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2頁,共2頁

郊外的修道院是人們常去遠足的地方,因為它坐落在一個山頭上,四周是美麗、開闊的河岸,那兒離城不遠,通向那兒的道路也很好。

柳麗婭在世上最喜歡的就是各種熱鬧:遠足、游泳、划船和逛森林。她興致勃勃地抓住了這個念頭。

「一定去,一定去……什麼時候?」

「明天就去!」諾維科夫答道。

「我們還邀請哪些人呢?」梁贊採夫問道,這個遠足的念頭也讓他歡喜。在森林裡,可以親吻、擁抱,可以激動地與柳麗婭那鮮嫩純潔、讓他們動情的身體緊貼在一起。

「還請誰呢……我們一共……六個人。我們叫上沙夫羅夫吧。」

「他是誰?」尤里問。

「這裡的一個年輕大學生。」

「好的……可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要請卡爾薩維娜和奧爾迦·伊萬諾夫娜。」

「請誰?」尤里又問。

柳麗婭笑了起來。

「你見了就知道啦!」她說道,並神秘地、意味深長地吻了吻指尖。

「原來是這樣。」尤里笑了一笑。「我們呆會兒看,呆會兒看……」

諾維科夫遲疑了一下,用不自然的冷漠腔調添了一句:

「可以請請薩寧兄妹倆。」

「麗達一定要請!」柳麗婭喊了起來,這不僅因為她也喜歡薩寧娜,而且更因為她知道諾維科夫的愛情,她想讓他高興。她因自己的愛情而感到非常幸福,她也希望周圍所有的人都同樣地幸福、滿足。

「那就不得不請上那兩位軍官。」諾維科夫尖刻地插了一句。

「那好吧,叫上吧……人越多越好。」

眾人一起來到臺階上。

明亮的月光鋪灑在地上。四周溫暖而又寧靜。

「多美的夜晚。」柳麗婭說著,悄悄地依偎在梁贊採夫的身上。

她不想讓他離去。梁贊採夫的胳膊肘緊緊地夾著她那隻圓滾滾、熱乎乎的手臂。

「是啊,多美的夜晚啊!」他說道,在這句簡簡單單的話裡,他添進了一種特殊的、只有他們兩人才明白的含義。

「願良宵長存。」伊萬諾夫低音說道,「可我卻想睡覺了。晚安,先生們!」

他邁開大步走在街道上,揮舞著雙臂,就像風磨在轉動翼片。

隨後,諾維科夫和謝苗諾夫也走了。梁贊採夫和柳麗婭藉口商量野餐的事,花了很長時間進行道別。

「喂,睡吧,睡吧。」他走後,柳麗婭開玩笑地對尤里說道,她伸個懶腰,嘆了一口氣,惋惜地離開了月光,離開了夜晚那溫暖的空氣,也離開了月光和空氣在她年輕、蓬勃的肉體裡所激起的感覺。

尤里想,父親還沒有睡覺,如果他們兩人單獨坐在一起,那麼,一通不愉快的、毫無結果的解釋將是不可避免的。

「不,」他說著,望著一邊,望著黑色柵欄外漂浮在河面上的那片淡藍色的霧,「我還不想睡覺……我出去散散步。」

「隨你的便吧。」柳麗婭用輕輕的、非常溫柔的聲音說道。她又伸了個懶腰,像貓一樣眯著眼睛,對著月光微笑一下,然後走了。尤里一個人留了下來。他一動也不動地站了一會,望著房屋和樹木那顯得既深邃又冷漠的黑色陰影,然後精神一振,朝謝苗諾夫緩慢離去的方向走去。

患病的大學生未及走遠。他悄悄地走著,不時彎下腰,聲音低啞地咳嗽,在被月色照亮的地上,他的黑色身影一直追隨著他。尤里趕上他,立即看出了他身上發生的變化:在吃晚飯的時候,謝苗諾夫始終在開玩笑,幾乎比所有人都笑得更多,可是此刻,他卻滿臉憂鬱,正垂頭喪氣地行走著,在他低啞的咳嗽聲中可以聽出某種可怕的、悲哀的、絕望的東西,就像他所患的那種疾病一樣。

「啊,是您!」他漫不經心地說道,在尤里聽來,這聲音是不友善的。

「我不知怎麼不想睡覺。這不,來送送您。」尤里解釋道。

「您就送唄。」謝苗諾夫冷漠地回答。

他倆默默無語地走了很久。謝苗諾夫一直在咳嗽,在彎腰。

「您感到冷嗎?」尤里問道,因為,這悲哀的咳嗽聲使他擔心起來。

「我總是感到冷。」謝苗諾夫似乎有些氣惱地說。

尤里不自在起來,似乎他在無意之間碰到了別人的痛處。

「您離開大學很久了嗎?」他又問道。

謝苗諾夫沒有馬上作答。

「很久了。」他說。

尤里開始談起大學生的情緒,談起大學生們認為是最重要、最現實的那些問題。起初他講得很簡單,但後來他沉醉了,興奮起來,講得神采飛揚,熱情洋溢。

謝苗諾夫聽著,沉默不語。

後來,尤里不知不覺地將話題轉向了群眾中革命情緒的低落。聽得出來,他在為他所講的事情而深深地痛苦。

「您讀過倍倍爾的最近一次演說嗎?」他問。

「讀過。」謝苗諾夫回答。

「怎麼樣?」

謝苗諾夫突然氣憤地揮了一下他那根有個大彎鉤的手杖。他的影子也同樣揮起了它黑色的手臂,這個動作使尤里聯想到了一隻黑色的什麼猛禽那不祥的羽翼。

「我對您說什麼呢,」謝苗諾夫匆忙地、不連貫地說道,「我說,我就要死了……」

他再次揮了揮手杖,那黑色的影子再次兇猛地重複了他的動作。這一次,謝苗諾夫發現了這個影子。

「瞧,」他痛苦地說,「死神就站在我的身後,監視著我的每個動作……倍倍爾與我有什麼相干!……這個空談家談這一套,另一個空談家將談另一套,而我是死在今天還是死在明天都不知道。」

尤里難堪地沉默了,聽了這些話,他開始為某個人而感到悲哀、沉重和遺憾了。

「您以為,所有這些都很重要……大學裡發生的事情,倍倍爾說的話……可是我以為,當您像我一樣不得不死去,並且確知自己將要死去的時候,您的腦袋就不會去想倍倍爾、尼采、托爾斯泰或其他什麼人的話了……他們的話有什麼意義?!」

謝苗諾夫沉默了。

月光還像先前一樣明亮,它均勻地鋪灑在地上,黑色的影子緊緊地跟在他們身後。

「身體垮啦。」謝苗諾夫突然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柔弱可憐的聲音說道。

「您知道嗎,我真的不想死啊……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明亮、溫暖的夜晚!……」他帶著憂傷怨訴道,並將自己那張難看的、皮包骨頭的臉轉向尤里,眼睛裡放射出不正常的亮光,「一切東西都活著,我卻要死了……您會覺得,您也應該覺得,這句話是陳詞濫調……而我卻要死了。不是在小說裡,不是在‘以藝術的真實’寫出的作品裡,我是真的要死了,這句話我可不覺得是陳詞濫調。總有一天,您也會有這樣的感覺……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一切都完了!」

謝苗諾夫咳嗽起來。

「我有時開始想到,我很快就將躺進完全的黑暗裡,躺在冰冷的地下,鼻子塌下去,雙臂腐爛,而大地上的一切卻和我活著的時候完全一樣。您還將活著,您將走動著,看著這月亮,呼吸著,從我的墳墓邊走過,需要的話就會站在我的墳頭上;而我卻躺在那裡,臭烘烘地腐爛。什麼倍倍爾、托爾斯泰或其他千百萬個裝腔作勢的驢子,與我有什麼相干!」謝苗諾夫突然惡毒地尖聲叫喊起來。

尤里沉默著,有些慌亂、沮喪。

「好吧,再見。」謝苗諾夫輕聲地說,「我到了。」

尤里握了握他的手,帶著深深的憐憫看了看他凹陷的胸口、拱起的雙肩和他那根帶有一個大彎鉤的手杖,謝苗諾夫將那根手杖掛在他那件學生大衣的一粒釦子上。尤里想說些什麼,安慰安慰謝苗諾夫,給他以希望,可他覺得,無論如何也難以做到這一點,便嘆了一口氣,答道:

「再見。」

謝苗諾夫抬了抬帽子,開啟了院門。隔著柵欄,仍能聽見他的腳步聲和低啞的咳嗽聲。然後,一切都靜了下來。

尤里往回走。半個小時前還讓他感到輕鬆、明朗而又安靜的一切,如月光、星空、月光下的楊樹、隱秘的暗影,此刻卻讓他感到僵死、不祥而又可怕,就像一座巨大的世界墳墓透出的寒意。

他回到家裡,悄悄走進自己的房間,開啟了朝向花園的窗戶,這時,他才第一次想到,他那樣深入、確信、忘我地從事的一切,並非必不可少。他想到,總有一天,他也會像謝苗諾夫那樣死去,他痛苦不堪地感到可惜的,並不是人們未能由於他的努力而幸福起來,並不是他終身崇拜的理想未能在世上實現,而是他未及充分享受生活給予的一切便已死去,不再能觀察、傾聽和感受了。

然而,他很為這個念頭感到羞恥,便強迫自己,想出了這樣一個解釋來:

「生活就存在於鬥爭之中!」

「是的,可是為誰而鬥爭呢……是為自己嗎,還是為了陽光下自己的命運?」一個隱秘的念頭憂鬱地發了言。可尤里裝做沒聽見,開始想起別的事情。但是,這樣做起來既困難又乏味,那個念頭每分鐘都要出現一次,於是,他感到非常無聊、沉重和心煩,甚至流出了氣惱、痛苦的眼淚。

倍倍爾(1840—1913),德國社會民主黨與第二國際的建立人和領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