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桃花源沒事兒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殿下,你可聽到什麼聲音沒有?」逍遙君忽然問。敖休還沉浸在快感中,雙眼放空:「吭?」倒是懷裡的老果登時不敢動了。

剛才他見敖休故態復萌,忘乎所以,便偷偷張嘴發出無聲聲波,向玄穹傳遞訊息。迷藏布只能遮光,不能隔音,不知道這個逍遙君耳朵怎麼長的,竟能感應到聲波。好在逍遙君聽不出暗號,帳篷裡又比較吵,靜聽了一陣沒發現什麼,便一臉疑惑地走了。

老果松了一口氣,乖乖把兩隻翅膀攏在頭上,一隻爪子拼命踹敖休。敖休被爪子劃痛,稍微恢復了點清醒。老果壓低聲音道:「現在人也來了,丹也在了,你趕緊找個理由離開,我通知道長動手。」

「再等等,再等等,讓我再多吃一粒!」敖休戀戀不捨。等道門仙師闖進來,他可就沒機會吃了。

可惜逍遙君一揮袖子,把剩下的丹藥都籠起來,笑意盈盈:「諸位驗過丹品,可有什麼異議?」賓客們紛紛點頭稱讚,無不臉色迷醉。逍遙君一拍手:「丹贈有緣人。各位好朋友,接下來就看諸位緣分多少了。」

敖休知道,這是進入出價環節了。之前玄穹交代過他,只要確認這裡確實有逍遙丹交易就行,不必真的去買,可他如今看著黃澄澄的一大堆丹藥,心癢至極,又帶了不少酒意,忍不住一拍桌案喝道:「本太子全要了!」

這一番話,立刻惹得賓客們議論紛紛,很是不滿。老果蜷在龍懷裡,更是驚得魂飛魄散,這劣龍怎麼自作主張,到時候拿不出銀子,可怎麼辦?他趕緊張開嘴,拼命給玄穹發波紋。按照約定,三長兩短的訊號,意味著……三長兩短。

老果發著發著,逍遙君突然雙目冒出兩道精光,大喝一聲:「有內鬼!就在這裡!」眾賓客大驚,卻見逍遙君長袖一振,一把將敖休從柱子上拽下來。敖休摔了個頭昏眼花,正要勃然發怒,逍遙君卻伸手把敖休懷裡的迷藏布摘下來,一把捏出老果,不陰不陽道:「殿下,您這個零食,可真是有點聒噪啊。」

敖休張了張嘴,半天只吐出一個字:「吭!」

與此同時,在不遠處的灌木叢裡,玄穹臉色大變,舉在耳畔的三清鈴兀自振動著:「糟糕!三長兩短!他們遇到危險了!」

嬰寧也跟著起急:「我就知道那條劣龍不靠譜!接下來咱們怎麼辦?」玄穹顧不得思忖,一推嬰寧:「你去通知雲天真人,我先進去看看。」

「等等,你一個人,那不是去送死嗎?」

「加上你,難道就不是送死了?」

嬰寧聞言大怒:「我可沒窮道士你想的那麼不堪!我天生九尾!」玄穹額前的白毛一挑,正色道:「這可不是什麼鄰里糾紛,是要拼命的正經事。」嬰寧眼神直直瞪過來:「哼!原來在你心目中,我和敖休一樣,做不得正經事,對不對?」

玄穹實在沒心思跟她拌嘴,面孔一板:「你萬一有個閃失,我這點道祿可賠不起。」

「連敖休你都相信,偏偏不信我?」

「這個節骨眼,大小姐你別胡鬧了!」玄穹心裡正急,忍不住斷喝一聲。

嬰寧臉色一下子黯淡下去,眼淚在眼眶裡直轉。她咬了咬嘴唇,握住金鎖一跺腳,轉身變回一隻小狐狸,朝著反方向狂奔而去。玄穹摸摸腦袋,感覺自己似乎說錯了什麼話,可懷裡的鈴鐺又劇烈顫動起來,這次響得急切而毫無章法。玄穹顧不上這些閒事,一扶黃冠,順著溪流飛奔直上。

他一路朝棘溪盡頭衝去,中途遇到兩處暗哨,妖怪弱得很,被他三下五除二全數擺平,很快便來到沉霧法陣之前。陣前依舊是沉沉霧靄,但在明真破妄的命格面前如同透明一般。玄穹腳下毫不遲疑,直接衝到了一頂大帳篷的門口。他沒有貿然闖進去,而是先掏出三清鈴,見它紋絲不動,可見老果已經中止了聯絡。

玄穹眉頭一皺,索性大剌剌地站在帳篷前,高聲喊道:「裡面的人聽著,桃花源俗務道人在此!」過不多時,戴著蚩尤面具的逍遙君從帳篷裡緩步出來,衝玄穹一作揖:「未知道長駕到,有失遠迎,不知有何貴幹?」玄穹冷哼一聲:「我是官軍,你是賊,明知故問?」

逍遙君道:「道長不也是明知故問?」說完兩袖鼓盪不已,有雄渾的法力開始蓄積。玄穹卻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把桃木劍擱回劍鞘,擺了擺手:「你先彆著急啊,貧道到此,是想跟你做一筆交易。」

逍遙君的蚩尤面具沒變化,動作卻明顯一滯。他略一思忖,輕輕一揮手,幾個手下抬著兩隻妖怪從帳篷裡出來。只見敖休從頭到尾被一根捆妖索牢牢捆住,一拱一拱的好似蚯蚓;老果的兩隻翅膀被掐在一塊,用釘子穿出,看起來更是悽慘。

逍遙君道:「道長既然想換這兩位細作回去,那不妨讓開……」話沒說完,玄穹打斷他道:「貧道可沒說要換他們兩個的性命,貧道只想與閣下談一談。」

逍遙君眉頭一擰,這個道士,真是句句都出人意料。「道長你想要談什麼?」玄穹雙手一攤:「說實話吧,如今貧道只得一人在此,若你們一擁而上,我未必招架得住;若你們一鬨而散,我未必捉得過來。可如果幹脆放你們走呢,上司那邊又沒法交代——可謂進退兩難。所以我想談一談,爭取讓大家都滿意。」

逍遙君被這一席話給說愣了,他見過疾惡如仇、上來就打的道士,也見過狡黠貪婪、吃拿卡要的真人,但從來沒見過這種一上來就和盤托出底細的老實人。「一定有詐……」他警惕之意絲毫不減。

玄穹苦笑著揮揮手:「喂喂,我不是詐你啊。貧道的俸祿只有二兩三錢,犯不上打生打死。當然啦,你賺得肯定比我多,但你這種負責發賣的,幹著最辛苦的活,擔著掉腦袋的風險,拿大頭的卻是幕後老大,何苦那麼認真拼命呢?」

逍遙君被說得有點惱羞成怒,不由得喝道:「你是來抓賊的,還是來笑話我的?」「我的意思是,大家都是苦命嘍囉,何必互害?合該互相體諒一下才是。」玄穹說得無比誠懇,「我看不如這樣好了,你們直接離開,但把丹藥留下來讓我交差。」逍遙君哈哈大笑了一陣,倏然又變了臉色:「我們還有一個更簡單的選擇,現在直接把你幹掉,豈不更省事?」

玄穹抬起右手,打了個響指,一股明亮的火焰順著指尖流淌而出,向周圍蔓延。在場的妖怪都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悸動,這是野獸對明火與生俱來的恐懼。「貧道好歹也算得道門真傳,本命修的是南明離火,對妖祟的剋制僅在震雷之下。真動起手來,貧道可以保證前三個衝過來的非死即殘,後頭的就沒辦法對付了——建議你先想想,最不喜歡的手下是誰?讓他先上。」

逍遙君的手下頓時有些躁動,一起默契地後退了半步。逍遙君沒想到,這小道士反向玩了一把「二桃殺三士」,幾句話就瓦解了圍攻之勢。他冷哼一聲,一腳踩在敖休的頭顱上,惡狠狠道:「道長你難道就不管這兩個細作的死活嗎?」

玄穹面不改色:「這敖休平日裡倚仗有西海龍王庇護,胡作非為,視道門規矩於無物;那老果是個積年慣犯,屢屢生事,偏又油嘴滑舌,像塊牛皮癬甩不脫。礙於身份,貧道沒法親自動手。若尊駕能把他們打死,正好解決兩個大麻煩,成就一段逍遙君除三害的佳話。」

地上的敖休和老果同時抖動起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害怕。玄穹見逍遙君不語,伸長了脖子,又故意沖帳篷裡高聲嚷道:「喂,帳篷裡的幾位道友,貧道別的優點沒有,唯有一個明真破妄的命格。等一會兒打起來,你們不必費心遮掩了,我看得清誰是誰。」

帳篷裡頓時炸了窩,今日來的妖怪賓客,都是武陵縣各地發賣丹藥的,若暴露了行藏,可是天大的麻煩。逍遙君不得不轉身鑽進帳篷,好一陣安撫,才重新出來。雖然蚩尤面具冷峻依舊,可他走路的姿態卻暴露出了心境變化。

「道長你明明勢單力薄,卻故意唱一齣空城計,也真是煞費苦心。」玄穹吹了吹額前的白毛,一臉無所謂:「貧道如今只有一個人,不唱空城計,難道要唱長坂坡嗎?」

逍遙君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己方明明人多勢眾,卻被他三言兩語,說成了進退兩難的局面。無論手下人還是發賣賓客們,都巴望著他妥協一下,好讓他們趕緊散去。末了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就依道長所說,逍遙丹我留一半在帳篷裡,我們走了以後,道長可以進去自取。」

「我要全部,不然攢不夠功德。」逍遙君大怒,可一看玄穹手中離火躍躍,只好忍氣吞聲:「我再送道長三百兩銀子。」玄穹面色一變:「不要銀子,我只要逍遙丹交差。」逍遙君一咬牙:「七成留下!」玄穹立刻道:「成交!」然後懷抱著桃木劍,後退了十步站定。

逍遙君趕緊吩咐手下搬運相應物什,準備撤離。大家一看不用跟道士死鬥,無不慶幸,那十來只武陵縣的發賣妖怪,也各自戴好面具,準備趕緊溜走。

一會兒工夫,眾人收拾停當。逍遙君吩咐手下拿出七成丹藥擱在地上,恨恨地踢了敖休和老果兩腳,將他們扔去一旁,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玉鐲。

只見他暗掐法訣,手一揚,八面流光溢彩的陣旗從袖子裡魚貫飛出,按八門在地上擺成一圈。逍遙君又把玉鐲丟擲,玉鐲見風就長,落在陣中時,已擴張成井口大小,光影明滅,儼然形成一條通道。

玄穹恍然大悟。原來逍遙君進入桃花源,不是像穿山甲那樣,鑽桃林的漏洞,而是直接靠這個移形玉鐲傳送,怪不得神出鬼沒,難以預測。據說這一類法寶,向來都是天價,這些販丹人身家真是豐厚啊……

逍遙君可沒心思考慮玄穹的心思,他把這個傳送陣穩固下來,招呼眾人快快撤離。一隻妖怪賓客一馬當先,要從那鐲子裡邁過去,可靴子一沾地,卻發出一聲淒厲的叫喊,靴底下熊熊燃燒起來,整個人倒在地上。原來通道口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符紙,一觸即燃。

逍遙君大驚,轉頭看見玄穹剛剛收回手指,吹了吹指尖的火苗。「你怎麼不守約定!」玄穹道:「你等一下,等我數一數丹藥,再走不遲。」

逍遙君目光一凜,突然意識到這傢伙是在拖延時間,臉色瞬間變得猙獰,仰頭張嘴一噴,噴出一個滴溜溜轉動的九龍闢火罩,放出毫光。隨後他掣出一把環刀,朝著玄穹撲過來。

玄穹手指一抖,要用離火燒他,那火焰卻被闢火罩擋住。逍遙君哈哈一笑,大刀兜頭劈來,不料一樣東西猛然從玄穹胸口躍出,正是雲天真人送的坎水玉佩。

世間萬物,皆有相生相剋之物。闢火罩可以防離火,對坎水卻全無抵擋。只見玉佩裡躍出一團水花,先是撞破罩子,隨後只聽「啪」的一聲,玉佩狠狠砸在了逍遙君臉上,化為無數玉粉,把逍遙君砸出十幾步開外,重重摔在地上。

逍遙君鼻青臉腫地爬起來,遠遠喝道:「你……你不是修離火的嗎?哪裡來的坎水?」可一看玄穹臉色,並無半分得意,反而一臉心疼。這坎水玉佩,是自行跳出玄穹懷裡的,確實是一件體貼的好法寶。可問題是,這是雲天真人送的,在這裡消耗掉,可就再沒有了。

兩人正要運功再戰,卻忽然同時感到法力流動變得滯澀,似乎被某種強大的存在吸住了。他們不約而同抬起頭來,只見半空之中浮著兩位道人,玄袍飄飄,齊齊俯瞰下來。一位相貌溫潤,周身水霧繚繞;一位凶神惡煞,袍角雷電起伏。

「抱歉啦,師叔們到了,之前談的都不算了啊。」玄穹一臉歉意,收起法力朝後退去。道門一次出動兩位護法真人,當真是極給逍遙君面子。下面的群妖「榮幸」得一下子炸了窩,齊齊現出原形,四散奔逃。雲天與雲光也不著急,各自運起神通,一時間棘溪上空水汽電光交錯,慘叫聲和尖叫聲此起彼伏。

趁著場面混亂,玄穹把敖休和老果拖出戰圈,然後一屁股癱坐在帳篷邊緣。這時他才發現一身道袍都被汗水溺透了,兩條腿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沒有。畢竟剛剛是與一大群窮兇極惡的妖怪對峙,稍有一步踏錯,就是身死道消。

玄穹正喘著,嬰寧從桃林深處跳了出來,化為人形,語氣冷淡:「我給你通知到了啊,沒別的事我走啦。」說完轉身就要離開。「……你再晚一步,就可以替我收屍了。」玄穹軟綿綿地回了一句。

嬰寧停住腳步,咬咬嘴唇,忍不住回過頭來,發現玄穹癱坐在地上,一臉劫後餘生的疲憊。她心一軟,惡狠狠嗔道:「活該倒霉!叫你不相信我!我若在場,稍微發個威,這些妖怪就全解決了。」玄穹苦笑:「行,行,我相信你。」

「你們這些人,嘴上說相信,其實心裡提防得很!」嬰寧氣哼哼地抱怨,然後環顧四周,覺得很不可思議,「就你一個窮道士,怎麼把這麼多妖怪拖住的?」「真誠與共情。」

嬰寧「呸」了一聲,俯身去檢視那兩個被捆住的倒霉鬼。敖休瞪起兩隻龍眼,嘴裡吭吭不休;老果老淚縱流,嗷嗷叫道:「道長好狠的心,這是要借刀殺蝠啊!」玄穹面無表情:「那種形勢下我要保你們,就大家一起死;我只有把你們當一泡臭狗屎、一攤散發著腐氣的汙泥,人家嫌動手會被弄髒,才不會殺你們。」

老果喃喃:「倒也不必說得這麼細緻吧。」敖休昂起龍頭:「那之前的約定,可還算數?」玄穹道:「算數,自然算數。不過你服食了一粒逍遙丹,須自己掏錢補上,不然我的功德可就少了。」

嬰寧伸手把那兩個傢伙解開,對玄穹酸酸道:「這次你可好啦,單槍匹馬立了大功,功德又攢得多,我就得了個通風報信的口頭表揚。」說著一蓬狐尾捲了卷,遮住脖下的金鎖。

玄穹的注意力卻不在這裡。他的視線飄到了那一頂大帳篷上面,微微皺起眉頭。

此時兩位真人的抓捕行動已經過半,雲天與雲光的風格截然不同。前者駕起一條龍形純水,遊走在棘溪四周,只要被它觸碰到的妖怪,立刻會被吸進去,懸浮在水體之中動彈不得;後者則是大開大合,雷光凜凜,所到之處,連人帶物全數劈為焦黑。

逍遙君眼見無法抵擋,情急之下祭出一枚黑黢黢的血印,然後咬破舌尖,把鮮血噴在上頭,高聲喝道:「你們別逼我再來一次窮奇之禍!」

當年正是玄清追查至此,逍遙君放出窮奇,才導致後面的一系列混亂。眼看這傢伙故技重施,兩位真人對視一眼,水龍與雷光一齊掉頭,極速衝過去。兩人都是一般心思,與其被要挾,不如趁他還沒完成召喚,畢其功於一擊。

玄穹把視線從帳篷轉到這邊,大吃一驚,急忙揮手大聲叫道:「兩位真人,要留活口啊!」水龍似乎聽見了玄穹的話,用力掙動身軀,搶先一步把逍遙君連同血印兜頭吞下。可雷光來得實在太快,水龍身軀又長,它只堪堪避過大半個身子,到底還是被雷光掃到一截尾巴。

水雷交匯,頓成屯卦之相。雷光霎時從龍尾傳遍了水龍全身,只見波紋之間泛起一絲絲紫電細蛇,四處遊走,噼啪作響。可憐那些被困在水龍體內的一眾妖怪,包括逍遙君在內,被這入水的雷電打得渾身劇顫。

雲天真人見勢不妙,急忙收回法術,可惜為時已晚。待到水龍散去,一大堆焦黑的屍身噼啪啪啦地掉落在棘溪兩岸,肢體還不時抽搐。這一個變故,讓在場眾人無言以對。兩位真人道行高深,偏偏是一位水法高修和一位雷法高修撞到一塊。

雲天和雲光兩人臉色一時都有些尷尬,沉默片刻之後,雲天真人先淡聲道:「這些妖孽多行不義,真是天不容赦。」雲光一拍腦袋,如釋重負:「對,對,天不容赦!」然後僵硬地哈哈笑了幾聲。

雲天俯瞰著地面的狼藉,忽生感慨:「一年之前,就是這夥人鬧出窮奇之亂,我等一時失察,未竟全功。今日就算是將功補過,可以告慰玄清師侄於九泉了。」雲光也參與過圍剿窮奇,大聲道:「說得好!說得好!玄清師侄殉道而死,道門卻一直不肯公開旌表,我拍了好幾回桌子,老頭子們推諉說等拿住真兇再說。現在整個團伙全須全尾,一併殲滅,若那些牛鼻子還找理由,我就……」

雲天唯恐雲光說出什麼有損道門顏面的話,忙截住話頭:「逍遙君這一死,徹底斬斷了逍遙丹進入桃花源的門路,居民們不必再受這丹藥的荼毒了。我作為桃花源護法真人,多謝師弟相助。」說完作了一揖。

雲光「嗯」了一聲:「我辛苦倒無妨,只要保得周邊平靖,也就不負道心了。」他低下頭去,看到玄穹和嬰寧站在下方,兩條粗眉一挑:「這個小傢伙倒有意思,我本以為他是個嘴臭的混子,想不到竟能憑一己之力拖住逍遙君,當記首功!」

雲天點頭:「師弟說得對,等這裡的事情收個尾,我就具表道門,為他請功。」雲光想想不太放心,又按落雲頭,對玄穹聲色俱厲道:「你今日雖然立了功勞,但用的都是旁門左道,終究不是玄門正宗。切不可因此自鳴得意,投機取巧只會妨礙你參悟大道,可記住啦?」

玄穹被劈頭蓋臉教訓了一頓,一臉莫名其妙:「我用旁門左道,至少沒電死人吧?」雲光沒想到他還敢頂嘴,氣得鬚髮皆張,一時間不知該如何發作。玄穹道:「師叔若真有心褒獎,就把弟子今日拖延時間用的火符給補了吧。這是玄門正宗的符咒,道門補償也是合乎大道之理吧?」

雲光冷哼一聲:「市儈!這種斤斤計較的心性,如何能修成大道?」旁邊的嬰寧先跳起來道:「哎喲,老道你自己下手過狠,反倒怪起別人來啦?你們忙活那麼久都查不到逍遙君的行蹤,人家一到任就解決了,分明是嫉妒,嫉妒,哼!」

「我一個修行三十年的巡照真人,會嫉妒一個小輩?」雲光的頭頂「刺啦刺啦」開始拉起電弧,嚇得嬰寧渾身酥麻,化回狐狸,拿嘴叼住金鎖要咬。玄穹趕緊一把將嬰寧抱住,順毛捋了幾下,才讓她平靜下來。

雲光懶得跟小狐狸計較,轉而對雲天道:「你好好教誨他一下,別讓他因此驕傲自滿,誤入歧途,最後一念成魔。」「輸了心懷怨恨,容易成魔;贏了驕傲自滿,也容易成魔——合著成魔這麼簡單啊。」玄穹撇嘴。「你!」雲光雙眼一瞪,抬手就要發掌心雷。旁邊的雲天趕緊按住他的手:「玄穹師侄做事的風格,與玄清迥異,但同樣是為了除魔衛道。可見只要秉持道心,萬千法門,都可以直指大道,殊途也可以同歸……」

雲光一聽他又要開始長篇大論,大手一揮:「打住,打住,我不耐煩聽,你自家留著在請功文書裡發揮吧,到時候送來我做聯署便是。」雲天道:「這是自然,屆時再請雲洞師兄也聯署,這個保舉的陣容,相通道門也會重視了。」雲光冷哼一聲:「還算上雲洞啊……有他沒他,區別不大,隨便你吧。」

他最後看了眼玄穹,肅然道:「我提醒你一句,若要飛昇,須記得紫雲山前車之鑑。須知心魔難防,好自為之吧!」說完一甩袖,飄然離開。

嬰寧好奇地昂起頭道:「紫雲山什麼車?」玄穹看向雲光飛遠的背影,淡淡道:「把我撞飛了的前車。」

這時雲天真人走過來,拍拍玄穹的肩膀:「雲光師弟是雷公嘴,菩薩心,你別往心裡去。」玄穹額前白毛一動:「呃,師叔……這麼形容一位道門真人,不太合適吧?」雲天笑道:「兩教並無大防,他們和尚也說陰陽呢——雲光真人剛才還要主動給你表功,他越欣賞誰,就越罵得狠,就這麼個臭毛病。」

「這種人,到底是怎麼修成真人的?」雲天大笑:「你雲光師叔當年入山門時就是這麼個性子,坦蕩率真,直抒胸臆,講話從不拐彎抹角,雜念最少,比我們更近於道呢。我們同門修行,他的進境是最快的,如雷霆一般直來直去。」

玄穹點頭:「能理解。雷法在五行裡威力最勝。師叔若不修這個,恐怕早被同伴打死了。」「你可以不喜歡他,但不必猜疑他,因為這人表裡如一。喜就是喜,怒就是怒,不必多費心思去猜了。大道至簡至純,你可懂了?」

玄穹白毛一撇,心想怎麼這話題又拐到我這裡來了?

「這一次搗毀販丹團伙,阻斷逍遙丹流入桃花源,你厥功至偉,可風險也實在是高。雲光真人說得對,你這一次僥倖成功,卻不能一直弄險。兵法講究以奇勝,以正合,修持己身才是不二正途……」

玄穹趕緊截口道:「雲天師叔,你今日鬥法辛苦,先回去歇息吧。我把現場再收拾收拾。」雲天知道他不樂意聽說教,眼下這一場大戰之後,確實得有人收繳丹藥、掩埋屍骸,還要給道門寫一份文書。種種瑣碎,甩給俗務道人最好不過。於是雲天勉勵道:「那你先處理著,弄完了去平心觀找我。我算算這次的功德,給你一併上報道門。」

雲天真人說完之後,駕雲離去。

嬰寧本就是少女心性,這會兒氣也稍微消了,她看看玄穹臉色,覺得古怪。平時這小道士一副窮酸相,臉臭嘴毒,可一眼就望得到底;可如今卻陰沉不定,似乎看不透了。嬰寧小心翼翼道:「小道士,你怎麼啦?」

「我忘了問雲天真人,再補一塊坎水玉佩。」玄穹沮喪道。那一塊玉佩,本是雲天送他鎮撫靈臺的,結果砸到逍遙君臉上了。真人送的寶貝,就這麼為公事消耗,實在是太虧了。

「你追上去再要一份不就行了?」嬰寧不以為意。「得了法寶,還得問雲洞批一個正籙用法,太麻煩了。」玄穹搖搖頭,環顧四周,「何況咱們現在也走不開,還得收拾殘局哪。」

眼前的棘溪兩旁一片狼藉,丹藥、屍骸、法寶、各色器物散落一地,東一堆,西一堆,都被雲光劈得黑乎乎;那一頂華貴帳篷也塌了一多半。要全收拾乾淨,著實得費一番手腳,尤其是逍遙丹,得一粒一粒撿,半粒都不能遺漏。

「咱們?」

「對,咱們。」

嬰寧登時大怒,狐狸尾巴幾乎豎毛:「好啊!正經事你不叫我幫忙,這種雜活倒想起我來了。我才不幹!」「你難道不想知道,帳篷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嬰寧一聽,氣焰頓時收斂,把腦袋探過來。玄穹吹了吹白毛,先把那塊迷藏布收回去,然後從懷裡掏出凌虛子送的凝神丹,給趴在地上的敖休喂下去;最後把老果倒提起來——這老蝙蝠真是福大命大,居然還有力氣抱怨,又是要補償又是要說法。

「你別囉唆,先來說說看你們是怎麼被發現的?」玄穹把老果擱在肩膀上,一邊聽他在耳邊絮叨權當解悶,一邊弓著腰,拿著桃木劍在一片狼藉裡扒拉。嬰寧跟在旁邊,兩隻尖耳朵毫不掩飾地豎起來。

老果滿腹怨氣,不用勸說就絮絮叨叨講起來。原來當時在宴會上,逍遙君聽見老果在暗中傳聲波,立刻揪住敖休質問。敖休當時丹藥就酒,越喝越抖,對逍遙君大發起雷霆,趾高氣揚地說:「老子如今出息了,連俗務道人都哭著來求合作,今日這些逍遙丹自己必須都拿走,誰不聽話就報——道門抓誰……」

玄穹額頭青筋不斷綻起:這條紈絝爛龍,到底扶不上牆!

這時手裡的桃木劍忽然一頓,他連忙上挑,從一具焦黑的妖物屍身旁邊,挑起一張殘破的蚩尤面具——看來這傢伙就是逍遙君了。

仔細一分辨,這妖物的屍身乃是一隻巨大的飛蛾。玄穹這才明白,為什麼他能聽到老果在帳篷裡發出的無聲聲波——飛蛾天然能感應到蝙蝠的嘯叫,藉此躲避其追逐捕食,也算是一種天生神通。至於棘溪盡頭的粉塵大陣,想來就是從這隻大蛾子身上散落下來的了。

可惜,可惜!玄穹暗自嘆氣。

逍遙君只是個出面幹活的妖怪,上頭還有真正控局的大佬。如果能把他活捉,就能順藤摸瓜,牽出更多隱秘,賺到更多功德。可人算不如天算,有兩大真人坐鎮,還鬧出這麼大一個烏龍。

不過玄穹也明白,此事不好苛責。當年的窮奇之禍給幾位真人帶來的心理陰影很大,所以他們一見逍遙君要再開封印,第一時間就會全力出手。

旁邊的嬰寧晃著大尾巴,把那具飛蛾屍骸踩成碎渣渣,撲得到處都是,嘴裡恨恨道:「讓你害我十三叔!讓你害我十三叔!」

好不容易把一切收拾停當,玄穹走到大帳篷前,端詳那尊丹爐半天,嗅到了一股逍遙丹特有的海腥味。想來是爐火剛剛熄滅的緣故,海腥味還頗為濃郁。

玄穹的腦子裡忽然想到一樁古怪,兩條眉毛不禁皺在一起。他轉身從帳篷走出去,在一堆破爛法寶裡翻來翻去,挑起那個移形換位鐲。

這玉鐲可大可小,小可以戴上手腕,大可以變成井口大小,遠近都能傳送。嬰寧奇道:「窮道士想把這個貪了?我可以裝沒看見。」

「這鐲子是少有的挪移類法寶。我若貪了,得被雷劫追著劈上三年。」玄穹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不是有什麼正籙用法嗎?你找幾位真人去批一下就好啦。」

「挪移法寶能幹的事情太多,道門一向極為謹慎。我又沒正當理由,就算申請正籙用法,他們也不會批。」

「那你挑著它看什麼?」

玄穹雙眼裡卻滿是迷惑:「我是覺得奇怪,逍遙君為什麼要在桃花源裡搞帝流漿饗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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