「您有什麼事情可做嗎?」
「有,忙得連哭的時間都沒有。」
「我可不哭。」
「那麼,您只會抽泣……」杜博娃玩笑地說道。
「如今,我的生活已經把我弄得不會笑了。」
他的嗓音裡透出一種痛苦的調子來,於是,三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默不作聲了。尤里沉默一陣,笑了一笑。
「我的一個朋友對我說過,我的生活是具有借鑑意義的。」他說道,雖然沒有任何人這樣說過。
「就什麼意義而言呢?」卡爾薩維娜小心翼翼地問。
「就人不應該活著這一意義而言。」
」那麼,請您講講吧。也許,我們能從這個榜樣中得到一些好處……」杜博娃提議道。
尤里認為自己的生活非常不成功,認為自己是一個非常不幸的人。在這一想法中有著某種憂鬱的滿足感,對自己的生活和他人進行一番抱怨,也是愉快的。他從不向男人們談到這一點,他本能地感覺到,男人們是不會相信他的,但是面對女人,尤其是年輕、漂亮的女人,他卻非常樂意長時間地談論自己。他很漂亮,口才也好,女人們對他總是滿懷著憐憫和愛慕。
這一次,從玩笑開始,尤里輕鬆地步入了尋常的調子,長時間地談論著自己的生活。根據他的談話來看,他是一個能力很強的人,卻為社會和環境所累,黨內無人理解他,他沒能成為人民的領袖,卻成了一個由於微不足道的原因而被流放的普通大學生,其中的過錯不在他本人,而在於命運的偶然和人們的愚蠢。像所有非常自尊的人一樣,尤里沒有想到,這一點並不能證明他有特殊的能力,每一個天才都被同樣的偶然和同樣的人們包圍著。他覺得,那沉重的、無法抗拒的厄運只降臨在了他一個人的頭上。
由於他講得非常動聽,生動而又鮮明,結果,事情就像真的一樣,姑娘們相信他,與他一起惋惜,一起憂傷。音樂演奏得還是那樣不和諧,但卻如怨如訴,黃昏幽暗、沉靜,他們三人全都陷入了幻想和憂傷。在尤里沉默不語的時候,杜博娃想到,她的生活也是無聊、單調的,她很快就要老了,卻還沒有體驗到幸福和愛情,想到這裡,她便輕聲地問道:
「請問,尤里·尼古拉耶維奇,您從來沒有產生過自殺的念頭嗎?」
「您為什麼向我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呢?」
「沒什麼。」
有一會兒他們全都沒有做聲。
「這麼說,您在委員會里工作過?」卡爾薩維娜好奇地問道。
「是的。」尤里簡短地、彷彿不情願地回答,可是,承認這一點使他感到很愉快,因為他認為,在這位漂亮、年輕的姑娘的眼中,這一點能使他具有某種陰鬱的吸引力。
然後,尤里送兩位姑娘回家。路上,他們說了很多,笑了很多,已經不再憂傷了。
「他真可愛。」尤里走後,卡爾薩維娜說道。
「當心,別愛上他!」杜博娃伸出一個手指,嚇唬道。
「得了吧!」帶著一種隱秘的、本能的恐懼,卡爾薩維娜喊道。
尤里懷著激動、美好的心情回到了家裡。他朝那幅未完成的畫瞥了一眼,什麼感覺也沒有,便心滿意足地躺下睡覺了。夜間,他夢見了幾個色情的、燦爛的場面,夢見了一些年輕的、漂亮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