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戶外,可能遭遇的最悲慘的命運,也許莫過於那種怪異、無法預測的低體溫症了。因體溫過低而去世的病例中,大多有些神秘,看上去似乎不可能發生的樣子。讓我們來看一下戴維·誇曼在他的著作《自然的行為》中講述的一則小故事吧。
1982年夏末,四名青年男子和兩名中年男子在班夫國家公園劃獨木舟度假,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回到他們的野營基地。第二天早晨,一個搜尋隊出發去尋找他們。搜尋隊發現劃獨木舟的人已經死亡,穿著救生衣漂浮在一個湖面上,所有的人都臉朝上,表情安詳。他們身上沒有任何精神或肉體痛苦的跡象,其中一位成年男子仍然戴著帽子和眼鏡。他們的獨木舟漂在一旁,完整無缺,前一天晚上的天氣也平靜溫和。出於某些不可知的原因,六個人曾小心地離開他們的獨木舟,衣衫完整地進入寒冷的湖水中,在湖中平靜地死亡了。用搜尋隊的一位成員的話來說,「好像他們剛剛睡著似的」。在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確實如此。
與一般人的印象相反,很少有低體溫症患者死在極端的天氣狀況中,如在暴風雨中掙扎,在凜冽的北極寒風中奮鬥之類。首先,在這種天氣出門的人相對很少,即使出去,也都做好了準備。大部分因體溫過低而死的人死的時候要糊塗得多,是在溫和的季節,氣溫離冰點還很遠的情況下死去的。通常他們是遇到了突發狀況,或者各種意外,如氣溫突然下降,遭遇一陣傾盆大雨,意識到他們迷路了等,總之,他們在感情和身體上都沒有做好準備。幾乎總是發生的是,他們做了一些莽撞的事情,使得問題更加複雜,諸如離開一條標記完善的道路去尋找一條捷徑,在待在原地不動為好的時候誤入更深的林區,涉水而過,結果使得他們更溼更冷等。
理查德·薩利納斯的不幸命運就是這樣,他在1990年同一位朋友在北卡羅來納州皮斯加國家森林保護中心中徒步旅行。當時天色暗下來,他倆往回走向他們的汽車,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後來兩人分開了。薩利納斯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徒步旅行者,他只需要循著一條標記完善的小道下山,到一個停車場去就行了。可是他沒有去成,三天後,人們發現他的上衣和背包被丟在森林深處距離邊緣幾英里處。兩個月後,他的遺體被發現掛在小林維爾河中的樹枝上。據推測,他離開了小道去尋找一條捷徑,迷了路,誤入森林深處,感到驚慌,進入更深的林區,直到最後因體溫過低失去知覺而喪生。
低體溫症是一種漸進、隱伏的創傷,它趁著你的體溫下降,自然反應變得遲鈍、混亂,一步步侵襲你。薩利納斯扔掉了他的物品,之後不久做出了一個絕望而非理性的決定——試圖涉過雨後漲水的小河,而在正常情況下,他會意識到,那樣做只能使他離目標更遠。他喪生的那一天,天氣乾燥,氣溫是40多華氏度(約5c)。假如他還是把上衣穿在身上,離開水,他會度過一個冷得很不舒服的夜晚,會有個故事好講述。可他不是那樣,他死了。
患上低體溫症的人會逐漸體驗幾個階段,如你可以預見的那樣,一開始是比較和緩,後來會產生越來越厲害的顫抖,因為身體試圖用收縮肌肉的方式溫暖自己,接著是極端疲倦,行動遲鈍,時間感和距離感反常,以及由於傾向於做出魯莽、不合邏輯的決定和未能察覺到顯著現象而感到越來越無助和慌亂。漸漸地,患者變得完全不知所措,產生越來越危險的幻覺,包括出現不是在受凍而是熱得要命的這種顯然極為殘酷的錯覺。許多患者脫掉衣服,甩掉手套,或者爬出睡袋。關於小道上死亡事件的記載充滿了發現徒步旅行者半裸地躺在帳篷外的雪堆上的故事。等達到這個階段時,顫抖停止了,因為身體已經放棄自救,變得麻木了。心率下降了,腦電波開始看上去像驅車賓士過大草原。到了這個時候,復活的震盪可能是他的身體所忍受不了的。
1997年1月份的《外界》雜誌所報道的一起事件很好地說明了這一點。這篇文章說,1980年,十六名丹麥海員發出呼救訊號,穿上救生衣,跳進北海,他們的船在身邊沉入海中。他們在海里顛來漂去了90分鐘之後,有一條營救船設法把他們從海水裡拉了上來。即便是在夏季,北海的海水也是冰涼刺骨的,浸泡30分鐘就足以致命,所以,十六個人全部倖存是值得歡慶的事。這些人被裹在毛毯裡,在引導下走出船艙,在那裡,他們一人喝了一杯熱飲料,忽然之間,他們全部倒地死亡——十六個人全死了。
不過,吸引人的故事就講到這裡了,讓我們來對這種奇異的病症琢磨一番吧。
我現在是在新罕布什爾州,我喜歡它,因為我們剛剛搬來這個州,所以我自然有興趣對它進行一番探索。佛蒙特州與新罕布什爾州是如此親密地緊緊相連,兩州的大小、氣候、口音和生活方式(主要是滑雪和旅行)又是如此相似,因此它們常常被人合稱為一對雙胞胎,但是實際上它們具有相當不同的性格。佛蒙特州有沃爾沃牌汽車、古董店和有取得十分逗人喜愛的名字的鄉村小客棧,諸如鵪鶉谷居、卷牙農莊旅店之類。新罕布什爾州就像是載著獵帽的男子和掛著「不自由,毋寧死」這樣生猛口號的車牌的輕型貨車。兩州的景觀也截然不同,佛蒙特州的山巒高低起伏,線條比較柔和,星羅棋佈的乳牛場使它有一種熱情好客和充滿人間煙火的感覺。新罕布什爾州整個是一座大森林,這個州9304平方英里的土地,大約85%(面積略大於威爾士)是森林,其餘地方要麼是湖泊,要麼是在樹木線以上。所以,除了少數的城鎮或滑雪勝地之外,新罕布什爾州基本上是一片未開墾的大莽原,有時甚至會把人嚇得裹足不前,這裡的山巒要比佛蒙特州的更加高峻崎嶇、難於攀登和令人生畏。
在《全程徒步旅行者手冊》(我在這兒可以說,這是走阿巴拉契亞小道不可或缺的指南)中,偉大的丹·「飛毛腿」·布魯斯指出,當朝北走的徒步旅行者離開佛蒙特州的時候,他已經完成80%的路程,但是隻完成了50%的辛苦跋涉。僅在新罕布什爾州這一部分,小道穿越了162英里的白山山脈,高度超過3000英尺的山峰就有35座,新罕布什爾州的路實在是難行啊。
我聽說過這麼多有關白山山脈的艱難險阻的故事,以至於我對於一個人闖蕩這座大山感到些許不安——倒也不是被嚇壞了,可如果我再聽到一個被熊追趕的故事就肯定會被嚇壞——所以,當一位名叫比爾·阿卜杜的朋友兼鄰居自告奮勇陪我一起做幾天日間徒步旅行時,你可以想見我有多麼高興。比爾是個很好的人,和藹可親,知識廣博,很有走山道的經驗,另外還有一個價值無可估量的優點是,他是一位天賦甚高的整形外科醫生,在危險的莽原里正好需要這樣的人。我不認為他會在山裡做多少有用的外科手術,但如果我摔了一跤,跌斷了脊樑骨,至少我能知道我的創傷的拉丁文名稱。
我們決定從拉法耶特山出發,因此,在7月裡的一個晴朗早晨,我們開汽車上路,兩小時開到弗蘭科尼亞槽口州立公園[按照新罕布什爾州的用語,「槽口」(notch)是山隘的意思],這是一個著名的美麗景點,靜靜躺在面積達70萬英畝的白山國家公園中心巍然俯視的山巔下,拉法耶特山是一座5249英尺高的險峻的花崗岩山。《走入群山》一書所引用的一則19世紀70年代的材料是這樣描述的:「拉法耶特山……是一座真正的高山,閃電在它的山峰和巉巖上嬉戲,山坡上帶著褐色傷疤,山下是深深的峽谷。」這全是真話,它像一頭桀驁不馴的野獸。作為白山山脈的一個徒步旅行的目的地,只有附近的華盛頓山才能在磅礴的氣勢和名望方面超過它。
我們從山谷底部開始,要攀登3700英尺的高度,在最初2英里中就要攀登2000英尺,一路上有三座較小的山峰——自由峰、小乾草堆峰和林肯山。這是個燦爛的早晨,陽光溫和而充足,還有隻在北方的群山上才有的那種潔淨、清新的空氣。完美的一天的要素它應有盡有。我倆走了約莫三個小時,由於山路險陡,交談很少,但是我們因來到野外而感到高興,並且保持著良好的步速。
每一本指南、每一位富有經驗的徒步旅行者、小道每個起點停車場旁的每一塊佈告牌都提醒你白山山脈的天氣是說變就變的。每次燃起營火時,都有人說起野營者們穿著短衣褲、旅遊鞋沿著陽光明媚的高地散步,突然在三四個小時之後,跌跌撞撞地慘死在寒霧中的故事,然而這些故事也是真實的。我倆在離小乾草堆峰峰頂還有幾百英尺路的時候,也遇到這樣的情況。陽光忽然消失了,不知從哪兒來的一股霧靄湧入了森林。與此同時,氣溫驟然下降,我們感到像是走進了一個冷藏庫。不到幾分鐘,森林就被籠罩在一大片寂靜的濃霧中,寒冷而潮溼。白山山脈的林木線出現在低達4800英尺的地方,只相當於其他山嶺大致一半的高度,這是由於天氣要寒冷得多,我開始看出其原因了。當我們走出高山矮曲林,也就是在森林盡頭最後殘存的一些長不高的樹叢,踏上小乾草堆峰荒蕪的峰頂的時候,一股猛烈的風突然向我們迎面吹來,這是那種你還來不及舉起手就會把你的帽子掀起來、吹到幾百英尺以外的大風。在有樹蔭遮蔽的西坡,大山使這種風在我們的上方偏離了方向,但是在這裡,它毫無阻擋地在開放的峰頂勁吹。我們停下腳步,躲在大石的背風處,想披上防水布,儘量增添一點兒暖意。因為活動出汗和空氣潮溼的關係,我身上已經相當溼了,在氣溫驟降、大風迅速帶走體溫的時候,這顯然是一種愚蠢的狀況。我開啟背包,拼命搜尋放在裡面的東西,接著抬起頭來,臉上帶著發現事與願違時的那種不知所措的表情。我沒有找到防水布。我再次翻尋,可是背包裡確實沒有,只有一張地圖、一件薄薄的套衫、一個水瓶和一個午餐便當而已。我凝神想了一會兒,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記起來幾天前我曾把那幾塊防水布拉出來,在地下室裡攤開來晾著。我忘記把它們放回背包了。
比爾拉緊他的防風夾克衫帽兜上的一根束帶,朝我這邊看:「有什麼問題嗎?」
我把情況告訴他。他做了個嚴肅的表情:「你想往回走嗎?」
「噢,不。」我真的不想往回走。再說,事情也不至於那麼嚴重。天沒有下雨,我只感到一點點冷。我穿上套衫,感覺立即好一些了。我倆在一起看地圖,我們幾乎已經走完了上坡路,只需要沿著嶺頂線再走1.5英里到拉法耶特山,在那兒,我們將急轉直下1200英尺到設有一個自助餐廳的山間旅店綠葉小屋。如果我確實需要暖和一點兒,我們走到那個小屋要比走5英里路下山到汽車旁邊要快得多。
作者「比爾·布萊森」的其他小說
《萬物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