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小道精神誕生地

1983年,在阿巴拉契亞小道旁的馬薩諸塞州伯克夏山上行走的一名男子看到——或者至少他發誓說看到——一頭美洲獅在他的前面穿行,這件事有點使人不安,甚至出人意料,因為從1903年最後一頭美洲獅被人在紐約州用槍打死以來,沒有任何人在美國東北部看到過美洲獅。

然而不久之後,整個新英格蘭都出現了看到美洲獅的報告。一個在佛蒙特州一條偏僻公路上開車的人看到兩頭小獅在路邊玩耍,一對徒步旅行者看到一頭母獅帶著兩頭小獅橫穿新罕布什爾州的一處草地。每年都有五六起或更多的這類報告,都是由可信的目擊者提供的。在1994年冬末,佛蒙特州的一位農場主穿越他的農場,把一些鳥食拿到飼鳥盆那兒去,忽然看到大約70英尺外有三隻看上去像是美洲獅的動物。他嚇呆了,瞪著眼看了一兩分鐘——因為美洲獅是行動迅速的兇猛動物,而且有三隻正在靜靜地注視著他——接著急忙逃到一部電話機旁,打電話給一位野生動物專家。等到這位專家趕到,那幾只動物已經走掉,但是他發現了一些新鮮糞便,他盡責地把糞便用口袋包起來,送到美國魚類和野生動物研究室。研究室寄回來的報告說,這確實是東部美洲獅(felisconcolor)的糞便,這種動物也有其他各種叫法,包括黑豹(panther)、美洲豹(cougar)、美洲獅(puma),特別是在新英格蘭,還有叫山貓(catamount)的。

所有這些引起了我的一點兒興趣,因為我正好行走在差不多就是最初看到美洲獅的地方。我帶著一種熱切的心情和決心,以及一項新的計劃回到了小道上。我打算徒步走過新英格蘭,至少能走多少就走多少路,直到七個星期後卡茨回來同我一起穿越緬因州的百英里莽原。新英格蘭還有將近700英里的十分崎嶇的阿巴拉契亞小道山路,差不多是全部阿巴拉契亞小道長度的三分之一,足以使我忙到8月份。為此目的,我請我那位體貼的妻子開車送我到馬薩諸塞州西南部,在斯托克布里奇附近的小道口讓我下來,以便讓我花三天時間漫步穿過伯克夏山。於是,我就這樣在6月中旬的一個炎熱的早晨,在一群不怕驅蟲劑的墨蚊如煙霧般的團團包圍中,汗流浹背地努力攀登貝克特山的一處陡峭但是並不很高的山地,不時摸摸我的口袋,看看我的小刀是不是還在。

我並不真正期望遇見一頭美洲獅,但是那天之前,我讀過《波士頓環球報》上的一篇文章,講的是最近西部美洲獅(它們無疑還沒有滅絕)怎樣在加利福尼亞州的森林裡追蹤和殺死徒步旅行者和慢跑者,甚至是繫著圍裙、戴著滑稽帽子站在家裡後院的燒烤爐邊的一個可憐人。這篇文章像是一個預兆。

美洲獅說不定會在新英格蘭存活下來而未被發現,這並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據說,短尾貓——公認比美洲獅小了許多的一種動物——仍然沒有絕種,而且數量不少,但是它們非常膽怯,行動詭秘,使得人們從不知道它們的存在,許多管林人工作了一生,連一隻也沒有見過。東部的森林裡確實有充分的空間,足以讓大型的貓科動物自由地漫步。僅馬薩諸塞州就有25萬英畝的林地,其中10萬英畝在風光宜人的伯克夏山脈。只要有決心和無限的麵條供應,我可以從我此刻立足的地方一直走到離此1800英里、位於魁北克北部的冰冷的拉布拉多海邊的齊德雷角而幾乎無須離開樹蔭的遮蓋。即便如此,一種大型的貓科動物也不大可能有足夠的數量,不僅在一個地區,而且在整個新英格蘭繁殖,並在漫長的90年裡避開人類注意。不過,有糞便為證。不管這是什麼動物,反正它的排洩物像一頭美洲獅的。

比較起來最合理的解釋是,在這一帶野外的任何獅子——如果它們確實是獅子的話——是買來時匆匆忙忙、買來後又後悔的被放生的寵物。當然,如果遭到一頭有著長滿跳蚤的領子和病史的動物亂咬亂踩,只能怪自己的運氣差。我想象自己仰天躺著,被大肆踐踏,我稍稍後仰著頭,讀著那塊晃盪著的銀牌,上面寫道:「我的名字是博強格爾斯,如果找到,請打電話924-4667給塔妮婭和維尼。」

像大多數大型動物(還有許多比較小的動物)一樣,東部美洲獅之所以被消滅,是因為它們被認為是一種討厭的東西。到20世紀40年代為止,東部許多州大力宣傳「消滅有害禽獸運動」,這些運動常常是由州資源保護部門開展的,獵人每殺死一隻食肉動物,都給予積分獎勵。該運動涉及差不多當時的每一種動物——隼、貓頭鷹、翠鳥、鷹,以及各種大型哺乳動物。西弗吉尼亞州每年向殺死動物最多的學生頒發一項大學獎學金;其他各州慷慨發放獎勵金和其他各種現金獎賞,做這些事情時常常是不講理性的。賓夕法尼亞州有一年因殺死13萬隻貓頭鷹和隼,從而為這個州的農民們省下不到1875美元這一鉅額牲畜損失而支付了9萬美元的獎勵金(一隻貓頭鷹抓走一頭牛的事情畢竟不是經常發生的)。

遲至19世紀90年代,紐約還因打死107頭美洲獅而支付獎勵金,但是不到10年,美洲獅實際上已經滅絕殆盡了。(最後一頭野生美洲獅是20世紀20年代在霧山被打死的。)狼和林地馴鹿是在本世紀的最初幾年裡從它們在阿巴拉契亞山脈中僻靜的隱藏地中消失的,黑熊差一點步了它們的後塵。1900年,新罕布什爾州的熊的數量下降到僅有50頭——現在是3000多頭。

現在仍然有許多野生動物,但大部分是非常小的動物。根據伊利諾伊大學一位名叫謝爾福特的生態學家所做的野生動物數量調查,美國東部森林的一個10英里見方的典型地塊上面有將近30萬隻哺乳動物——22萬隻老鼠和其他齧齒動物,63500只松鼠和金花鼠,470只鹿,30只狐狸和5頭黑熊。

東部森林裡真正吃大虧的乃是鳴禽,損失最慘重的鳥類之一是卡羅來納長尾小鸚鵡——一種可愛、無害的小鳥,原本在野外的數量可能只略少於數量多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旅鴿。(當第一批英國清教徒來到美洲時,這裡的旅鴿估計有20億隻,超過今天在美國發現的所有鳥類的總數的兩倍。)這兩種鳥都因濫獵而滅絕——旅鴿打下來用作豬食,或者僅僅是為了享受隨便幾槍就可以從天上打下許多鳥的那種樂趣而已;打卡羅來納長尾小鸚鵡,是因為它們吃農民的果實,而且有顏色鮮明的羽毛,可以做漂亮的女帽。1914年,這兩種鳥僅存的幾隻在被捕獲後幾星期內都相繼死亡了。

類似的悲慘命運等待著快樂的黑眼紋蟲森鶯,這種小鳥一向稀有,據說是所有鳥類中鳴聲最可愛的一種。有好多年,它一直沒有被人類發現,但在1939年,有兩個捕鳥人分別在不同地方,在相隔不到兩天的時間內,碰巧都看到一隻黑眼紋蟲森鶯。兩人都把鳥兒打了下來(好傢伙,夠狠的),黑眼紋蟲森鶯就此滅絕了,然而幾乎總是還有其他鳥在人們注意到之前就消失了。約翰·詹姆斯·奧杜本曾經繪製過三種鳥類——小頭食蟲鳥、黑森鶯和藍山森鶯——打那之後,再也沒有人見到過這些鳥。黃眉林鶯也是一樣,在華盛頓的史密斯學會里有一件這種鳥的標本。

從20世紀40年代到80年代,美國東部的鳴禽候鳥的數量減少了50%(大部分是因為繁殖地點和拉丁美洲其他至關重要的過冬棲息地的喪失),並且根據估計,正在以每年3%的速率繼續減少。從20世紀60年代以來,全部東部鳥類中70%的種類數量都在下降。

在這些日子裡,森林是一個相當安靜的地點。

在下午晚些時候,我從森林中走上一條看來已經廢棄的運木道路。道路中央站立著一個年紀較大的人,身上揹著一個包裹,臉上有一種奇怪的困惑神色,好像他剛從昏睡中醒來,發現自己在這個地方而無法解釋。我注意到,在他的四周也圍繞著一團煙霧般的墨蚊。

「你認為小道通到哪兒?」他問我。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因為小道清楚、明顯地通到另一邊。正對面的樹叢有個3英尺的缺口,而且,為防止產生任何可能的疑惑,在一棵粗壯的櫟樹上漆著一個白色樹標。

我在那天第12000次揮著手驅散我面前的空氣,朝著那個缺口點點頭:「我看,就通到那邊嘛。」

「噢,對,」他回答,「當然啦。」

我們兩人一起出發進入森林,稍微聊了一下今天我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等。他是個全程徒步旅行者——是我在北部看到的第一位全程徒步旅行者,而且跟我一樣,打算前往道爾頓。他始終帶著一種奇怪、困惑的神色,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打量樹木,一次又一次慢慢地把目光從樹木的上方移到下方,好像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一類東西似的。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他。

「噢,人家叫我小雞約翰。」

「小雞約翰!」小雞約翰十分有名,我非常興奮。在小道上行走的一些人由於他們的特異癖性,有了一種幾乎是神奇的身份。卡茨和我剛開始徒步旅行那會兒,就老是聽說有個人隨身攜帶的裝備科技含量高到誰也沒有見過這類東西。他的裝備之一是會自動撐起的帳篷,顯然,他必須小心開啟一個裝東西的背包,然後物品會像鐵盒裡的玩具蛇那樣飛出來。他還有一個衛星導航系統,以及天知道別的什麼東西。麻煩的是,他的背包重達95磅左右。他還沒有走到弗吉尼亞州就半途而廢了,所以我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那個徒步旅行的胖子伍德羅·墨菲是在去年獲得這種聲名的,瑪麗·埃倫要是沒有中途退出,無疑也會引起一定程度的關注。小雞約翰現在就大名鼎鼎了——儘管我拼命想也回憶不出究竟是什麼原因——我是在幾個月之前還在佐治亞州的時候第一次聽說這個人的。

「那麼,人家為什麼叫你小雞約翰呀?」我問道。

「你知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他說,好像他自己也一直想弄清這個問題。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徒步旅行的?」

「1月27日。」

「1月27日?」我有點吃驚地說,私下用手指很快地算了一下,「差不多有五個月了。」

「我難道不清楚?」他帶著一種又喜又悔的口吻說。

他已經行走將近半年了,可是他仍然只走了到卡塔丁的路程的四分之三。

「你用的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妥當,「你用的是每天多少英里的速度,約翰?」

「噢,如果一切順利,一天大約走15英里路。問題在於,」他羞愧地瞟了我一眼,「我經常迷路。」

這下對了,小雞約翰經常找不到小道,結果來到一個最不可能走到的地方。天知道怎麼有人居然能在阿巴拉契亞小道上迷路,這條小道是標示最清楚、樹標最完善的步行道。通常,它是森林中唯一不是森林的東西。如果你能把樹木與通過樹林的一條漫長的開放走廊分辨開來,那麼你沿著阿巴拉契亞小道找到你的路就不會有任何困難。在可能產生任何一個疑點的地方,例如一條支道與幹道的會合處或者阿巴拉契亞小道跨越一條大道的地方,總有樹標在那裡。然而還是有人會迷路,比方說,有名的蓋特伍德奶奶就經常會拍打人家的大門,詢問她究竟在哪兒。

我問他迷路的最遠路程是多少。

「37英里,」他幾乎是驕傲地說,「我在佐治亞州的血山偏離了小道——到現在我還搞不清究竟怎麼會這樣——在森林裡過了三天,走上一條公路。結果我來到了塔盧拉瀑布——甚至我的照片都登上了報紙。第二天,警察開車把我送回小道,給我指出正確的路線,他們真是些好人呀。」

「你有一次朝著錯誤的方向走了三天,這是真的嗎?」

他開心地點了點頭:「確切地說是兩天半,幸虧我在第三天來到一個市鎮,我對一個人說:‘請問,小夥子,這是什麼地方?’他說:‘噢,這裡是弗吉尼亞州的大馬士革,先生。’於是我想,這實在太奇怪了,因為就在三天前我到過一個有同樣名稱的地方。接著,我認出了那個消防站。」

「你究竟怎麼……」我決定重新措辭,「怎麼會那樣的?約翰,究竟怎麼回事?」

「嗐,要是我知道,我就不會迷路了,我想,」他輕聲笑了一下說,「我只知道我來到的地方往往與我想去的地方差了很遠一段路,可這樣能使得生活有趣,你知道。我遇到過許多好人,吃過許多白吃的飯。對不起,」他突然說,「你肯定咱們走對了路嗎?」

「毫無疑問。」

他點點頭:「要是今天迷路我會不高興的,道爾頓有個餐館。」我非常瞭解這一點,如果你非得迷路不可,你也不希望在一個能上餐館的日子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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