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7月5日下午,三位成年指導員和一群青少年在渥太華以北大約80英里處,魁北克省西部卡尼米那湖畔一個著名景點,一個名為拉維朗特里埃省級保留地的國家公園的氣味馥郁的松林裡搭起了帳篷。他們煮了飯,並且用正確的方式把他們的食品放進一個袋子,走了100多英尺的路拿進森林。到了森林裡,他們把食品懸空吊在兩棵樹中間,使熊夠不到。
大約夜半時分,一頭黑熊來到營帳的周邊覓食,發現了食品袋子。它爬上其中的一棵樹,拗斷綁繩子的樹枝,袋子掉了下來。它把食品全部吞下肚之後走了,但是過了一個小時又返回來,這次是受到殘留在野營者們的衣服和頭髮上,以及他們的睡袋和帳篷上的熟肉香味的吸引,直接闖進了帳篷。那個夜晚對於卡尼米那湖畔的野營者們來說,是一個漫長可怕的夜晚。從半夜起到凌晨3點30分,那頭黑熊三次闖進了帳篷。
要是你願意,你可以想象一下,你在黑夜裡獨自躺在一頂小小的帳篷裡,只靠一塊不到1毫米厚的顫動的尼龍布幫你擋住寒氣,諦聽著一頭重達200磅的大熊在你的野營地裡兜圈子。請想象一下那頭熊發出的低低的呼嚕聲和奇怪的抽鼻子聲、倒扣的炊具的乒乒乓乓聲以及含著口水的撕咬聲、它腳掌上的肉墊與地面的摩擦聲、它那沉重的呼吸聲、它腰臀部擦過帳篷所發出的嘎吱聲吧。請想象一下當它的吻部突然猛撞你的帳篷腳的時候,你感到自己體內的腎上腺素一陣火熱的奔湧,你的手臂和背上一陣討厭的刺痛;當它把你隨手靠在帳篷邊的背包亂搗一通時,你嚇得單薄的身子猛烈地顫抖——你突然想起,背包裡有一塊士力架巧克力,你聽說過,熊最愛吃士力架巧克力啦。
然後,你迷迷糊糊地想起——哎喲,天哪!說不定你把那塊士力架巧克力帶在身邊啦,它就在你身邊某個地方,在你的腳邊或者在你的身下——哦,糟啦,就在這兒。發出呼嚕聲的頭部再次撞擊帳篷,這次是在你的肩膀附近。更加劇烈的顫抖,接下來是沉默,非常長的沉默,還有……噓噓噓……好啦!意識到熊已經踱到帳篷的另一邊或者蹣跚地回到森林裡去的時候,那種寬慰莫可言狀啊!我現在告訴你,我是受不了的。
所以,現在你想象一下可憐的12歲的小戴維·安德森在凌晨3點30分——那頭熊第三次襲擊帳篷的時候的情況吧。那頭熊被到處瀰漫、無法確定在何處的漢堡包的濃香逗引得發瘋,突然爪子一揮,把他的帳篷劃出一道口子,尖牙狠狠咬進孩子蜷縮的肢體,吼叫著把他拖出來,拋過帳篷,拉進森林。就在這孩子的野營同伴們拉開睡袋的拉鏈爬出來的那短暫的時間裡——你可以想象一下他們是怎樣拼命爬出突然顯得厚重的睡袋,拿起手電筒和可以當作棍子的任何東西,用無力的顫抖的手指拉開帳篷的拉鏈,準備驅趕熊的——可憐的小戴維·安德森死了。
現在再想象一下,就在獨自開啟進入北美莽原的野營之旅前,閱讀一本這樣的書——真人真事,非虛構作品——的情景吧。我說的那本書是《熊的攻擊:原因和防範方法》,是一位名叫斯蒂芬·海雷羅的加拿大學者寫的。如果這本書不是這個事件的最後報道,那麼我真的、真的、真的不願意聽到。在新罕布什爾州漫長的冬夜裡,門外堆著厚厚的積雪,我的妻子平靜地睡在我的身邊,我睜大眼睛躺在床上,閱讀那些殘酷而真實的故事,故事講述有人怎樣裹在睡袋裡被咬得血肉模糊,哭哭啼啼地被從樹上拉下來,甚至他們一無所知地在綠蔭小徑上散步或是在山泉中濯足納涼的時候,被悄沒聲兒地追捕(我原來不知道有這樣的事)。這些人所犯的唯一致命錯誤是在頭上抹了帶香味的髮膠,或吃了多汁美味的肉,或在襯衫口袋裡塞了一塊士力架巧克力留著待會兒吃,或者無意間刺激了餓熊的嗅覺機能。或者這麼說吧,他們的喪命僅僅是因為他們非常非常倒霉——比如轉了一個彎,突然被一頭搖著頭打量你的情緒低落的公熊擋住了道,或者無意中闖進了一頭因太老或者太懶惰而變得行動遲緩、無法追逐獵物的熊的領地。
不過,重要的且可以立即確定的是,在阿巴拉契亞小道上受到熊的嚴重攻擊的可能性是極小的。首先,真正可怕的美洲熊(學名是ursushorribilis,譯為「可怕的熊」,這個命名可謂又生動又準確)並沒有分佈在密西西比河以東。這是一個好訊息,因為美洲熊體格龐大有力,並且脾氣十分兇暴。當劉易斯和克拉克進入莽原旅行時,他們發現沒有比灰熊更讓土著印第安人驚慌的了,因此,你可以儘管朝著大灰熊發射箭雨,即使把它射得像一隻豪豬那樣,它也仍然會繼續朝你撲來,也就沒有什麼好奇怪了。即便是攜帶重型槍支的劉易斯和克拉克,他們看到大灰熊身中成排的鉛彈依舊巋然不動,也感到驚恐。
海雷羅提到的一樁事件很好地說明了灰熊幾乎是不可摧毀的,那個故事講的是阿拉斯加的一位名叫阿萊克賽·皮特卡的專業獵手,他穿過雪地追捕一頭巨大的公灰熊,最後用大口徑步槍一槍擊倒了這頭灰熊。當時皮特卡沒準應當隨身帶上一張卡片,上面寫著「首先得確定熊已經死掉,然後再放下槍」才好。他小心翼翼地前進,花了一兩分鐘時間檢視熊是否在動,他沒有發現動靜,就把槍放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大錯特錯呀),大步前去收穫他的戰利品。他剛走到熊的身邊,灰熊跳了起來,用它那闊大的熊掌捧住皮特卡的頭,好像想好好吻他一下似的,一用勁兒就把他的臉撕了下來。
皮特卡奇蹟般地活了下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把那把該死的槍靠在樹上。」他後來說。(實際上,因為他失去了嘴唇、牙齒、舌頭以及其他發音器官,他說的是:「嗚嗚嗯嗯、嗚嗚啪咯、嗯嗯嗯嗚嗚嗚、嗚嗚呼呼呼呼嗯嗯嗯。」)
倘若我被一頭熊摑一下或者咬一口的話——我越往下讀就越覺得有這個可能——那一定是一頭黑熊(學名是ursusamericanus)。黑熊在北美至少有50萬頭,說不定多達70萬頭,它們在阿巴拉契亞小道沿途的山嶺上特別常見(事實上,它們經常為了方便起見利用這條小道),而且這些黑熊的數量正在不斷增加。相比之下,在整個北美,灰熊的數量不到3.5萬頭,在美國境內只有1000頭,主要分佈在黃石國家公園及其周圍一帶。在這兩種熊中,黑熊通常個子比較小(不過肯定是相對而言,一頭公黑熊的體重仍然可能達到650磅),而且毫無疑問,不太愛招惹人。
黑熊很少發起攻擊,但是請注意,有時候它們也會進攻。所有的熊都機靈狡猾,力大無比,而且總是處於飢餓狀態。如果它們想殺死你,把你吃掉,它們是辦得到的,而且想做就做。這種事情並不經常發生,但顯而易見,只要發生一次就夠了。海雷羅極力強調,相對於黑熊的數量而言,它們發起攻擊的次數是很少的。從1900年到1980年,他發現只有23起經確認的黑熊殺人事件(約為灰熊殺人事件的一半),而且大部分發生在美國西部或者加拿大。從1784年以來,新罕布什爾州還沒有發生過一起熊無故襲擊致人死亡的事件。在佛蒙特州,則從未發生過這種事件。
我很想因為這些保證而安下心來,但總不敢輕信。在指出1960年到1980年間有500人遇到黑熊襲擊——至少50萬頭的棲居熊群每年發生25次襲擊事件之後,海雷羅補充說,這些傷害大部分並不嚴重。「由黑熊導致的典型傷害,」他輕描淡寫,「是一些輕傷,通常只是被抓傷或者輕輕咬上幾口。」且慢,究竟怎麼樣才算是輕咬呀?是不是指開玩笑地摔跤或者含在嘴裡啜上兩口呢?我看不是吧?還有,考慮到走進北美森林的人少之又少,500次經確證的攻擊次數真的算少嗎?一個人聽說佛蒙特州或新罕布什爾州200年裡沒有發生過熊殺人的事件就放下心來,這難道不愚蠢嗎?你知道,熊們可沒有簽訂條約,並沒有任何條文寫著明天它們不會發動一次小小的攻擊呀。
所以,讓我們想象一下,在莽原裡有一頭熊向我們衝過來,我們怎麼辦?有趣的是,書上對於遇到灰熊和黑熊所建議的策略是完全相反的。如果是灰熊,你應該立即爬上高樹,因為灰熊爬樹的技能不怎麼高明。如果周圍沒有樹,你應該慢慢地往後退,避免與它的目光直接接觸。所有的書籍都告訴我們,如果灰熊朝你走來,你千萬不能奔跑,你得到的這種忠告是坐在鍵盤邊的人寫的。還是聽我的勸告吧,要是你在一個空闊的地帶,手裡沒有武器,有一頭灰熊向你走過來,你得快跑。你最好這樣,如果沒有別的事,那樣總可以使你在一生的最後7秒鐘裡有一點兒事情可做。然而,如果灰熊追上了你,因為那是非常肯定的事,你就應該撲到地上裝死。灰熊可能會對軟塌塌的人體啃上一兩分鐘,可是通常會失去興趣,拖著腳走開。不過,如果遇到黑熊,裝死是沒有用的,因為它們會繼續啃你,直到你被啃得無法救治為止。爬樹也是愚蠢的事,因為黑熊是爬樹的高手,同時,像海雷羅不動聲色地警告的那樣,你只能落得個不得不在一棵樹上與一頭熊搏鬥的下場。
要嚇退一頭咄咄逼人的黑熊,海雷羅建議製造出大量噪聲,把鍋和罐子敲打得乒乓響,朝它扔棍棒石頭,並且「朝熊衝過去」。(對,沒錯,你先請吧,教授。)另一方面,他接著審慎地補充說,這些戰術可能「只會激怒那頭熊」。啊,謝謝。他在書中別的地方建議,一位徒步旅行者應當考慮不時製造出一點兒聲音來——比如唱唱歌什麼的——以提醒熊他們的存在,因為一頭受驚的熊更可能火冒三丈。但是翻過幾頁,他卻告誡說「製造噪聲可能會有危險」,因為那樣做可能引起本來會放過你的一頭餓熊的注意。
事實是,誰也不能告訴你該怎麼辦,熊的行為是不可預測的。在一種情況下有用的辦法在另一種情況下可能並不奏效。1973年,兩位少年馬克·西利和邁克爾·惠頓前往黃石公園徒步旅行,他們無意中隔開了一頭母黑熊和它的小熊崽。沒有任何事情比一頭母熊和它的熊崽被人隔開更能使這頭母熊感到擔心和產生敵意了,暴怒的母熊轉過身緊追兩個人——儘管熊走路的樣子懶洋洋的,但它們能夠達到每小時35英里的速度——兩個男孩匆忙爬到樹上。那頭熊緊追著惠頓上樹,嘴巴緊緊咬住他的右腳,耐心地慢慢把他從藏身的地方使勁往下拉。(這是我嗎?或者說你能感到你的指甲嵌進樹皮劃下來嗎?)把男孩拉到地上之後,那頭母熊開始折磨他。西利為了把母熊的注意力從他朋友身上引開,對著母熊喊叫,母熊立即過來把他也從樹上拖下來。兩個年輕人都裝死——這恰恰是所有指南手冊所說的錯誤對策——於是熊走了。
不是說我被所有這些東西迷住了心竅,而是在我等待春天來到的那幾個月裡,它們確實經常盤踞在我的心頭。我特別害怕的——使我一夜夜凝視著投在我的臥室天花板上的樹影輾轉難眠的那種可能性——是不得不在漆黑的莽原,一個人躺在一頂小帳篷裡,聽著外面有一頭熊正在四處覓食,不知道它究竟意欲何為。特別讓我緊盯不放的是收在海雷羅的書裡的一張業餘攝影作品,這是一位野營者深夜開著閃光燈在西部一個野營地所拍攝的。照片攝下了四頭黑熊正圍著一隻吊著的食品袋疑惑不定。熊們顯然被閃光燈驚動了,但並沒有驚慌。使我感到不安的並不是熊的身體或它們的舉止——它們看上去幾乎有點滑稽,並不咄咄逼人,就像四個男孩把他們玩的飛盤扔到了樹上那樣——而是數量之多。直到看見這張照片,我還沒有想到過熊會成群覓食。要是四頭熊闖進我的帳篷,我究竟該怎麼辦呀?當然我必死無疑啦,名副其實地屁滾尿流而死。它們會把我的括約肌都拉出肛門,就像你在兒童聚會上見到的那種散開來的長紙條——很可能還會讓我發出悅耳的鳴叫——任我流血而亡,渾身上下一塌糊塗。
海雷羅的書是1985年寫的,從那時起,根據《紐約時報》的一篇文章報道,北美的熊襲擊人事件增加了25%。《紐約時報》的文章還指出,在漿果類收成不好的年份的次年春天,發生熊襲擊人事件的可能性大增。去年漿果的收成非常糟糕,我可不願意體驗任何一次這類事件啊!
另外,還有各種問題,尤其是孤獨的危險。我的盲腸還在肚子裡,其他器官也都齊全,它們都有可能在空闊的莽原裡爆破或者出毛病,到時我怎麼辦?萬一我從巖架上摔下來,跌斷了脊椎骨怎麼辦?如果我在暴風雪或者大霧中迷了路,被毒蛇咬了,或者在穿越一條溪流的時候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滑倒,跌成腦震盪,又該怎麼辦?孤身一人可能在3英寸的水裡淹死,可能因為腳踝扭傷而送命。不行,我可不願意體驗任何一次這類事件啊。
在聖誕節,我在許多賀卡上邀請朋友們和我一起在小道上徒步旅行,哪怕只走其中的一部分也好,當然是無人響應。後來,到了2月底接近出發日期的時候,我接到一個電話,是一位名叫斯蒂芬·卡茨的老同學打來的。卡茨和我曾在艾奧瓦州一起長大,可是我基本上已經與他完全失去聯絡。你們中曾經讀過《無處歸屬》的人,一定還記得在那本青年探險故事書中,卡茨是我環遊歐洲的旅伴。打那時起的二十五年裡,我曾經在回家時見到他三四次,但是除此之外就和他沒有任何聯絡了。從理論上講,我們倆仍然是朋友,可是我倆早已分道揚鑣了。
「我曾經猶豫要不要打電話,」他慢慢地說,似乎在搜尋著詞語,「但是這次阿巴拉契亞小道的旅行——你是不是認為也許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呢?」
我簡直無法相信:「你想和我一起走?」
「如果有問題的話,我理解。」
「沒問題,」我說,「沒有,沒有,沒有。非常歡迎你,極其歡迎你呀。」
「真的嗎?」他似乎露出了喜色。
「當然啦,」我真的無法相信,我不會一個人上路啦,我快步轉了一圈,我不會一個人上路啦,「我簡直說不出我是多麼歡迎你。」
「噢,好極了,」他大為寬慰地說,接著用一種坦白的語調補充說,「我以為你也許不想和我一塊兒去呢。」
「怎麼會不想?」
「因為你知道,我上次在歐洲還欠你600美元呢。」
「嗐,哪兒的事!沒有啊……你欠我600美元?」
「我仍然打算還給你的。」
「嗐,」我說,「嗐。」我不記得什麼600美元了。我從來沒有借給任何人這麼大一筆錢,我頓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我說,那不是問題。跟我一塊兒去徒步旅行吧,你確定你吃得消嗎?」
「絕對沒問題。」
「你現在的健康狀況怎麼樣?」
「非常好,如今我上哪兒都是步行。」
「真的嗎?」這在美國是非常罕見的。
「呃,知道嗎?我賒購的那部汽車被他們收回去了。」
「噢。」
我倆東拉西扯聊了一些話——聊到他的母親、我的母親、得梅因。我告訴了他我所知道的那一點點有關小道和等待著我們的莽原生活的情況。我們說好他在下星期三坐飛機來新罕布什爾州,我們將花上兩天做準備工作,然後我們就踏上小道。幾個月來,我第一次感到對這件事信心十足。就一個根本無須走一趟的人來說,卡茨看來是相當樂觀。
我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那麼,你遇到熊怎麼辦?」
「嘿,它們還沒有找上我呢。」
精神可嘉,我心裡想,好樣的,老朋友卡茨。有跟我一起徒步旅行的活力和願望的所有老朋友都是好樣的。他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我突然想起還沒有問他為什麼想去。卡茨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認識的可能在躲避那些名叫胡里奧和比格之類的人追捕的唯一的人。反正我可不在乎,我不會一個人上路啦。
我在廚房找到了我太太,把好訊息告訴她,她卻不像我想的那樣熱情。
「你要在好幾星期的時間裡同一個25年來很少見面的人進入森林,你有沒有好好想過這一點?(好像我曾經好好想過任何事情似的。)據我所知,你們倆在歐洲弄到後來相互厭煩。」
「不是的,」她的話並不完全正確,「我們一開始相互厭煩,最後我們倆相互看不起,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用懷疑的眼光掃了我一下:「你們倆呀,沒有一點兒共同之處。」
「我們在所有地方都有共同點,我們都是44歲。我們會討論痔瘡和腰背疼痛的問題,還有我們怎樣能夠記住把東西放在哪兒的問題,第二天晚上我會說:‘喂,我跟你講過我的背疼問題嗎?’而他會說:‘沒有呀,我想你沒有講過。’於是我們倆再來一遍,有趣極了。」
「糟糕極了。」
作者「比爾·布萊森」的其他小說
《萬物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