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2頁,共2頁

薩寧不再說話,只是微笑著,他的微笑既專注又有溫情。

「喂,想個定義出來吧,我可以等著,」他說,「我不著急。」

諾維科夫一直在小路上走來走去,看得出來,他真的很痛苦。米爾跑了過來,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然後蹭起薩寧的膝蓋來。它顯然因為什麼事情而感到高興,想讓所有的人都知道它的歡樂。

「你真是我的好狗兒!」薩寧看著它,說道。

諾維科夫費很大的勁剋制著自己,不去重新挑起爭論,可他又害怕薩寧不再提起那件他在世界上最感興趣的事情。其實,與關於麗達的回憶相比,他腦袋裡的所有其他東西都像是空洞的、乏味的和僵死的。

「可……可麗季婭·彼得羅夫娜在什麼地方呢?」他機械地問道,他所問的正是他想問卻又不敢問的東西。

「麗達嗎?她能在什麼地方……在林蔭路上和軍官們一起散步呢。在這樣的時刻,我們所有的小姐都在林蔭路上。」

諾維科夫被一種朦朧的妒意痛痛地刺了一下,便反駁道:

「麗季婭·彼得羅夫娜……她那樣聰明,那樣有修養,怎麼會和那些頭腦簡單的先生們一起消磨時光呢?」

「喂,朋友!」薩寧冷笑了一下,「麗達年輕、漂亮、健康,像你一樣……甚至比你還強,因為她有一種你所沒有的東西:對一切的渴望!……她想知道一切,感受一切……瞧她來了……你只要看她一眼,就明白啦!……真美啊!」

麗達比哥哥矮些,卻比哥哥漂亮得多。在她身上,優雅的溫柔和敏捷的力量巧妙地、富有魅力地結合在一起,一雙黑眼睛流露出熱情、高傲的神情,還有那她引以自豪、不時使用的柔和卻又響亮的嗓音,這一切都讓人羨慕不已。她緩緩走來,整個身段在輕輕地擺動著,就像一匹年輕漂亮的母馬,她靈巧、自信地撩起自己那件長長的灰色連衣裙,從臺階上走了下來。在她的身後,是兩名年輕、漂亮的軍官,他們穿著鋥亮的馬靴和緊身的馬褲,把靴子上的馬刺踩得軋軋響。

「說誰美來著,說的是我?」麗達問,她的美麗、女性的鮮豔和響亮的嗓音籠罩了整座花園。她向諾維科夫伸過手去,同時瞥了哥哥一眼,她一直無法適應她的哥哥,不明白他什麼時候說玩笑話,什麼時候說正經話。

諾維科夫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臉紅得要死,連眼睛裡都湧出了淚水。然而,麗達並未發現這一點,她早就習慣了諾維科夫那膽怯、崇拜的目光,這樣的注視已不能使她激動。

「晚上好,弗拉基米爾·彼得羅維奇!」那個年紀大些、頭髮的顏色淺一些、也更漂亮些的軍官說道,他讓馬刺發出一個快樂、響亮的聲音,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像一匹熱烈、歡快的公馬。

薩寧已經知道他名叫扎魯丁,也知道他是個騎兵大尉,還知道他正在堅忍不拔地追求麗達;另一位軍官是塔納羅夫中尉,他認為扎魯丁是軍官的榜樣,便努力地時時處處模仿他。然而,他卻沉默寡言,不十分靈活,長相也沒扎魯丁那樣漂亮。

塔納羅夫也同樣碰響了馬刺,但什麼話也沒說。

「說的是你!」薩寧過於嚴肅地回答妹妹。

「當然,當然啦……你該再添一句,是無法形容的美!」麗達笑了起來,她坐到扶手椅裡,又對哥哥的臉瞥了一眼。她將雙手舉過頭頂,於是,她那高聳的、富有彈性的乳房便凸現了出來,她開始摘帽子,把一個長長的、縫紉針一樣的佩針掉在了沙地上,面紗也纏在頭髮裡和髮簪上。「安德烈·帕夫羅維奇,請幫幫忙!……」她抱怨地、賣俏地對那個沉默寡言的中尉說。

「是啊,很美!」薩寧若有所思地重複了一句,目不轉睛地盯著妹妹。

麗達用一種不信任的目光又瞥了他一眼。

「我們這裡的每個人都很美。」她說。

「我們算什麼,」扎魯丁亮出一口白牙,笑了起來,「我們只是簡陋的佈景,這佈景能更鮮明、更華麗地襯托出您的美麗!」

「您真善於言辭啊!」薩寧很是吃驚,在他的聲音裡,可以聽出一些嘲諷的意味。

「麗季婭·彼得羅夫娜能使任何人都變得善於言辭!」沉默寡言的塔納羅夫說,他努力地想摘下麗達的帽子,卻扯住了麗達的頭髮,弄得麗達既好氣又好笑。

「您也很善於言辭!」薩寧驚奇地拉長聲音說。

「別去管他們。」諾維科夫心滿意足又不大真誠地小聲說道。

麗達眯起眼,與哥哥的眼睛對視了一下,薩寧在她烏黑的瞳孔裡讀到了這樣的意思:

「你別以為我看不出這都是些什麼人!可我願意這樣!我這樣很開心!我並不比你笨,我知道該怎麼做!」

薩寧衝她笑了笑。

帽子終於摘了下來,塔納羅夫莊重地將帽子放到了桌子上。

「喂,瞧您,安德烈·帕夫羅維奇!」麗達立即掉轉目光,再一次抱怨地、賣俏地喊道,「您把我的髮型全都給弄亂了……現在該進屋去了……」

「我永遠也不能原諒自己!」塔納羅夫靦腆地嘟囔道。

麗達站起身,撩起連衣裙,興奮地感受著男人們投向自己的目光,無憂無慮地笑著,弓腰跑上了臺階。

她走後,所有的男人都感覺自在些了,可他們不知為何又都委靡了,坐了下來,動作也都失去了那種神經質似的緊張,有年輕漂亮的女性在場時,所有的男人都會表現出那樣的緊張。扎魯丁掏出香菸,享受地抽著煙,講著話。可以聽出,他之所以講話,僅僅是出於一種永遠保持交談狀態的習慣,而他所想的卻完全是另外的事情。

「今天我勸麗季婭·彼得羅夫娜放棄一切,認真學習歌唱。憑她那嗓音,保證有前途!」

「沒什麼說的,一條好出路呀!」諾維科夫憂鬱地望向一旁,反駁道。

「有什麼不好的呢?」扎魯丁帶著真心的詫異問,他甚至放下了香菸。

「知道女演員是什麼東西嗎?……就是妓女!」諾維科夫帶著突如其來的憤恨回答。

他所講的話使他自己既難受又激動,因為,他愛其肉體的那個女人將在其他男人的面前演出,也許還會穿著誘人的、暴露肉體的服裝,那身服裝會使她的肉體更有罪,更具誘惑力,一想到這些,他便生出一陣痛苦的妒意來。

「說得太過分了。」扎魯丁揚了揚眉毛。

諾維科夫仇恨地看了扎魯丁一眼:他認為,扎魯丁正是那幫想追求他所愛女人的男人們中的一個,使他痛恨的是,扎魯丁長得很漂亮。

「一點也不過分……女演員幾乎是裸著身體上舞臺的!她們忸怩作態,在人們眼前表演色情的東西,而那些人付了錢,第二天就會離她而去,就像離開一個妓女。沒什麼說的,太好了!」

「我的朋友,」薩寧反駁說,「每個女人都喜歡別人首先欣賞她的肉體。」

諾維科夫氣惱地抖了抖肩膀。

「你居然說出這樣下流的話來!」

「鬼知道這話下流不下流,但這是實話。麗達在舞臺上一定很出彩,我是會去看的。」

雖說,聽了這話,所有人的心裡都湧起了一陣本能的、貪婪的好奇,但大家還是不自在起來。扎魯丁自以為比別人要聰明、機靈一些,認定自己有義務將眾人領出這一不自在的狀態。

「您認為女人應該幹什麼呢?……出嫁?……上高校,毀掉自己的才能?……要知道,這可是反自然的罪過啊!而自然卻使女人具備了各種優秀的天賦。」

「喲,」薩寧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說道,「的確如此!我怎麼就沒想到這樣一種罪過呢!」

諾維科夫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但為了維持體面,他還是對扎魯丁進行了反駁:

「為什麼是罪過呢?一位好母親或一位好醫生可比一個女演員要有用一千倍啊!」

「哼——!」塔納羅夫憤憤地發出一個長音。

「你們盡說這些蠢話,難道就不感到無聊嗎?」薩寧問。

扎魯丁將正欲展開的反駁憋了回去,大家突然感覺到,說這些話的確無聊、無益。不過,大家還是有些生氣。眾人一時無語,於是,倒是徹底地無聊了。

麗達和瑪利亞·伊萬諾夫娜出現在涼臺上。麗達聽見了哥哥的最後一句話,但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你們這麼快就談得無聊啦!」她開心地說,「我們到河邊去吧。那邊現在可好啦……」

接著,她挺了挺身子,從男人們旁邊走過,在一瞬之間,她的眼睛變得神秘、深邃起來,像是在允諾什麼,又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你們去散步吧,晚飯前回來。」瑪利亞·伊萬諾夫娜說。

「非常高興。」扎魯丁表示贊同,並碰響馬刺,向麗達伸出了手。

「我希望和你們一起去,可以嗎?」諾維科夫問,他竭力想把話說得刻薄些,因此,他的整張臉都顯露出了一副哭泣的表情。

「有誰妨礙您啦?」麗達笑著,回首問道。

「去吧,老兄,去吧。」薩寧勸道,「遺憾啊,如果她不那麼堅定地認為我是他哥哥的話,我也會去的!」

麗達奇異地顫抖了一下,警覺起來,接著,她迅速地看了哥哥一眼,短促地、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感到不高興。

「你為什麼要講這樣的蠢話?」麗達走後,她粗魯地問道,「你老是標新立異……」

「我可沒想。」薩寧反駁。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她完全無法理解兒子,不知道兒子什麼時候在開玩笑,什麼時候說正經話,當她所能理解的其他那些人正進行著與她一樣或幾乎一樣的思想和感受時,她卻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在思想什麼,感受什麼。根據她的理解,一個人的感受、談吐和行為方式,應該永遠和所有那些與他教育水準、富裕程度和社會地位相當的人一樣。在她看來,這一點是自然而然的:人應該不僅僅是具有一切天賦個性的人,而且還是具有某種共同標準的人。周圍的生活強化了她的這一認識:對人的一切教育活動,目的就在於此,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知識分子和非知識分子得到了最清晰的區分,即後者能保持其個性,因而被其他人所鄙視,而前者卻只會按所受教育的程度分為不同的群體。他們的信念並不總是與他們的個人素質相吻合,而是和他們的地位相吻合:每個大學生都是革命者,每個官吏都是資產階級,每個演員都是自由派,每個軍官都對外存的高貴持誇張的看法,如果一個大學生突然成了保守派,或者,一個軍官突然成了無政府主義者,這就很奇怪了,有時還是令人不快的。就其出身和教育而言,薩寧完全不應該是這副樣子,因此,和麗達、諾維科夫以及其他所有遇見薩寧的人一樣,瑪利亞·伊萬諾夫娜也帶著一種期望落空的不快感覺在看待薩寧。瑪利亞·伊萬諾夫娜以她母親的敏感,發現了兒子在周圍人心目中留下的印象,她因此感到痛心。

薩寧看出了這一點。他非常想安慰安慰母親,可他不知道該怎樣去做。起初,他甚至想到去裝裝樣子,向母親說些最能安慰她的話,但是,他卻什麼話都想不出來,他笑了笑,站起身來,進屋去了。在屋裡,他躺在床上想到,人們想把整個世界都變成修道院宿舍,要大家全都遵循一種規章,而那規章的基礎,顯然就是對任何個性的毀滅,就是要個性服從某個神秘長老的強權。他開始思考基督教的命運和作用,可這一思考使他感到非常無聊,於是,他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直到黃昏過後才醒來。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目送兒子離去,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同樣沉思起來。她想到,扎魯丁顯然在追求麗達,她希望這事是當真的。

「小麗達已經二十了,」她的思緒在靜靜地流淌,「扎魯丁看來是個好人。有人說,他今年就會帶一個騎兵連……只是,他的債多得數不清!可我為什麼做了這麼個討厭的夢……我自己也知道這是瞎扯,可腦子裡就是拋不開它!」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的這個夢,是在扎魯丁第一次來他們家的那天做的,不知為何,這個夢的確使她感到痛苦。她夢見,麗達身穿白色的連衣裙,走在滿是綠草和鮮花的原野上。

瑪利亞·伊萬諾夫娜坐到扶手椅裡,像老太婆那樣,用手託著腦袋,久久地看著漸漸暗淡下來的天空。一些細碎的然而卻揪心煩人的思緒,又浮現在她的腦中,有什麼東西使她感到憂愁和害怕。

施呂瑟爾堡要塞位於涅瓦河源頭的奧列霍維島,十八世紀開始成為政治犯監獄,一些十二月黨人和「民意黨」人都曾被關押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