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遺世而獨立

森林與其他場所不同。首先,森林是立體的。林中的樹木包圍著你,在你的身邊赫然聳立,從四面八方向你逼近。森林隔斷了視線,使你暈頭暈腦,迷失方向,使你感到渺小、慌亂、脆弱,如同一個小孩迷失在一大群大人的腿中間。站在一片沙漠裡或者大草原上,你知道你是在一個巨大的空間裡。站在一片森林裡,你只能感覺到它的大,森林是一個廣闊的、無特徵的未知之地。還有,它是有生命的。

所以,森林是怪異的。它遠遠不只是人們所以為的那樣,可以庇護野獸以及名叫齊克和費斯特斯的這些有武器的、在遺傳方面有問題的人,它具有某種天生的險惡——一種不可言喻的東西,使你每走一步都感到一種厄運即將臨頭的氣氛,並且使你深切意識到你已脫離你所熟悉的環境,必須時刻豎起耳朵才行。儘管你告訴自己,這些想法是荒謬的,然而你無法完全拋開你正在受到監視的感覺。你命令自己坦然處之(上帝呀,這只不過是一片森林罷了),但是實際上你比拔出手槍來的唐·諾茨還要神經緊張。突然發出的每一種聲音——一根巨枝掉下來的嘎吱聲、一頭奔鹿發出的衝擊聲——都使得你驚恐地轉過身,強壓住一聲「求上帝保佑」。不管你身體裡的腎上腺素是哪兒製造出來的,那地方從來都沒有像此刻這樣光滑潤澤、這樣敏捷地隨時準備好噴出一股暖暖的腎上腺素液。即便在睡覺,你也是一根盤成一圈的彈簧。

美國的森林300年來一直使人們感到不安,那個自命不凡、令人討厭的亨利·大衛·梭羅認為自然是壯麗的,只要他可以踱到鎮上吃吃蛋糕,喝喝大麥酒——那當然壯麗啦!然而當他在1846年訪問卡塔丁,體驗到真正的莽原的時候,他感到極其不安。這兒可不是在馬薩諸塞州康科德郊區那個有雜草叢生的果園和陽光從樹葉間照下來的小道的冒充莽原的馴服天地,而是一處嚴峻、壓抑、原始的荒野,「嚴酷和荒涼……野蠻而沉悶」,只適合「與岩石和野獸的血緣比我們更近的人」。借用一位傳記作家的話來說,這次體驗使得他「幾乎變得歇斯底里」。

然而,即便是遠比梭羅強壯,比他更加適合莽原生活的人,對於莽原的奇特而顯而易見的危險也有清醒的認識。丹尼爾·布恩不僅與熊搏鬥過,而且嘗試過與母熊約會,他把阿巴拉契亞山南部的一些角落描述為:「是如此荒涼和可怕,以致不可能不帶著恐懼觀察這些地方。」連丹尼爾也感到不安了,你就知道走路是該小心點了。

第一批歐洲人到達新大陸的時候,在後來成為美國本土四十八州的地盤上有大約9.5億英畝林地。卡茨和我現在行走的查塔胡奇森林,是從亞拉巴馬州南部延伸到加拿大,以及從大西洋岸一直連線遙遠的密蘇里河草原的一片廣袤、連綿不斷的茂密叢林的一部分。

這片大森林的大部分目前已經消失,但是遺留下來的部分比你想象的更加令人驚歎。查塔胡奇森林是一直延伸到大霧山以外、兩邊擴充套件到四個州的400萬英畝(6000平方英里)的聯邦所屬森林的一部分。在美國地圖上,它是不起眼的一個綠點,但是步行起來,它的規模十分龐大。卡茨和我花了4天時間才穿越一條國道,8天后才到達一個小鎮。

我們就這樣行走著,我們登上山嶺,穿越深深的、被人遺忘的山谷,走上人跡稀少的山脊,放眼望去,前面有更多的山脊。我們翻過長草的圓丘,走上嶙峋、曲折的下坡路,並且走在一條18英寸寬、隔一段路就有在灰皮樹幹上刮出來的長方形白色路標(2英寸寬,6英寸長)的小道上,穿過一英里又一英里無盡的陰暗、深邃、寂靜的森林,我們做的事就是走路。

與大部分發達地區相比,美國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一個森林之國,本土四十八州三分之一的景觀被林木覆蓋——總面積達到7.28億英畝,僅緬因州就有1000萬英畝的林地無人居住。也就是說,在面積遠大於比利時國土的1.56萬平方英里的土地上沒有一個常住居民,美國總共只有百分之二的面積是有建築物的。

美國森林中大約2.4億英畝屬於政府所有,其中大部分——1.91億英畝,分成150多塊土地——由美國森林署掌管,分為國家森林、國家草原和國家娛樂區。所有這些名稱聽起來像是無人涉足、十分環保的,但事實上,大量由森林署掌管的土地被列入了「多種用途」,對這個詞語的寬鬆解釋就是允許開展任何暴烈的活動,諸如開採金屬礦藏、石油和天然氣啦,建立滑雪勝地(有137個)啦,開發共有公寓啦,開雪車啦,舉辦非公路汽車賽啦,以及砍伐許多許多林木啦,這些活動與森林的寧靜似乎是極其不相稱的。

森林署實在是一個異乎尋常的機構,許多人因為它的名稱裡有「森林」一詞,以為它跟維護森林有點關係,其實不然——儘管原來的計劃是這樣的。在一個世紀之前,當人們對美國森林的砍伐速率感到震驚的時候,這個單位被設想成某種林地銀行——美國木材的一個永久性儲藏所——它的任務是代表國家管理和保護這些資源,這些林地並不被打算開闢為公園。私人公司可以獲准開採礦藏和砍伐木材,但是要採取一種節制、明智和可持續的方式。

事實上,森林署所做的大部分事情是修路,我不是在開玩笑。美國國家森林裡有37.8萬英里的道路,聽起來這像是一個沒有意義的數字,但是請你這麼看吧——這是美國州際公路系統全部里程的八倍,這是世界上在一個單一機構控制下的最大的公路系統。森林署擁有的公路工程師的人數,在全世界政府機構中排名第二,說這些人喜愛修築公路不足以表明他們的敬業程度。給他們看任何地方的一片林地,他們就會若有所思地長時間打量它,最後說:「你知道,我們可以在這裡修一條路。」美國森林署公開宣稱的目標,是到下個世紀中期為止再修築58萬英里森林道路。

森林署修築這些道路,完全不是因為黃色機器在森林裡發出嘈雜聲使他們樂不可支,而是為了使私營木材公司涉足原先到達不了的林地。由森林署管理的1.5億英畝的可伐木林地中,大約三分之二儲備著以待將來使用,其餘三分之一——4900萬英畝,大致與兩個俄亥俄州的面積相當——可供伐木。森林署允許大面積的林地被砍伐乾淨,其中包括(舉一個最近的但令人痛心的例子)俄勒岡州恩普誇國家公園裡的209英畝千年紅杉樹。

1987年,森林署漫不經心地宣佈,將允許私營木材利益集團每年從緊鄰大霧山國家公園的歷史悠久、樹木蔥蘢的皮斯加國家森林中運出幾百英畝的木材,其中80%是以用它的花言巧語稱為「科學林業」(對於你我來說就是「砍光」)的方式取得的。這不僅是對景觀的野蠻破壞,而且會引起後果嚴重的大規模水土流失現象,水會沖刷土壤,奪走其中的營養物質,擾亂下游地區(有時一直延伸數英里)的生態。這不是科學,這是洗劫。

然而,森林署仍然在繼續運作。截至20世紀80年代末——這個情況太反常了,我實在難以忍受——這個機構是美國木材工業唯一的重大責任人,砍掉的樹木比補種的多,更有甚者,它是以極其奢侈的低效率工作的。它的租賃安排中的80%是虧本的,而且往往數額巨大。在一樁典型的交易中,森林署以平均每棵樹約2美元的價格出售愛達荷州塔爾國家公園裡的有百年樹齡的美國黑松,而在此前用於勘測林地、訂立合同,當然還有修築道路的費用則相當於每棵樹4美元。根據荒地協會提供的資料,從1989年到1997年,這個機構平均每年損失2.42億美元——共計將近20億美元。這件事太令人沮喪了,我想就此打住,回到正在穿越查塔胡奇森林這個失落的世界的我們這兩位孤獨的主人公身上吧。

我們此刻正在穿越的森林其實只是一位身材魁梧的青年,1890年,一位來自辛辛那提的名叫亨利·c.巴格萊的鐵路界人士來到佐治亞州的這個地區,看到雄偉的白松和白楊,被它們挺拔的雄姿和數量之多深深打動,決定把它們全數砍下。這些樹木的價值巨大,同時,將木材運到北方的工場能使他的貨車車皮保持執行。於是,在此後30年裡,佐治亞州北部幾乎所有山頭都變成了陽光普照的樹樁場。截至1920年,南方的木材商每年運走154億板英尺的木材。直到20世紀30年代,正式規劃了查塔胡奇森林,大自然又被請回來了。

在一個不適宜的季節,森林裡存在著一種奇怪的凝固了的暴力,每一塊林間空地和每一個溪谷都似乎剛經歷過某種巨大的災變,每隔五六十碼就有一棵被砍倒的大樹橫躺在小道上,它們四仰八叉的樹根周圍常常有一個巨大的土坑。另外幾十棵樹木倒在山坡上腐爛,而且看起來,每隔三四棵樹就有一棵危險地靠在旁邊的樹上,好像樹們都迫不及待地想倒下來似的,似乎它們在萬物規劃中的唯一目的就是長到足夠大小,可以在倒下來時發出一聲伴著四濺的木片的巨響。我總是碰到不穩當地重重倒在小道上的大樹,我會猶豫一下,然後從下面迅速穿過,害怕它選在這個時間把我壓垮,並且想象幾分鐘之後卡茨過來,看著我亂扭的腿說:「該死,布萊森,你在那下面幹嗎?」不過,沒有一棵樹倒下來,每個地方的樹都一動不動,超自然地寂靜。除了溪流偶爾傳來的汩汩流水聲和風吹樹葉發出的輕微沙沙聲,幾乎萬籟俱寂。

森林之所以寂靜,是因為春天還沒有來臨。在平常的年份裡,我們會在豐裕而情趣盎然的春天走進南部山區,穿過一個蟲聲唧唧、鳥啼恰恰、十分活躍、燦爛豐饒的新生世界——這個世界充滿著新鮮宜人的空氣,以及你拂開低矮的綠枝時所聞到的那種濃郁、柔和、沁人心脾的葉綠素氣味。最重要的,還有無數爭奇鬥豔的野花,勇敢地鑽出林中地面的腐葉堆,開放在每一根細枝上,鋪滿了每一處陽光和煦的山坡和河岸——延齡草、牡丹花、天南星、曼德拉草、紫羅蘭、雪藍花、毛茛和血根草、矮種鳶尾花、耬鬥菜和木本酢漿草,以及無數歡樂搖曳的其他奇花異草。阿巴拉契亞山南部有1500種野花,僅佐治亞州北部的森林裡就有40個罕見品種。看了這些美景,心腸再硬的人也會心情舒暢。然而在嚴酷的3月的森林裡卻看不到這些,我們頂著鉛色的天空,踏著鐵一般堅硬的土地,跋涉在這個只有光禿禿的樹木的寒冷、寂靜的世界裡。

我們制訂了一個簡單的行程計劃。每天清晨,我們在第一線陽光照射下來的時候起身,一邊發抖一邊摩擦手臂,煮咖啡,拆下帳篷,吃幾把葡萄乾,然後出發,走向肅靜的森林。我們從大約7點半開始,行走四個鐘頭,我們倆很少一起行走——我們的步速配合不起來——但是每過幾個鐘頭,我會坐在一根樹木上(總是先察看一下週圍的下層林叢,聽聽有沒有熊或者野豬的聲響),等待卡茨趕上來,確保一切都平安無事。有時候其他徒步旅行者趕上來,告訴我卡茨在哪兒,他的進展情況怎麼樣——差不多總是慢吞吞、遊遊逛逛的。小道對他比對我來說更艱難,該稱讚他的是,他努力做到不罵罵咧咧,我沒有一刻忘記他可不是非得來這兒不可的。

我曾經想過我們倆超過其他的人,可是這兒合理散佈著其他徒步旅行者——有三名新澤西州拉特傑斯大學的學生,一對揹著小小的背包徒步旅行到遙遠的弗吉尼亞州去參加女兒的婚禮、身體棒得驚人的老夫妻,一個來自佛羅里達州的名叫喬納森的笨拙的男青年——在森林的這個位置,我們這些人加起來有二十三四個,全是往北走的。由於每個人走路的速率不同,並且在不同的時間休息,每天你能有三四次碰到一些或所有與你一起徒步旅行的人,特別是在四下一望,景色盡收眼底的山頂上,或者是在水流清澄的溪流旁,最經常的乃是在小道旁邊空地上在建的木棚裡。這些木棚彼此之間距離很遠,並非總是正好相當於徒步旅行一天的路程,因此,你至少能夠了解一點點有關你的旅伴們的情況,如果你晚上在木棚裡遇見他們,就會了解得相當多了。你成了一個非正式團體的一部分,一個由不同年齡、不同行業,但是都體驗著同樣的天氣、同樣的不舒適、同樣的風景、同樣的徒步前往緬因州的奇怪而衝動的人組成的鬆散、和諧的集體。

然而,即便是在繁忙的時候,森林仍然會給你一種強烈的遺世獨立的感覺。當我一連幾小時看不到一個人影時,我體會到的便是長時間的徹底孤寂。許多時候,我等待卡茨好久,連一個別的徒步旅行者也沒有走過來。在這種情況下,我會把背包放下,回頭去找他,看看他還好不好,這總是使他很高興。有時候,他會驕傲地扛著我的手杖,那是我停下來繫鞋帶或調整背包時靠在樹上的。我們似乎在相互照看,那感覺真是非常好,我無法用別的話來形容了。

4點鐘左右,我們找個地方紮營,把帳篷支起來。一個人去汲水並且過濾,另一個人則煮一鍋熱騰騰的麵條。有時候,我倆會聊聊天,但大部分時間,我們處於一種知己相對無言的狀態中。到了6點鐘,天色暗下來,寒冷和疲勞把我們驅入各自的帳篷。據我所知,卡茨馬上就睡著了。我則藉著我那盞小礦燈的光,讀上一個來小時的書。小礦燈的功效並不令人滿意,燈光在書頁上投射出古怪的同心圓光圈,好像腳踏車車燈一樣,直到我露在睡袋外面的肩膀和手臂感到寒冷,並且由於湊近亮光把書捧在一個別扭的角度而感到沉重為止。於是我就沉浸到黑暗之中,躺在那兒傾聽夜的森林所特有的那種明顯、清晰的聲響:風的呼嘯聲、樹葉的沙沙聲、樹枝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無窮無盡的咕噥聲、躁動聲,猶如熄燈之後的一個康復病房,直到我最後沉入夢鄉。到了早晨,我們就起來,邊發抖邊摩擦手臂,無言地重複各種小小的雜活,整理好背包背起來,再次闖進枝幹虯結的大森林。

在第四天傍晚,我們交了一個朋友。我們坐在小道旁邊一塊小小空地上,我們的帳篷已經搭好,正在吃麵,體味著歇下來的那種極度愉快。這時,一位穿著紅色外衣、胖胖的戴眼鏡的姑娘揹著超大號背包走過來了。她皺起臉,眯著眼睛看了我們一下,好像是個老是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或者是個視力不好的人。我們互相打了招呼,聊了幾句天氣怎麼樣、我們到了什麼地方之類。接著,她眯眼打量了一下四合的暮色,聲稱她想和我們在同一塊地方紮營。

她的名字叫瑪麗·埃倫,來自佛羅里達州。就像卡茨日後一直用的一種特別的領教過厲害的語調所描述的那樣,她實在是一件重活。她說起話來沒完沒了,除了擤鼻涕的時候(她經常這樣做),這時她捏住自己的鼻子,發出一系列震天動地、讓人吃驚的擤鼻聲,足以使一條狗逃離沙發,跑到隔壁房間的桌子底下躲起來。我早就知道與世界上每一個最蠢的人共度一段時間是上帝為我安排好的計劃的一部分,而瑪麗·埃倫證明,就是在阿巴拉契亞山的森林裡,我也逃不脫這個宿命,她從我們相見的第一分鐘起就表現出是個稀罕人物。

「你們倆吃的是什麼呀?」她說著,嘎吱一聲在一根空樹幹上坐下來,抬起頭盯著我們的碗看,「是麵條?犯大錯啦,麵條沒什麼能量。」她擤了一下鼻子,「這是一頂名牌帳篷嗎?」

我看看我的帳篷:「我不知道。」

「犯大錯啦,他們一定是看到你朝野營裝備店走過來啦,你花多少錢買的?」

「我不知道。」

「太多啦,應該是這麼多,你該買一頂三季帳篷才對。」

「這是一頂三季帳篷啊。」

「恕我直言,可我覺得在3月份不帶上一頂三季帳篷就上這兒來似乎太愚蠢了。」她擤了一下鼻子。

「這是一頂三季帳篷啊。」

「你還沒有被凍死算你走運,你應當回去把那個賣給你帳篷的人揍一頓,因為他賣給你那玩意兒簡直是……呃,翫忽職守。」

「真的,這是一頂三季帳篷啊。」

她擤了一下鼻子,不耐煩地搖搖頭。「那才是一頂三季帳篷。」她指著卡茨的帳篷說。

「那頂帳篷與這頂完全相同呀。」

她再次瞥了一眼:「隨它去吧,你們今天走了多少英里了?」

「10英里左右。」實際上我們走了8.4英里,但是路程包括幾處艱險的懸崖,其中有一處有名的、名為「佈道巖」的險峻峭壁,是從斯普林格山徒步以來的最高點,所以,我們獎勵了自己幾英里路程,為的是激勵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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