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驅車前往北方30英里左右處的賓夕法尼亞州。阿巴拉契亞小道在賓州沿著一條東北方向的弧線延伸了230英里,樣子像一張餡餅的寬邊。我從來沒有遇到一個對賓夕法尼亞州境內的小道有好感的徒步旅行者,正如有人在1987年對《國家地理》雜誌的一位記者所說的那樣,這是個「連靴子都要死掉」的地方。在上一次冰河時代,這裡經歷了地質學家所稱的冰緣氣候——一個處於冰板周邊的地區,其特點是頻繁的冰凍-解凍週期,使得岩石斷裂。結果造成大片的地面上散佈著顫動地堆積著的角度奇特的鋸齒狀石板,在科學上稱為felsenmeer(即「石海」)。走在這上面,如果你不想扭傷腳踝或者臉朝下撲倒,你就得時時刻刻注意——在背上壓著50磅的分量的時候,更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許多人離開賓夕法尼亞州的時候一瘸一拐,跌得鼻青臉腫。這個州還有小道沿線最最惡毒的響尾蛇,以及最為靠不住的水源,尤其是在盛夏。阿巴拉契亞山脈在賓夕法尼亞州境內真正秀麗的山峰尼塔裡、傑克斯和圖賽聳立在北方和西方。由於各種現實和歷史的原因,阿巴拉契亞小道沒有一處是靠近這些山的。小道在賓夕法尼亞州境內根本沒有穿越什麼有名的高地,看不到什麼特別難忘的景觀,不通過任何國家公園或者森林,並且忽視了這個州的重要歷史。於是,小道基本上只是連線南方和新英格蘭地區的漫長而累人的路程的中央部分而已,難怪大多數人不喜歡它。
噢,這裡還有比任何地方都要糟的供徒步旅行者使用的地圖。一個被稱為基斯通小道協會的機構為賓夕法尼亞州編制的這六張紙——叫它地圖實在是太抬舉它了——是單色的,很小,印製粗糙,圖例不全,而且模糊不清,一句話來說就是毫無用處,荒唐可笑,令人糟心,還有危險,絕不能讓任何人帶著這麼次的地圖進入莽原。
我是站在一個叫喀裡多尼亞州立公園的地方的一個停車場上,看著這張地圖上的一個地區差點要哭出來的時候深切領會到這一點的。這個地區在地圖上不過是一攤模糊不清的渦圈,像印得很糟的一個手印。一條單一的輪廓線被一個細小數字打斷,數字無法分辨,看上去既像「1800」,又像「1200」,不過其實也無所謂,因為什麼地方都沒有標著比例尺,沒有東西標明從一條輪廓線到另一條的高度差,也無法知道這些畫出的紋道是表示險峻的上山路還是危險的下坡路。在整個公園以及周圍幾英里的地方沒有寫上任何文字——一個字都沒有寫。我站的地方可能離阿巴拉契亞小道50英尺,也可能是2英里,地圖上根本隻字不提,也不指示方向。
我太愚蠢了,從家裡出發時沒有先看一下這些地圖。我匆忙地打了個背包,只注意到該帶的東西都帶了,就把它們塞進了背包。這時,我沮喪地把這些地圖看了一遍,就像看你所愛的人的拍壞了的照片那種感覺。我早就知道我永遠也不會步行穿越賓夕法尼亞州的——目前我沒有這個時間,也沒有這個精神——然而我曾經想過,也許我會發現幾條宜人的環形步行道,使我既能體會一下這個州的艱苦滋味,又無須沒完沒了地循原路走回來。現在,我看完了整套地圖之後已經十分清楚,不僅沒有什麼環形步行道,連我什麼時候摸到小道上也幾乎完全要碰運氣了。
我嘆著氣,把地圖放好,開始徒步穿越公園,一邊尋找阿巴拉契亞小道上那些熟悉的白色樹標。這是位於樹木蓊鬱的山谷裡的一個怡人的公園,在這個晴朗的上午幾乎空無一人。我穿過樹叢,踏過人行木橋,在曲折蜿蜒的小路上走了約莫一個小時,但是我沒有發現阿巴拉契亞小道。於是我回到車子裡,沿著一條孤寂的公路朝前開,通過濃葉分披的密丘州立森林保護區,來到松林爐州立公園。這是一個很大的娛樂區,附近是一座19世紀的石窯,現在成了一個風景如畫的廢墟,公園的名稱即因此而來。公園裡有賣快餐的小屋、野餐桌,以及一個有著游泳區的湖泊,但是全都關著門,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野餐區旁邊有個裝垃圾的大鐵桶,有一個結實的金屬蓋子,但是顯然已經嚴重損壞,癟了進去,一半被從鉸鏈上擰了下來,說不定是一頭想吃到公園垃圾的熊乾的好事。我深懷敬畏地察看了一遍,我原先不知道黑熊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在這裡,至少阿巴拉契亞小道的樹標十分醒目。這些樹標指引沿湖的環形道路以及穿過陡峰上的樹林登上派尼山頂峰的道路。這座山在地圖上沒有標示出來,但確實是一座大山,因為它的高度將近1500英尺,加之天氣炎熱,在夏天爬這座山是夠艱苦的。公園外面立著一塊牌子,標示出阿巴拉契亞小道傳統的中點——其實這完全是假想的中點——寫著朝兩個方向的徒步旅行路程都是1080.2英里。(既然誰也不能說出阿巴拉契亞小道究竟有多長,真正的中點就可能在50英里範圍內的任何地方;無論如何,由於小道經常改道,中點也會每年都不同。)反正全程徒步旅行者中有三分之二是永遠看不到這塊牌子的,因為他們還沒有走到這個地點就中途退出了。實際上,這一定是一個相當鬱悶的時刻——在崎嶇的莽原中辛苦跋涉了十個或十一個星期,卻發現儘管你已經歷盡千辛萬苦,也才剛剛走了一半的路程。
還有,小道上最臭名昭著的殺人案之一,也就是前天我在阿巴拉契亞小道會議總部買來的那本書《八顆子彈》中記述的那樁案子,就是在這一帶發生的。故事十分簡單,在1988年5月,兩名年輕的徒步旅行者麗貝卡·懷特和克勞迪亞·布倫納——兩人正好是女同性戀者——引起了一個帶著一支步槍的心理不正常的男子的注意,當兩人在小道邊的一處樹葉茂密的空地上親熱的時候,這人從遠處朝她們打了八槍。懷特被打死了,布倫納受了重傷,拼命跌跌撞撞地下山,來到一條公路旁,被路過的幾位青少年用一輛輕型貨車救了出來。殺人者很快被捕,判了刑。
第二年,一對年輕男女在北邊只有幾英里的一個庇護所裡,被一個流浪漢殺死。這兩個事件一時給賓夕法尼亞州帶來了壞名聲,不過此後7年中,阿巴拉契亞小道沿線的任何地方都沒有發生過殺人案,直到最近這兩位姑娘在謝南多亞國家公園遇害為止。她們的死使官方公佈的被害人數增加到九人——無論你怎麼看,對於任何步行道來說,這都是一個相當大的數字,事實上很可能還不止呢。從1946年到1950年,有三個人在佛蒙特州的一個小小地區徒步旅行時失蹤,但是他們並沒有被計入。究竟是因為發生的時間太久了,還是因為從來沒有最終證實這些人已經遇害,我可說不清。我的一位新英格蘭朋友還告訴過我,在20世紀70年代,有一對年紀較大的夫妻在緬因州被一個精神錯亂的人用斧頭劈死,而這件事也沒有任何記錄,顯然是因為這兩個人遇襲時是走在一條支道上。
我花了整整一夜閱讀《八顆子彈》中布倫納對她的朋友被害的敘述,所以我對當時的情況有了大概的瞭解,然而我有意把這本書留在汽車裡,因為在事件發生將近10年之後去特意尋訪一個死過人的地點,有點令人毛骨悚然。我沒有被這個殺人案件嚇倒,儘管如此,我孤身一人在遠離家鄉的一座寂靜的森林裡,還是隱隱感到一絲不安。我想念卡茨,想念他的肆意評判、發牢騷、淡定的無畏氣概,我不願想到雖然我可以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一直等到底,但他永遠不再來了。此刻,森林已經披上了充塞著葉綠素的盛裝,看上去更加繁密茂盛,鬱鬱蔥蔥,我常常不能看到小道兩側5英尺的地方。要是我真的遇到熊,我是會相當無助的。沒有卡茨走過來,幫我在它的口鼻部親個嘴,然後說:「天哪,布萊森,你給我帶來了多少麻煩呀!」看起來,根本沒有什麼人會過來分享這種刺激,在50英里內看來是沒有第二個人了。我繼續朝前走,心裡微微不安,猶如一個遊得離岸太遠的人。
登上派尼山頂峰的路程是3.5英里,我心神不定地站在峰頂上,拿不定主意是再往前走一點兒呢,還是往回走,或者試試別的地方。我禁不住對自己在做的事情產生了一種無助、沮喪的無意義感。一段時間以來,我已經知道我不會走完整條阿巴拉契亞小道了,可是直到現在我才開始明白,用這個方式淺嘗一下是多麼愚蠢、無益呀。我走2英里、5英里還是12英里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比方說,如果我走12英里而不是5英里,說到底我又能得到什麼呢?絕不是我已經看到過一千次、體驗過一千遍的景色、經歷或者感覺。阿巴拉契亞小道的問題就在於此——它是一個極其漫長的地域,其中蘊藏著比我能夠征服的要多得多,多到無窮的東西。並不是我想半途而廢,恰恰相反,我喜歡走路,渴望走路,我只是想知道我來這兒幹什麼。
我正在這種舉棋不定的狀態中站立的時候,大約在森林裡50英尺遠的地方發出了咔嚓咔嚓的樹木斷裂聲和對下部樹叢不經意的擾亂聲——這是一種個子很大的動物。我的一切——前進、呼吸、思維——都停止了,我踮起腳,從樹葉的空隙瞄過去,聲音靠近了,越來越近。不管它是什麼,它是衝我這兒來的!我帶著哭腔跑了100碼路,我的背包在跳動,眼鏡在亂晃,然後轉過身,朝後看去,心跳幾乎停止——一頭鹿,一頭漂亮而驕傲的大雄鹿,走上了小道,漫不經心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接著悠然走開了。我花了好長一會兒才透過氣來,擦掉小河似的從我眉毛上流下來的汗水,感到極為沮喪。
每個人都會在阿巴拉契亞小道沿線的某個地方經歷心情極為低落的時刻,通常是想放棄走小道的強烈慾望幾乎形成壓倒之勢的時刻。對我來說,這樣的時刻所具有的諷刺意味是,我想回到小道上去,可是不知道怎麼回去。我不僅失去了我親密的旅伴卡茨,而且失去了我與小道的全部關聯感。我已經失去了頭緒,失去了使命感,我切切實實所需要的是找回我的雙腳。而現在,除了其他一切之外,我在哆嗦,好像我以前從來沒有來過森林裡似的。我在前幾個星期裡積累的全部經驗似乎只是使我獨自踏上小道變得更加困難而不是更加容易,這是我始料未及的。這看上去太不公平了,我懷著悶悶不樂的心情,回到汽車裡。
那天晚上,我在哈里斯堡附近過夜。第二天早晨在偏僻的公路上開車朝北朝東穿過賓州,試圖儘量接近小道的路線,只要可能的話,不時停下來探知小道是否就在近旁,然而沒有發現一丁點有用的訊息。
漸漸地,公路沿線的市鎮名稱開始帶上直白的工業色彩——炭港、礦工城、石板谷等——我意識到自己已經進入賓夕法尼亞州無煙煤區這個陌生的、幾乎被人們遺忘的世界了。我在礦工城轉上一條偏僻的公路,經過一片滿是礦渣和生鏽機器的景觀,朝著我相信我一生中看到過的最奇特、最悲慘的森特拉里亞開去。
賓夕法尼亞州東部是東部地區儲量最豐富的地下煤田之一,差不多從歐洲人到達的那一刻起,他們就知道這裡煤的儲量多得幾乎無法想象。問題是,這裡的煤幾乎全部是無煙煤,這種煤其硬無比(95%是碳),在很長時間裡,誰也想不出怎麼將它點燃。直到1828年,一位很有事業心的名叫詹姆斯·尼爾森的蘇格蘭人想出來一個簡單而有效的主意,就是用鼓風機將熱空氣而不是冷空氣吹進煉鐵爐裡。這個過程被稱為熱鼓風,使得全世界(威爾士也有許多無煙煤),尤其是美國的採煤業為之改觀。到了19世紀末,美國的煤產量是每年3億噸,差不多相當於全世界所有其餘國家的總和,其中很大一部分來自賓夕法尼亞州的無煙煤地帶。
與此同時,令人欣喜的是,在賓夕法尼亞州還發現了石油——不僅是發現,而且還發明瞭將它用於工業的方法。此前多年,石油一直是賓夕法尼亞州西部的一個奇異的事物。它沿著河岸滲開來,人們用毯子把它吸聚起來,做成藥,因據稱能醫治從瘰癧到腹瀉等百病而受到推崇。1859年,有個名叫埃德溫·德雷克上校的神秘人物(此人根本不是什麼上校,而是個退休的鐵路列車員,對地質學一無所知),天知道怎麼會發展出一套觀念,認為可以通過挖井的辦法把石油從地下開採出來。他在塔丟斯維爾挖了個深達69英尺的洞,產生了世界上第一口噴油井。人們很快知道,大量的石油不僅可以用來止腹瀉和制止疥瘡的生長,還可以經過精煉,製造石蠟和煤油之類贏利甚豐的產品。賓夕法尼亞州西部一下子興旺發達起來。如約翰·麥克菲在《在可疑地帶》一書中指出的,取了個討喜名字的礦井孔市的人口從零增加到了15000人,其他城鎮在這整個地區拔地而起——油市、石油中心、紅熱等。約翰·威爾基斯·布斯來到這兒,賠光了老本,然後離開這兒,刺殺了一位總統,但是其他人留下來發了財。
在活躍的半個世紀裡,賓夕法尼亞州實際上壟斷了石油這種世界上最寶貴的產品之一,並且在第二種產品煤的生產方面也是主宰。由於有豐富的燃料供應,這個州成為像煉鋼和化工這樣燃料密集的大型工業的中心。
然而礦工們沒有交好運,當然,採礦在世界上所有地方一向是一個條件惡劣的行業,但是在19世紀下半期,沒有比在美國更加悲慘的了。由於移民的關係,礦工可以無限制地被消耗掉。當威爾士人變得好鬥時,就引進了愛爾蘭人。當愛爾蘭人不能令人滿意時,就引進了義大利人、波蘭人或匈牙利人。工人的工資是按照其開採的噸數計算的,這樣既鼓勵他們匆忙草率地採煤,又意味著他們用於使得他們的環境比較安全或者比較舒服的努力都是得不到報酬的。礦井鑿穿了地面,像瑞士乳酪裡的窟窿,常常破壞整個山谷的穩定。1846年在炭港,將近50英畝的礦井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同時坍塌,死了幾百人,爆炸和突然起火是常見的事。從1870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為止,有5萬人死在了美國的礦山裡。
無煙煤的極大諷刺性在於,儘管它十分堅硬,難以點燃,但是一旦點燃,就幾乎無法撲滅。在賓夕法尼亞州東部,關於失控的煤礦大火的故事數不勝數。勒海的一次大火從1850年開始燃燒,直到大蕭條的年代才燒光,一直燒了80年。
就這樣,我來到了森特拉里亞。在一個世紀裡,森特拉里亞曾是一個小小的殷實的煤礦社群。不管早期礦工的生活是如何艱難,在20世紀下半葉之前,森特拉里亞是一個人口將近2000人的繁榮的市鎮,那裡生活舒適,人們工作努力。它有一個興旺的商業區,設有幾家銀行、一個郵局,還有小型百貨商店、一所中學、四座教堂、一個共濟會俱樂部,一言以蔽之,這是一座愉快的、樂於默默無聞的典型美國小鎮。
不幸的是,它的地下也蘊藏著2400萬噸無煙煤。1962年,鎮邊一個垃圾堆的火燒著了一個煤層。消防部門朝大火澆了幾千加侖的水,但是每次撲滅以後又復燃,就像那種熄滅一會兒接著又重新自動燃燒起來的特製生日蠟燭。後來,大火慢慢沿著地下的煤層一路燒過去。煙霧開始怪異地從很大一塊地域的地下升起,有如黎明時湖上的霧靄。在第61號公路上,路面漸漸發熱,接著開始龜裂,沉降,使得公路無法使用。煙霧區穿過公路底下,通過鄰近的一片林地呈扇形展開,一直朝著坐落在市鎮上方的聖伊格納修斯天主教堂延伸過去。
美國礦業局請來了各路專家,他們提出各種可能的補救辦法,如開挖一條穿過城鎮的深溝,用炸藥使得火道轉向,用水把整個地區沖洗一遍等。但是耗資最低的建議至少也得需要2000萬美元,而且不保證能夠起作用,無論如何,誰也沒有獲得授權花費這種資金,於是大火繼續慢慢地燒下去。
1979年,鎮中心的一個加油站的業主發現他的地下油庫的溫度達到華氏172度(約78c)。插入地下的感測器表明,油庫下面13英尺處的溫度達到將近1000度。在別的地方,人們發現他們的地下室牆壁和地板摸上去發燙。到這時,煙霧已經從地下逸出,籠罩了整個市鎮,人們在家裡開始因為越來越高的二氧化碳濃度而嘔吐或者昏厥。1981年,一個12歲的男孩在他奶奶家後院玩耍,忽然面前躥起一股濃煙,當他盯著看的時候,他四周的地面突然裂開來,他死抱住樹根,直到有人聽到他的呼喊聲,把他拉出來為止,結果發現裂洞深達80英尺。不到幾天,全鎮都出現類似的塌陷,差不多在這個時候,人們開始認真對待大火了。
聯邦政府籌集了4200萬美元來撤離全鎮居民。隨著居民的遷出,他們的房屋被推土機夷平,破磚碎瓦被徹底清除,直到地面上幾乎沒有任何建築為止。所以,今天的森特拉里亞實在連個鬼城都算不上,它只是有著空蕩蕩的格柵狀街道的一大片空地,街道上仍然超現實地裝置著紅綠燈和消防龍頭。每隔30英尺左右,有一條長二三十碼、不知通往何處的整潔車道。這裡仍然散佈著少數幾棟房舍,全是用磚壁加固的簡樸、狹窄的木頭結構;另外,在一度是中心商業區的地點還留著兩棟房屋。
我在一棟房屋外面把汽車停放好,房屋的牆上有一個已經褪色的標記,十分堂皇地寫著「哥倫比亞再開發領導機構森特拉里亞煤礦火災方案辦公室」。房屋上釘著木板,已經差點要坍毀了。緊接著是另一棟樣子較好的房子,叫速停汽車配件商店,俯瞰著一個修飾整齊的公園,門口的旗杆上掛著一面美國國旗。這家商店看上去仍然在營業,但是裡面很暗,一個人都沒有。任何地方都沒有一個人——沒有來往的車輛,沒有一點兒聲音,除了一個金屬圈敲擊旗杆所發出的懶洋洋的當啷聲。空地上有一些樣子像油桶的金屬圓筒,東一個西一個地裝在地上,靜靜地吐著煙霧。
在一大片空地對面的一個平緩的山坡上,有一座現代化的教堂,聳立在一大團低垂的白色煙靄之中,我估摸著這就是聖伊格納修斯天主堂了。我朝教堂走去,教堂看上去樣子還好,可以使用——窗子沒有用木板釘死,也沒有「請勿接近」的告示——但是上了鎖,沒有寫著做禮拜時間的告示牌,甚至沒有表明它的名稱和教派的任何東西。在教堂四周,鬼火般的白煙飄出地面,而就在教堂後面的一大塊地方,從地底下滾滾噴出大量的煙霧。我走過去,發現自己處於一個廣達1英畝的鍋形空洞的邊緣,洞里正在噴吐著雲霧狀的純白色濃煙,那種燒輪胎或者舊毛毯時冒出的濃煙。要想通過濃煙的噴發來測知空洞的深度是不可能的,地面摸上去發燙,鬆鬆地覆蓋著細灰。
我回到教堂前面。一個沉重的金屬障礙物橫放在老公路上,一條新公路順著山坡拐了一個彎,離鎮而去。我繞過障礙物,走到老的第61號公路上。路面上東一叢西一叢地冒出雜草,不過看上去仍然像一條可以使用的道路。公路兩旁很長一段距離都在徐徐地冒著煙,就像一場森林大火燒過後的景象。我走了差不多50碼,看到公路正中出現了一個鋸齒狀的裂縫,很快就變成一個直徑好幾英寸的大缺口,噴吐出更多的煙霧。在有的地方,缺口一側的公路陷下去了一兩英尺,或者塌成一個淺淺的洞。我不時盯著裂縫往下看,可是由於煙霧繚繞,總也無法測定它的深度,當微風把煙霧朝著我吹的時候,我發覺它有一種令人難受的刺鼻的硫黃味。
我繼續朝前走了幾分鐘,一本正經地檢查著裂口,就好像我是官方的公路檢查員似的,直到我把目光投向更加廣闊的地方時,我突然意識到,我正站在一塊廣大的冒煙地面的中心——相當靠近中心的位置——很可能是在與一場失控地燒了34年的大火只隔著薄薄的一層柏油路面的地方。我不禁想,在這裡安家可不明智呀。也許,這不過是想象而已,但是道路似乎突然變得綿軟,富有彈性,如同走在一張席夢思床墊上,我趕緊匆匆撤退到車子裡。
現在回想起來,我,或者任何其他愚笨透頂的人,居然開車到森特拉里亞這麼個顯然十分危險和不穩定的地方去,還要四處看看,這確實有些古怪;然而,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任何人到任何地方去冒險。更加古怪的是,森特拉里亞的大撤退並不徹底。那些情願留下來,冒著房子可能坍塌的風險住在這裡的人被允許留在原地不走,有少數幾個人顯然做了這樣的選擇。我回到汽車裡,向鎮中心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開去。這座房子漆成淡綠色,怪異地顯得整潔,維護得很好。一瓶人造花和其他一些樸素的小擺設陳列在窗臺上,在剛剛油漆過的門廊邊,有一畦金盞花,但是車道上沒有汽車,也沒有人聽到門鈴出來開門。
還有幾棟房子,我走近觀察,發現無人居住。有兩棟門窗釘上了木板,貼著「危險——請勿接近」的告示。另外五六棟,包括中央公園遠端建造在一起的三棟,顯然仍有人居住——令人驚異的是,其中一棟的院子裡甚至還有兒童玩具(世界上究竟什麼人會把孩子放在這麼個地方?)——但是不管我怎麼拼命按門鈴,沒有任何人回應。每個人要麼在工作,要麼死了,躺在廚房的地板上亦未可知。在我敲一棟房屋的門時,我想我看到一片窗簾動了一動,不過我不能肯定。誰又知道,這些人在一座煉獄上面居住了30年,吸進去大量使人頭暈目眩的二氧化碳,會變得怎樣瘋狂?或者是,他們對於外面的人興高采烈地前來到處打探,把他們的市鎮當作一種好奇的消遣,感到何其厭煩?讓我私下感到寬慰的是,沒有人來回應我的敲門,否則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一開口究竟該問個什麼問題。
當時已經過了午餐時間很久了,於是我驅車5英里左右去離得最近的市鎮卡爾梅爾山。從森特拉里亞來到卡爾梅爾山使我有點吃驚。這是一個熱鬧的小鎮,有些怡人的古派,大街上車輛來往,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地走著購物者,路邊的店鋪裡有忙著各種事情的其他居民。我在學院便餐店和運動用品商店用午餐(也許這是你在美國唯一可以邊吃金槍魚沙拉三明治邊看運動員用的下體護具的地方),午餐後打算再接再厲,繼續尋找阿巴拉契亞小道,但是在回到車子的路上,我經過一座公共圖書館,情不自禁地踱進去詢問他們有沒有關於森特拉里亞的任何資料。
他們有的——三大冊厚厚的檔案,塞滿了剪報和雜誌剪頁,大部分可以追溯到1979—1981年,當時森特拉里亞一度吸引了全國的注意,尤其是在那個名叫託德·道姆波斯基的小男孩差一點在他奶奶家的後院被大地吞噬之後。
還有一本現在已經成了辛辣諷刺的薄薄的、硬麵精裝的森特拉里亞的歷史,恰恰是在大火爆發之前編寫,用來慶祝這個市鎮的百年紀念的。書中印著許多照片,顯示出與這個圖書館門外的市鎮完全不同的一個繁盛市鎮,但是時間已經相隔30來年了。我已經忘記20世紀60年代已經多麼遙遠。照片上的男人都戴著帽子,婦女和姑娘們穿著波紋裙。毫無疑問,每個人都很快樂,沒有人意識到他們這座宜人的無名小鎮即將遭受滅頂之災。要將照片上這個繁忙的地區與我剛離開的那片空地聯絡起來,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當我把資料放回資料夾的時候,一張剪報飄落到地上。這是《新聞週刊》的一篇文章。有人在文章結尾處的一小段話下面畫了槓槓,並且在空白處打了三個驚歎號。這是引用的煤礦火災領導機構的一位成員的話,他說,如果這個燃燒速率保持穩定的話,森特拉里亞地下蘊藏的煤足以燃燒一千年。
正好,從森特拉里亞過去幾英里的地方,是我曾聽說過、迫切地想調查的另一場引人注目的浩劫的現場——勒海山谷的一面山坡受到一家鋅工廠的過度汙染,以至於寸草不生。這事我是聽約翰·康諾利說起的,據他回憶,那地方在帕爾默頓附近,於是我第二天開車去了那兒。帕爾默頓是一個相當大的市鎮,工業興盛,積滿汙垢,但是不乏較好的去處——有幾座使它顯得氣派不凡、在世紀初建造的堅固的城市建築,一個堂皇的中心廣場,以及一條顯然不景氣但富有生活氣氛的商業街。這個市鎮的背景是到處可見的監獄似的大工廠,看上去全都關著門。在市鎮的一端,我看到了我到這兒來找的地方——一片陡峭、廣闊的高地,約莫1500英尺高,幾英里長,差不多是光禿禿的,沒有什麼植被。公路邊有個停車場,過去100多碼的地方有一座工廠。我把車子開進停車場,跳下車,呆呆地看著——真是個奇觀啊!
正當我站在那兒的時候,有個穿著制服的胖子從一個保安亭裡出來,朝我蹣跚走來,臉上帶著怒容,一副好管閒事的模樣。
「你覺得你到底在幹些什麼事?」他怒氣衝衝地喊道。
「你說什麼?」我吃了一驚,接著說,「我在看那座山。」
「你不能看。」
「我不能看一座山嗎?」
「你不能在這兒看,這是私人產業。」
「對不起,我不知道。」
作者「比爾·布萊森」的其他小說
《萬物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