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露出沙裡克圓頂狀的腦子,它呈灰色,上面佈滿淡青色脈絡和紅色斑點,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把剪子伸進腦膜,剪開口子。一股血細細地噴出來,差點射入教授的眼睛,但濺到了他的帽子。博爾緬塔爾拿著彎鑷,像老虎似的撲上來止血。血立刻止了。博爾緬塔爾渾身大汗,臉部肌肉隆起,顏色不一,眼睛在教授的雙手和器械桌的盤子間來回顧盼。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滿臉猙獰,鼻子發出呼哧呼哧的響聲,咧開的嘴巴露著牙齦。他從狗腦上剝離腦膜後,手朝顱腔深處探去,從開啟的顱腔中托起半圓形腦子。這時,博爾緬塔爾臉色發白,用手按住沙裡克胸口,喑啞地說:
「脈搏急劇減慢……」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像頭野獸似的掃了他一眼,生氣地說了什麼,手向顱腔深處探去。博爾緬塔爾啪地開啟一支針劑,把藥水吸進注射器,狡詐地在沙裡克心臟附近打了一針。
「我這就摸到蝶骨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高聲說,旋即,一雙帶血的、滑膩膩的手套,從顱腔中托出沙裡克灰黃的腦子。他朝沙裡克的臉迅速瞥了一眼,博爾緬塔爾立刻又開啟一支裝有黃色藥水的針劑,把藥水吸進細長的注射器。
「打心臟?」他膽怯地問。
「還問什麼?」教授惡狠狠地吼叫,「反正它在您手裡已經死了五次。打!難道還行?」他的臉,活像激動的強盜。
大夫一抬手,把針輕輕扎進狗的心臟。
「還活著,不過很危險,」他膽怯地喃喃。
「現在沒工夫討論活著還是死了,」神色可怕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嘶啞地說,「我摸到蝶骨了。它反正完了……唉,你呀……‘朝著尼羅河神聖的堤岸’……把腦垂體給我。」
博爾緬塔爾遞給他一個玻璃瓶,瓶內的藥水中,晃動著一團用線繫住的白色東西。他一隻手利索地取出晃動的東西(「歐洲沒人比得上他……我敢發誓!」博爾緬塔爾暗想),另一隻手用剪子在撐開的大腦兩個半球間的深處,剪下同樣一團東西。他把沙裡克的腦垂體扔進一個盤子,又把新的腦垂體和繫著的線一起安進狗腦,他短短的手指此刻似乎奇蹟般地變得又細又軟,靈巧地把琥珀色的線在那兒纏了幾下,縛住腦垂體。然後他從顱腔裡取出異形夾子和鉗子,把狗腦放進顱腔,身體朝後一仰,比較平靜地問:
「死了,是嗎?……」
「脈搏很細。」博爾緬塔爾回答。
「再打一針腎上腺素。」
教授迅速用腦膜包住狗腦,嚴絲密縫地合上頂骨,蓋上頭皮,喊道:
「縫合!」
博爾緬塔爾只用五分鐘便縫合了頭上的刀口,雖然弄斷了三根針。
現在,被血染紅的枕頭上,出現了沙裡克毫無生氣的臉,頭頂上有個環形刀口。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像吸足血的魔鬼,直挺挺地離開手術檯。他從汗涔涔的手上拉下一隻冒著熱氣的手套,拉破了另一隻,把破手套往地上一扔,按了牆上的電鈴。濟娜出現在門口,她扭過臉,不願看見血泊中的沙裡克。術士抬起兩隻慘白的手,摘下血跡斑斑的帽子,大聲說:
「馬上拿支菸給我,濟娜。準備一套乾淨襯衣,浴缸放水。」
他把下巴支在手術檯邊上,兩個手指分開狗的右眼皮,看了看顯然漸漸失去生命的眼睛,說:
「瞧,見鬼。還沒死。不過,反正得死。唉,博爾緬塔爾大夫,多可惜。這狗挺討人喜歡,儘管有點滑頭。」
作者「布林加科夫」的其他小說
《大師和瑪格麗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