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知道。」我說。
就這樣,6天之後,我站在本地的機場上,望著一架載著卡茨的銀色客機著陸,滑行到離候機大樓20碼的柏油碎石跑道上。螺旋槳的嗡嗡聲一下子增強,然後突突地一點點停下來。飛機的舷梯放下來,我回想著上次我見到他時他什麼模樣。我們倆在歐洲過了一個夏天之後,卡茨回到得梅因,實際上是沉浸到艾奧瓦州的吸毒風氣裡。有好幾年,他經常舉行社交聚會,直到沒人同他聚會為止。然後他跟自己聚會,一個人在小小的公寓房間裡,穿著t恤和拳擊短褲,房間裡有一個瓶子、一紙袋的大麻和一部帶天線的電視機。我現在記起來,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大約是在5年前,在一家丹尼氏餐館裡,當時我帶我母親去那兒用早餐。他同一個形容枯槁的人一塊兒坐在一個座位上,瞧那個人的樣子,似乎他的姓名應當叫作維吉爾·災荒天氣先生才配。兩個人一邊啃著薄餅,一邊偶爾從放在紙袋裡的一個瓶子裡取出幾撮違禁物來。那時是早晨8點鐘,卡茨看上去非常愉快,他喝醉的時候總是很愉快,而他經常喝醉。
我後來聽說,兩星期之後,警方發現他在明哥小鎮外的田地裡的一輛翻過來的汽車裡被安全帶倒吊著,他的手仍然捏住方向盤,嘴裡說:「哎呀,怎麼回事,警官?」在汽車儀表板上的小工作箱裡發現了少量可卡因,於是他被送往一個最低安保級別的監獄裡監禁十八個月。他在監獄裡開始參加戒酒互助會,使每個人都感到驚訝,讓他自己也吃驚不小的是,打那時起,他再也沒有碰過酒精或者任何毒品了。
他被釋放後找到了一份小差事,業餘時間回到大學裡去上課,一度跟一個名叫帕蒂的美髮師一塊兒過日子。在過去三年裡,他努力改過自新,而且——我這時突然看到他彎腰鑽過機艙門出來,並且肚子有點凸了。卡茨的身材顯然比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時更魁梧了。他一向肉乎乎的,但是現在他經過一夜顛簸,看上去像電影導演奧遜·威爾斯。他的腿有點瘸,呼吸聲通常比走了20碼路還要重。
「老兄,我肚子餓了。」他開門見山地說,把他隨身攜帶的箱包交給我拿,箱包一下子就把我的手臂拉直了。
「你的箱包裡都是些什麼呀?」我氣喘吁吁地說。
「噢,只是些有關小道的錄影帶什麼的。這一帶有沒有一家鄧金炸面圈連鎖店呀?打從離開波士頓以後,我什麼也沒有吃過呢。」
「波士頓?你是剛從波士頓來嗎?」
「沒錯,我每隔一個小時左右得吃點東西,不然我那個叫作什麼病的就會發作。」
「發作?」這可不是我所想象的我倆重逢的場景。我想象的是,他在阿巴拉契亞小道上蹦蹦跳跳地前進,就像某種從高處跌落的上足發條的玩具似的。
「那是差不多10年前我吃了一些受到汙染的苯基乙胺之後的事,如果我吃幾個炸面圈之類的東西,通常就會好的。」
「斯蒂芬,三天之後我們就要進入莽原了,那兒是沒有炸面圈店的。」
他自豪地笑了:「我考慮過這一點。」他指指在行李傳送帶上滑動的他的行李——一隻綠色的軍用行李袋,讓我把它提起來。那個袋子至少有75磅重,他看了看我驚異的神色。「士力架巧克力,」他解釋道,「許多許多計程車力架巧克力。」
我們倆開車回家,特意繞道去了鄧金炸面圈連鎖店。我太太和我圍著廚房的餐桌同他坐在一起,望著他吃掉五個波士頓奶油炸面圈,他喝了兩玻璃杯牛奶,把它們全送下去了。接著,他說他想離開躺一會兒,他花了好幾分鐘才走上樓梯。
我太太轉過身看著我,有點發愣。
「請你什麼話也別說。」我說。
下午,卡茨休息好之後,我們倆去拜訪戴夫·孟格爾,並且請他配好一個背包、一頂帳篷和睡袋,以及其他東西,然後去凱馬特超市買了一塊鋪地防潮布和保暖內衣褲,以及其他一些小東西。做完這些之後,他又休息了一會兒。
第二天,我們去超市購買我們小道旅行第一個星期所需的補給品。我對煮飯一竅不通,但是卡茨好幾年來一直在照顧自己,並且有了一套他認為可以很好地轉換到野營環境的菜餚品種(主要是把花生醬、金槍魚肉和黃糖放在一個鍋裡攪拌),但是他還把許多別的東西扔進了購物車裡——四根大號重辣硬香腸、5磅大米、袋裝什錦餅乾、燕麥片、葡萄乾、m&m花生巧克力豆、斯帕姆午餐肉、更多計程車力架巧克力、葵花子、全麥餅乾、速食土豆泥、幾條牛肉乾、幾塊乳酪、一聽罐裝火腿,以及各種黏性食品,還有明顯地貼著「小德比製造」標籤的防腐的糕點和炸面圈。
「你知道,我認為咱們沒法把它們全都帶上。」當他往購物車裡扔進一根馬蹄形大紅腸的時候,我不安地說。
卡茨臉色陰鬱地打量了一下購物車。「不錯,你說得對,」他表示同意,「咱們重新來吧。」
他放棄了那輛購物車,走過去另外拉來一輛。我們倆再來一次,這一回想盡量挑選得理智一點兒,可是到頭來東西仍然明顯太多。
我們把所有的東西都帶回家,把它們分開,開始包裝。卡茨走進臥室,他的其他東西全在那兒,我則到我在地下室的基地去。我包裝了兩個小時,可是一開始我無法把每一件東西都放進去。我把書籍和筆記本,以及我幾乎全部的換洗衣服放在一邊,並且嘗試許多不同的組合方式,但是每次完成之後,我一回頭就會發現落下了一些大件和重要物品,最後我上樓去看看卡茨是怎麼做的。他躺在床上,聽著他的隨身聽收錄機,東西散佈得到處都是。他的背包軟塌塌的,無人收拾,從他的耳朵裡漏出一絲絲的打擊樂器音樂。
「你不打包啦?」我說。
「打包呀。」
我等了一分鐘,心想,他會驀地跳起來,但是他動也不動。「對不起,斯蒂芬,可是你讓我覺得你躺下了。」
「不錯。」
「我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是的,等一會兒。」
我嘆了一口氣,回到地下室去。
吃晚飯的時候,卡茨說話很少,吃完之後就回到他的房間。整個傍晚我們沒有聽到他發出任何聲音,然而將近半夜,當我們躺在床上的時候,噪聲開始透過牆壁飄過來——沉重的腳步聲、抱怨聲,像是把傢俱拖過地板的聲音,還有短暫的發怒咒罵聲,其間隔著長時間的靜默。我拉著我太太的手,想不出說些什麼話。第二天一早,我敲了敲卡茨的房門,最後把我的頭伸進去。他衣服未脫,躺在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被褥上面睡著了。床墊離床遠遠的,好像他在夜裡曾經同闖入者混戰過一番。他的行李裝得滿滿的,但是並沒有紮緊,他的個人用品仍然在房間裡扔得到處都是。我告訴他,過一小時我們就得出門趕飛機了。
「好的。」他說。
20分鐘後,他下樓了,一副吃力的樣子,嘴裡還在不斷地輕輕咒罵。不用看就能知道他是側著身子、小心地走下來的,好像樓梯板上結著滑溜溜的冰似的。他揹著他的背包,各種東西掛了個滿滿當當:一雙邋遢的旅遊鞋,還有一雙看上去像是正裝高筒鞋,他的鍋碗瓶罐,還有一隻顯然從我太太的大衣櫃裡順手拿來的勞拉·艾西利公司的購物袋,天知道此刻裡面裝了什麼東西。「我最多隻能拿這些東西了,」他說,「我得把一些東西留下。」
我點點頭。我也得留下一些東西,特別是燕麥片,反正我又不愛吃,還有樣子更加難看的「小德比」糕點,全都留下。
頂著飄舞的雪花,我太太開車送我們去曼徹斯特機場,在這次長期分別之前,我們都有點尷尬,一聲不響。卡茨坐在後座,吃著炸面圈。在機場,她給我一根孩子們為我買來的有很多木瘤的手杖,手杖上還紮了一個紅色蝴蝶結。我真想大哭一場,或者最好是趁卡茨還在皺著眉頭擺弄他那些新的、不熟悉的帶子的時候鑽進汽車,飛快開走。她捏了捏我的手臂,落寞地笑了笑,走了。
我目送著她開著車離開,然後同卡茨一起走進候機大樓。檢票的人看了看我們去亞特蘭大的機票和我們的行李包之後說——我以為,對於一個在冬天穿著短袖襯衫的人來說,他的樣子是相當精神抖擻的——「兩位想去阿巴拉契亞小道徒步旅行嗎?」
「當然是啦。」卡茨驕傲地說。
「佐治亞那邊狼災很多哩,你知道的。」
「真的?」卡茨全神貫注地聽著。
「噢,是真的,最近有好幾個人遭到襲擊。我聽說非常兇猛呢,」他的手指將機票和行李標籤捏弄了一會兒,「你們最好帶上一些長袖的內衣褲。」
卡茨皺起眉頭:「為了防狼?」
「不,是為了防寒,四五天內有一股破紀錄的寒潮要來,亞特蘭大今晚的溫度會在零下好幾度哩。」
「哦,好極啦!」卡茨啞著嗓子,悶悶不樂地嘆了一口氣,他挑釁般地看著那個人,「還有什麼新聞告訴我們嗎?醫院打電話來說我們得了癌症還是什麼的?」
那人笑起來,把機票往櫃檯上啪地一放。「沒有啦,就這些,不過你們這次旅行路線確實選得很好。還有,嗐,」他現在是跟卡茨講話,壓低了喉嚨,「你可得留神點那些狼,小夥子,因為咱們兩個人中,你看上去像一頓美餐啊。」他眨了眨眼。
「天哪。」卡茨低聲說道,他看上去非常非常鬱悶。
我們乘自動扶梯到登機口。「這架飛機裡也沒有吃的東西供應,你知道。」他用一種奇怪、怨恨、毫無商量餘地的口吻宣佈。
1英寸約合2.5釐米。
1碼約合0.9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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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物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