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薩寧感到高興的還有,漂亮的妹妹並不愛諾維科夫。
麗達一動也不動地在原地站了好幾分鐘,薩寧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打量著她那沐浴著朦朧月光的白色側影。扎魯丁從已被燈光映得金黃的房門裡走出,來到涼臺上,薩寧清楚地聽到了他的馬刺發出的小心翼翼的響聲。大廳裡,塔納羅夫在輕輕地、憂傷地演奏一首古老的華爾茲,彈出一個個圓潤、慵懶的長音。
扎魯丁悄悄地走近麗達,柔軟而又靈巧地摟住了麗達的腰,薩寧看到,兩個側影輕易地融為一體,在朦朧的月色中奇異地搖擺著。
「您在想什麼呢?」扎魯丁輕聲問道,他眼睛閃著光,用嘴唇碰著她那小巧、鮮嫩的耳朵。
麗達的腦袋甜蜜、緊張地飄浮起來。像每次和扎魯丁擁抱時一樣,她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感覺:她知道,就智力和教育而言,扎魯丁是遠低於她的,她永遠也不會服從扎魯丁,但與此同時,允許一個有力、高大、漂亮的男人這樣接觸自己,使她感到既愉快又緊張,她就像是在懷著一個大膽的想法看著一座無底的、神秘的深淵:我馬上就跳下去……我想跳就跳!
「別人會看見的……」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她既沒有靠近,也沒有躲開,這種順從的被動態度更加挑逗、更加刺激了扎魯丁。
「就一句話,」扎魯丁繼續說道,他更緊地貼著她,渾身熱血沸騰,「您來不來?」
麗達顫抖著。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向她提出這個問題了,每一次,她都會感到苦惱,周身發抖,會變得軟弱無力,優柔寡斷。
「幹嗎?」她瞪著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月亮,低聲問道。
扎魯丁不能、也不想對她說出實話,雖說,像所有與女人輕浮交往的男人一樣,他在內心深處確信,麗達自己也想要,也清楚,她只是害怕罷了。
「幹什麼……就是自由自在地看看您,談談話。要知道,這是折磨……您在折磨我……麗季婭……您來不來?」他充滿激情地將麗達那豐滿、柔軟、溫暖的大腿緊貼在自己顫抖的雙腿上,又重複了一句。
由於他倆那像燒紅的鐵一樣滾燙的四條腿的接觸,四周夢一樣溫暖、芬芳的霧更濃地升騰起來。麗達那靈巧、溫柔、勻稱的身子一動也不動,呈弓形向扎魯丁靠去。她覺得非常舒服,也覺得非常可怕。四周也變得越來越奇怪,越來越難理解:月亮不再是月亮了,透過涼臺的柵牆,它如此之近地照耀著,似乎就懸掛在被照得最亮的那片草地的上方;花園也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座花園了,它像是另一個黑暗、神秘的花園,逼近身邊,形成一種包圍。腦袋在緩慢地發暈。她帶著一陣奇怪的倦意弓起身子,掙脫了扎魯丁的雙手,張開乾燥、發燙的雙唇,艱難地小聲說道:
「好的……」
她搖搖晃晃,吃力地向屋裡走去,她感到,有一種可怕的、誘惑的、註定的東西在將她拉向一處深淵。
「這是件蠢事……不是這樣……我只是在開玩笑……我只是好奇,感到好玩……」她在竭力說服自己,站在自己房間裡那面昏暗的鏡子前,她只能看到自己黑色的側影,這側影剛好襯著亮著燈光的餐廳門洞。她緩緩地將兩手舉過頭頂,用力向後彎去,性感地伸了個懶腰,同時打量著自己的柔軟細腰和豐滿大腿的每一個運動。
扎魯丁獨自留下,抖抖兩條好看的、繃緊的腿,伸了個懶腰,他充滿激情地眯起眼睛,咬緊淺色唇髭下的牙關,聳了聳肩膀。他一向幸運,他感到,等待著他的還有更大的幸福和快樂。麗達在委身於他的那個時刻,將會更加火熱,將會非同尋常地性感、漂亮,他將因情慾而感受到肉體的痛苦。
起初,在扎魯丁開始向她獻殷勤的時候,甚至在她已經允許他擁抱她、親吻她的時候,扎魯丁仍然怕她。在她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某種他不熟悉、不明白的東西,似乎,她一面允許他愛撫自己,一面又在暗暗地鄙視他。他覺得她非常聰明,與他愛撫過的所有姑娘和女人都完全不同,在愛撫其他女性的時候,他都能驕傲地意識到自己的優越感,而麗達卻如此高傲,使得他在擁抱她的時候會一動也不動,像是在等待一個耳光,而完全佔有她的念頭他卻連想也不敢去想。有時覺得,似乎是她在玩弄他,他的處境是愚蠢、可笑的。但是,在今天的允諾之後,這允諾是用一種奇異的、斷斷續續的、優柔寡斷的嗓音發出的,扎魯丁在其他女人處聽慣了這樣的嗓音,在這樣的允諾之後,扎魯丁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力量和對目標突如其來的逼近,他知道,他肯定能如願以償了。於是,在慾望和期待——這甜蜜和醉人的感覺之中,又微妙地、不知不覺地攙雜進了一絲幸災樂禍的意思:這個驕傲、聰明、純潔、博學的姑娘也將躺在他的身下,像每個女人一樣,他可以對她隨心所欲,像對所有其他的女人那樣。一個銳利、殘酷的念頭向他提供了這樣一個模糊的、非常色情的場面,在那個場面中,麗達赤裸的身體、散亂的頭髮和聰明的眼睛,共同編織出了某種淫蕩到極點的野蠻狂歡。他突然清楚地看到她躺在地板上,聽到了皮鞭的呼嘯,看到了柔嫩、溫順的裸體上的那道粉痕,於是,他顫抖了一下,熱血直衝腦門,他差點兒摔倒。他的眼中,有一道道金色的圓圈在飛舞。
想到這些,甚至連肉體都覺得難以承受。扎魯丁用顫抖的手點著一支香菸,又抖了抖有力的雙腿,走進了房間。
沒有聽見什麼的薩寧,卻看到了一切,也明白了一切,他懷著一種近似嫉妒的情感,跟在他的後面。
「這些畜生總是走運!」他想到,「鬼知道是怎麼回事!麗達和他!」
眾人在房間裡吃了晚飯。瑪利亞·伊萬諾夫娜心情不好。塔納羅夫照例默默不語,一直在幻想著,如果他也能像扎魯丁一樣,也能得到麗達這樣一位姑娘的愛,那該有多好。他覺得,他是不會像扎魯丁那樣去愛她的,扎魯丁不會珍視那樣的幸福。麗達臉色蒼白,沉默不語,誰也不看。扎魯丁既開心又謹慎,就像一頭髮情的野獸,而薩寧卻像平常一樣,打著哈欠,吃著東西,喝了很多的伏特加酒,似乎困得要死。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在晚飯後宣佈,他不想睡覺,作為散步,他要去送送扎魯丁。
夜已經深了,月亮在高天飄遊。薩寧和扎魯丁幾乎默默無語地一直走到軍官的住所前。薩寧一路上不時看看軍官,在考慮是否要給他一個耳光。
「是啊,」已經到了那幢房子前,他才開口說道,「世上有許多各種各樣的壞蛋!」
「您指什麼?」扎魯丁高高地揚起眉毛,不解地、吃驚地問道。
「泛泛而言……而壞蛋們,卻都是一些最有趣的人……」
「你說的什麼話啊!」扎魯丁笑了笑。
「當然。世上就數誠實的人最無聊……什麼叫誠實的人呢?誠實和高尚的規章早就人所共知了,那規章裡也不會再有什麼新東西了……由於這個老古董,人失去了一切多樣性,生活被裝進高尚這個無聊而又狹窄的框子裡。勿偷盜、勿撒謊、勿背叛、勿通姦……而主要的是,這一切都牢牢地紮根在人的身上:每個人都撒謊,都叛變,而‘通姦’則是量力而行的……」
「並不是每一個人!」扎魯丁遷就地說。
「不,就是每一個人。只要仔細想想每個人的生活,就會在其中找出程度不等的罪孽……比如說,背叛。在我們將該誰做的事交給誰去做的時候,在我們安靜地躺下睡覺的時候,在我們坐下吃飯的時候,我們就是在背叛……」
「您說的什麼話啊!」扎魯丁情不自禁地、幾乎是憤怒地喊了起來。
「當然。我們納稅,我們服役,這就意味著,我們在將成千上萬的人出賣給我們所憤恨的那場戰爭,那種不公。我們躺下來睡覺,卻沒有跑過去拯救那些在那一時刻為我們、為我們的理想而毀滅的人……我們多吃了一塊麵包,我們就是在將一些人出賣給飢餓,本來,如果我們是高尚的人,我們就應該終身關心那些人的幸福。如此等等。這是很清楚的!……壞蛋,真正的壞蛋就是另一回事了!首先,這樣的人是完全真誠的,是自然的……」
「是自然的?!」
「一定是。他所做的,是對於一個人來說完全自然要做的事情。他看到一個不屬於他、可又非常漂亮的東西,就會把它拿過來;他看到一個不願委身於他的漂亮女人,就會用暴力或欺騙將她奪過來。這是非常自然的,因為,對享樂的需求和理解,正是自然人區別於動物的不多幾個特徵中的一個。動物,無論什麼樣的動物,都無法理解享樂,無法獲得享樂。它們只能滿足需求。我們大家都同意這個看法,人生來不是為了受苦的,苦難也不是人類追求的理想……」
「當然。」扎魯丁贊同地說。
「這就是說,生活的目的就存在於享樂之中。天堂,就是絕對享樂的同義詞,所有的人都在用不同方式幻想著人間的天堂。據說,天堂最初是在地上的。關於天堂的這個童話絕對不是胡說,而是一種象徵,一個幻想。」
「是的,」薩寧停了一下,又說道,「節制不是人的天性,最真誠的人就是那些不掩飾自己慾望的人……也就是那些在社會上被稱為壞蛋的人……比如說,您……」
扎魯丁哆嗦了一下,閃開一步。
「您,當然,」薩寧繼續說道,裝做什麼也沒看到,「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至少,在您自己看來是這樣的。您老實說,您遇到過比您更好的人嗎?」
「很多……」扎魯丁猶豫不決地回答,他已經完全弄不清薩寧的意思了,他也絕對不知道,此刻該不該動氣。
「說出名字來。」薩寧接著說。
扎魯丁困惑地聳了聳肩膀。
「瞧,」薩寧開心地說,「您就是最好的人,當然,我也是最好的人,可是,難道我們不想偷盜,不想撒謊,不想‘通姦’……首先是‘通姦’嗎?」
扎魯丁再次聳了聳肩膀。
「真—奇—特。」他嘟囔道。
「您這麼認為?」薩寧帶著一絲難以覺察的侮辱口吻問道,「我可不這麼認為……是的,壞蛋都是最真誠的人,而且還是最有趣的人,因為,人類卑鄙的界限甚至是無法想像的。我非常高興和一個壞蛋握手。」
薩寧帶著不同尋常的坦率神情握了握扎魯丁的手,直盯著後者的眼睛,然後突然沉下臉來,用完全另樣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再見,晚安!」然後便走了。
扎魯丁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地站了好幾分鐘,盯著離去的薩寧。他不知道該怎樣接受薩寧的那些話,他的心裡一片混亂,很不痛快。但是,他立即想到了麗達,他微笑著想到,薩寧是麗達的哥哥,薩寧實際上是對的,於是,他便對薩寧懷有了一種兄弟般的好感和友情。
「一個有趣的小夥子,見鬼!」他滿意地想到,似乎,薩寧也已經在一定程度上屬於他了。然後,他推開院門,穿過灑滿月光的院子,朝自己的側房走去。
薩寧回到家裡,脫下衣服,躺了下來。他蓋上被子,想讀一讀從麗達那兒找到的那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可剛看了開頭幾頁,他就覺得厭煩、枯燥了。那些高貴的形象並未打動他的心靈。他啐了一口,丟開書,立即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