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英里?就這點?你們男士看來實在不像話,我走了14.2英里了。」
「就憑你的一張嘴?」卡茨說,從他的麵碗上方抬起頭來看。
她狠狠地眯著眼盯住他。
「當然,我的全身也同樣這麼說。」她偷偷朝我瞟了一眼,好像是說,你這位朋友有嚴重怪癖還是怎麼的?她清清耳朵,「我是從古奇山口出發的。」
「我們也是呀,那麼只有8.4英里。」
她拼命搖頭,好像在驅趕一隻特別纏人的蒼蠅:「14.2英里。」
「不對,真的,只有8.4英里。」
「對不起,可是我剛剛走過,我想我應該知道的。」突然,她叫起來,「上帝,這是天伯倫牌高幫鞋嗎?特大錯誤,你買這個花了多少錢?」
談話就這樣繼續了下去。後來,我到外面去刷洗我們的飯碗,並且把食品袋吊起來。當我回來的時候,她在張羅自己的晚餐,但是仍然在跟卡茨說話。
「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她在說,「恕我直言,你太胖了。」
卡茨大為驚異,平靜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你太胖了,你應當先減肥,再到這兒來。你該做點訓練,因為你可能會發生嚴重的……呃……心臟病什麼的。」
「心臟病什麼的?」
「你知道,如果你的心臟停下來,你就……呃……會死掉。」
「你是說心臟病發作?」
「就是啊。」
應當指出,瑪麗·埃倫身上的肉也不少,而在那一刻,她正在不明智地探過身去從她的背包裡拿東西,展示出一個寬闊的後背,足以供一個軍事基地的放映員在那上面放映電影。這是對卡茨的剋制力的一次有趣的考驗,他什麼話也沒有說,站起身撒尿去了,在和我擦身而過時,他從嘴角吐出由三個低沉、沮喪的片語成的一句現成的咒罵,猶如夜間貨車的鳴笛聲。
第二天,與往常一樣,我倆冒著寒冷起身,感到沮喪,開始料理我們的日常小事,但是這回有了額外的負擔,那就是我們每做一件事都得被人審視、評論。當我們吃著葡萄乾,喝著漂著小片衛生紙的咖啡的時候,瑪麗·埃倫大吃著包括燕麥片、草莓小烘餅、雜拌果仁在內的多道食品組成的早餐,還有十來塊小巧克力,她把這些巧克力在她身邊的原木上排成一長條。我倆像失去父母的小難民那樣眼巴巴望著,她一邊用食物把嘴巴塞得鼓鼓的,一邊就我們在伙食、裝備和整體男子漢氣概方面的種種缺點數落我們。
接著——現在是三人行了——我們出發,走進森林。瑪麗·埃倫有時跟我走在一起,有時跟卡茨走在一起,總是跟著我們之間的一個。顯而易見的是,儘管她大話連篇,卻明擺著缺乏經驗,不適合走小道(僅舉一例,她一點兒也不懂如何看地圖),並且在莽原裡一人獨處時就感到不安,我禁不住為她感到有點難過。另外,我開始發現她頗有點兒滑稽,她說話特別囉唆、冗長。她會說這樣的話,諸如「那兒有一條有水的河」,以及「現在差不多是上午10點鐘了」。有一次在提到佛羅里達州中部的冬天時,她嚴肅地告訴我:「我們那兒在冬天通常有一次或者兩次結霜,可是今年已經有兩三次了。」卡茨顯然害怕跟她一塊兒走,對於她要他加快步伐的不倦敦促表現出畏縮。
有一次,天氣很給面子——感覺更像秋天而不是春天,又愜意又溫和。到了10點鐘,氣溫處於舒適的60多華氏度(約16攝氏度)。自從離開阿米卡洛拉以來,我第一次脫掉了外衣,然而不無困惑地意識到我根本沒地方放這件衣服,我把它用一根帶子綁在我的背包上面。
我們辛苦跋涉,翻過了血山——山高4461英尺,是小道在佐治亞州境內最高峻、難走的山峰——接著開始走一段險陡、令人興奮的通往尼爾斯山口的2英里長的下坡道。之所以感到興奮,是因為尼爾斯山有一個商店,在一個叫瓦拉西-伊旅館的地點,在那兒可以買到三明治和冰激凌。在1點半左右,我們聽到一種新的聲音——機動車的聲音,幾分鐘後,我們走出森林,踏上美國第19號和第129號公路。儘管這條路有兩個號碼,但它實際上是穿過林木覆蓋的無名地點的一個高高山口的一條偏僻道路。公路的正對面是瓦拉西-伊旅館,這是在大蕭條時期由平民保護軍(一種失業人員的大軍)建造起來的一座漂亮的石頭建築,目前綜合開設著徒步旅行用具商店、食品店、書店和青年旅舍。我們穿過大路——簡直是急速躥過去的——走進這個建築。
現在說在森林裡僅僅過了5天,看到像一條人工修築的公路、飛馳而過的汽車以及像樣的建築之類的東西就會感到激動、陌生,可能有點令人難以置信,但是事實如此。僅僅走進門口,來到室內,被牆壁和天花板所包圍,就令人感到新奇。而瓦拉西-伊旅館的物品,唉,我無法形容它是多麼美妙。裡面僅僅放著一個不大的冰箱,塞滿了新鮮的三明治、汽水、紙盒包裝的果汁,以及乳酪之類的食品。卡茨和我盯著這個冰箱看了好久,被震撼得啞口無言了。我開始認識到,阿巴拉契亞小道的生活的突出特點是匱乏,這個體驗的全部意義在於使你自己徹底拋棄日常生活的種種方便,以至於最普通的東西——加工過的乳酪、一罐外包裝綴滿冷凝水滴的飲料——都會使你充滿驚奇和感恩之心。如同第一次品嚐可口可樂,因為一塊白麵包而使你接近極樂境界,那是一種令人陶醉的體驗。如果你問我,我就說,讓一切不舒服的體驗最後變得值得。
卡茨和我每人買了兩塊雞蛋沙拉三明治、一些土豆片、巧克力和汽水,走到後面的一個野餐桌旁。我倆就在那兒一邊貪饞地咂嘴,一邊歡天喜地地評論著將它們一掃而空了,接著回到冰箱旁,驚異地盯著更多的食品看。我們發現,瓦拉西-伊旅館收少量費用,向真正的徒步旅行者提供其他服務——洗衣中心啦,淋浴啦,租借毛巾啦,等等——我們貪婪地全都嘗試了一遍。淋浴器是一個滴滴答答漏水的老式東西,但是水非常熱,我從來沒有,我是說從來沒有享受過比這更加暢快的潔身服務。我極為滿意地望著積了5天的油泥隨著水流流下我的雙腿,流進排水孔,並且懷著一種吃驚的感恩心情注意到我的身體變得明顯光滑細潔。我們洗了兩大堆衣物,洗乾淨了我們的杯子、鍋碗,買了明信片寄出去,往家裡打了電話,並且在店裡補充了大量新鮮食品和包裝食品。
瓦拉西-伊旅館是由一位名叫賈斯廷的英國人和他的美國太太佩姬經營的,整個下午,我們在旅館裡穿進穿出,不斷跟他們交談。佩姬告訴我,從1月1日以來,已經有一千名徒步旅行者來過他們的店鋪,而徒步旅行的季節還沒有真正開始呢。他們是一對和藹可親的夫妻,特別是佩姬,我感覺到,他們花了許多時間跟人們談話,勸說他們不要半途而廢。就在前一天,一位薩里來的青年曾經請他們叫一輛計程車載他去亞特蘭大。佩姬幾乎已經說服了他,讓他堅持下來,可是最後他受不了了,輕輕地哭泣著,還是懇求他們讓他回家去。
我自己的感覺是,我第一次真正想要繼續走下去。太陽照耀著,我全身乾淨,恢復了精神,我們的背包裡有充足的食品。我已經與我的太太通過電話,讓她知道一切平安無事。最主要的是,我正在變得健康,我肯定自己已經減少了將近10磅體重,我已經準備好繼續走。卡茨也是渾身整潔,容光煥發,看上去清爽帥氣。我們倆在門廊裡把買來的物品包裝好,並且不約而同愉快而驚訝地意識到瑪麗·埃倫不再是我們這一行的一員了。我把頭伸進門去,問店主夫妻是否看到過她。
「噢,我想她在差不多一小時前離開了。」佩姬說。
情況越來越好,越來越好。
到我們再次出發時,已經過了4點鐘了。賈斯廷說過,往前走大約一個小時的路,有一片天然的草地,是個理想的野營地點。在下午的陽光的照射下,小道一副熱烈歡迎大家的姿態——樹木投下長長的影子,河谷對面是粗獷遼闊的棕色山脈——而草地確實是個理想的野營地點。我們搭起了帳篷,吃了一些我們買來當作晚餐的三明治、土豆片,喝了一些汽水。
接著,我充滿自豪感地端出來一個小小的驚喜——兩盒女主人牌杯形蛋糕,就好像是自己烤的一樣。
卡茨臉上露出喜色,像諾爾曼·洛克威爾畫的圖畫裡的那個過生日的男孩。
「哦,哇噢!」
「那家店裡沒有小德比牌糕點。」我抱歉地說。
「嗐,」他說,「嗐。」他說不出更加動人的話了,卡茨愛吃糕點啊。
我們兩人吃掉了三塊杯形蛋糕,將最後的一塊留在樹幹上,回頭我們好欣賞。我們倆靠在樹幹上,一邊打著嗝兒,一邊抽著煙,感到休息好了,心滿意足,還聊了一會兒——簡言之,非常像我在家時愜意的時候所想象的場景——這時,卡茨輕輕地嘆了一聲。我順著他的目光,發現瑪麗·埃倫興致勃勃地從反方向沿著小道向我們大踏步走來。
「我正在納悶你們兩位男士去哪兒了,」她責怪道,「你們呀,實在太慢啦,本來咱們可以輕易再走4英里路的。我看哪,從現在起,我不得不瞧著點你們倆啦——哎,這是一塊女主人牌蛋糕嗎?」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或者說,沒等卡茨抓起一根木棍把她揍死,她就說:「呃,我倒不妨來一塊。」緊接著,兩口就把蛋糕吃下去了,因為這事,卡茨好幾天都沒有笑。
1英畝約合4047平方米。
板英尺,英美材積單位,154億板英尺約合0.36億立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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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