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

記憶之城 袁凌 第2頁,共2頁

這裡有很多的岩石,顯出在一座城市邊緣特別的地貌,似乎人們把可供鑿刻的石頭集中到了這裡,打造可靠的質地。

順臺階一步步往上走,有一種東西,強行讓人安靜下來。我沒見過兩旁這樣密麻排列的門牌,不論是生人和死者,住戶都不能如此擁擠。即使是剛才經過的野貓溪,泛著白沫的汙水曲折下瀉,棚屋區依稀保留著虹影筆下的驚心動魄,也有日常轉身的起碼餘地。在魚城的邊緣,儲存著這樣一座縮微的居民區,俯瞰山下繁複的城市。

墓碑大多隻是刻字,有一面碑上卻鑲有一張逝者的照片,在黑色石頭的叢林中顯得特別。看了照片,是一個美麗的女人,燙著一點捲髮,去世時二十八歲,幾乎就是先前墓碑上少女成人的結果。大約因為鑲在墓碑上,眼神似有一種特別的美,讓人一見難忘。我明白為何立碑者要耗費烤瓷的工藝,一個對自己的美有自知,別人也認同她的美的人,卻早早地過世了。也許正因為這樣,一種時光的烤瓷工藝,永遠保留住了她的美,避免了緩慢的侵蝕腐朽,供人發現和懷念。立碑者是她的弟弟,她逝去時或許是單身,這使她的美不屬於個人,又原封未動,每個到來者均可領受。這似乎是極大的安慰,卻又含有更深的寂寞。

我在墓階上坐下來,遙望山下的魚城。兩條江隔開又聯絡起來的城區,繁忙又虛幻。要是我的心足夠寧靜,我就能從這眺望裡得到一點什麼,留下一點印記。我的人生將有一點不同。可是我仍然焦慮急促,總想去到不知什麼地方,似乎像昆德拉說的,生活永遠在別處,一旦觸到已經跑開。就像當年坐在梯坎眺望長江的六六,總想著順江流而下,走得越遠越好,一直到童年人事和記憶的觸鬚完全無法觸及的地方。

前一個週末,我搭大巴去涪陵,陳天在那裡駐站。

車子走上高速路。一路飛馳,我深切地感到,它是怎樣深入切割鄉村,目的只是連線魚城與小城市。為了追求最便捷地到達,全然重塑和重創了鄉村,在原來的土地上實現了人間奇蹟,似乎是含有神意的通天大道,但又像是不可逾越的天塹。原來連線在一塊的土地現在是咫尺天涯。但土地只是分裂了,向兩邊退開去,依然保持著親切的本色,有小小的晴明閃光或微妙的綠色形體,不停躍過欄杆,綠色的暗潮深淺過渡,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從一道山脈到另一道山脈。我像順著一條春天的大江,在祖國的道路上一望無際地前進,煙花飄落,又充滿了少年的希望。直到一個孩童到來。

這是鄰座母親膝上一個三四歲的小孩,他對高速路上的一切都表現了毫不掩飾的驚奇,脖子扭來扭去,發出那種愉快的哼叫。忽然我們進入穿山隧道,黑暗猛地撲來,小孩發出「哦」一聲驚呼。隧道里的世界無疑詭異新奇,暗紅的腳燈,深處交錯的孔道,筆直的暗中蕩起的線條,通往詭譎的抽象,似乎會出現莫測的新世界,小孩睜大了警惕的眼睛監視著。忽然這一切戛然而止,像被誰的手掀掉,「譁」的一下盡是光明,無限且無節制的光的流瀉燦爛,植物燦爛,路中的鐵欄杆也燦爛,沒有覆蓋住的泥土燦爛,燦爛自身燦爛……這就是新世界,小孩又一次發出驚呼,像瞬間闖過了他未來無數重生命門限中的三重。就在這時,我也穿過了門限,燦爛的前景展開了,靈感像啟示一樣降臨,那是一篇小說,《飛越祖國的廣闊原野》。小說已經孕育幾年,最初是從上海到魚城來的路上,此時,它不僅自己呈現了,還向我展示了人生的美好前景,使我從昨天的記憶中鬆脫。

頭天羅玉英來,我「強姦未遂」。她打了電話來,說下午沒有事,我問她小廖呢?她說小廖在上班。我說你過來玩吧。她來了,穿著綠毛衣,好像比和小廖結婚那陣豐滿了,高了。結婚那陣,她找我幫忙租房子,我驚訝於她整個人縮了一圈,不像是當初我們住在報社印刷廠,和大家耍得好的她了。我送了兩百元禮金。我們坐在藤椅上看電視。每次和她在一次,我都很心慌,想更親近,又不會採取行動,她的神情看上去非常柔和,似乎總帶著微笑,卻恰恰讓我有種畏忌。

想到當初在電影院裡的情節,我覺得還是可以突破的。我下決心,把她往我身邊拉,強行地把她抱在膝上,她說「我不習慣」,要下來。後來趁她轉身觀看牆上一張裸女圖片,我把她按在床上。她並沒有激烈地反抗,但是說「莫這樣」,她的臉上還含有笑容,一會兒又說:「我不來看你了。」我掀開她的衣襟,撫摸和吻了她的乳房。我感到她的乳房很豐滿,這是我以前不知道的,似乎有母親和姐姐的意味。但又是一種淡味兒,說不上確切的味道,這又出乎我的意料,使我遲疑。也許觀念中以為她會軟了。但她只是說「不行,不行」,雙手被我按住。她說:「你的勁好大。」後來她說:「你有點過分唦。」這句話讓我很不好受,我請她別這樣說。她看著我的眼睛,說:「好,我不說,你讓我起來行吧。」我就放她起來了。她把衣服整理好了,但是頭髮很亂,她說:「我耳朵都在發燒。」我為她找梳子,沒有找到。她有點驚奇地說:「沒有梳子。」我們又坐著說話。我說:「往後你還要來看我啊。」我心裡有點難受,我想她體會到了。她說:「我會來的。」我說你別把我當成一個壞人。我覺得這句話很軟弱,而且惡俗,但她說:「我知道你是好人。」

後來我們去電影院,看了新近流行的3d電影《古堡幽靈》。進入靡菲斯特的古堡浮士德之後,又有多少藝術家出賣靈魂。年輕人來了,破解歌唱家母親留下的謎,他領受了難以形容的恐怖,穿越奇遇。我們隨他時而在高峰之巔,時而在深淵之上飛速前行,或在危橋盡頭等待衝撞。最後魔鬼的秘密被洞悉,純潔的歌聲毀掉了古堡,母親焦慮的靈魂回到平安的墳墓。在年輕人的歌唱裡,一個小天使浮出了舞臺,來到我的眼前。他在夢中一樣浮游著,用小腳丫蹴碎一個又一個夢之氣泡。取下特製的眼鏡,他卻退到遙遠的地方。

我感到事情極其奇特荒唐,一種傷感的溫情逐漸籠罩了我。也許我是隻能去感受女性的美和善良,卻不能去追求滿足;也許女性對於我就是一個燦爛之謎,溫暖著我,卻無法觸及。就像她的乳房,嘴唇觸到了,卻是沒有味的,近似虛幻。

羅玉英是陳天先注意到的。一次在印刷廠飯堂,他指給我:「你看,那個還不錯。」我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個穿紅衣裳的,那個。」原來是和小芹在一起的。「她愛笑,長得也不難看。」說明他早注意到她了,但他那時和送報女孩走得更近。

第二天吃飯,陳天又對我指出她。這次我認準了,和小芹一桌吃飯的那個,當時她自己坐著,央求小芹去打飯,一臉的笑。我覺得她臉很圓,笑得很甜,身材比較豐滿,但心裡沒覺得什麼。

後來小芹和羅玉英一起來和我們打牌,配對起來成了我和羅玉英,我懷疑小芹不願與我一塊,當然也沒什麼過硬的理由。她很快與我們熟起來,也許是她隨和的性格使然。她比小芹大方得多,動不動就笑起來,叫她來玩,就來了,一玩很久,你會以為她忘了回去。但其實她也知道該回去的時候。聽她說,她原來還是個中專生,沒有畢業,到新疆哈密打工,又去過廣東。問她怎樣沒畢業,她只笑,不說。這是她的特性,溫柔的笑中總有難解的疑問,似乎百依百順,又讓你捉摸不定。我是後來才體會到她這種神秘。

我跟她交往多了起來,其實是因為對小芹的無形挫折。我的渴念越發變成焦灼後,小芹卻來得少了,路上遇見,還是那樣羞怯的笑容,回到樓裡,卻很少來玩。記得有一次,過了很久,她終於來了,仍然是借水,讓我驚喜了一刻,但倒完水她馬上要走,我幾乎懇求地說:「玩一會兒吧。」她說不了,猶豫了一下,又說等一下再來,就走了。等了很久,她終於出現了,卻只在門口,不進來,問我明天跟不跟她們一塊放風箏。我當然不願意,她笑了笑說要睡覺了,就走了。那一刻,我體會了她的心理,同時真的感到自己在走向絕境。我或者該強迫她表態,但那是危險而有幾分瘋狂的;或者斷念,這是應該的,但又太難。

那些夜晚,我一成不變地坐在書桌邊,卻像在火與冰之間度過,一會兒興奮、急躁、按捺不住;跟著卻又廢然,並且覺得自己已註定悲劇,人生無望了。沒有料到的是,在這樣的時刻,羅玉英溫厚地出現,像守時的信使,善良的使者,沒有熊掌時的魚。我請她玩,她大大方方坐下,我給她看書,看那本《老相簿》,裡面哪個小女孩乖,我常逗得她笑起來。後來對面坐著,不知玩什麼好,她就把那副牌拿著一張一張地看。她真是百依百順卻神秘難解,這是我經歷的莫名時刻!我說不會打兩個人的牌,她說「那我來教你吧」。我們就playcard,這還是小芹教她的,這樣一來,長久的時間就變得適意,從事物面上輕柔流過,而不壓傷什麼。

有了輕鬆的心情,我常常能審視她,覺得她確實長得不賴,端莊而善良,主要是有謎一樣的善解人意或者不解人意。她的皮膚可以說沒有一絲瑕疵,這是魚城女孩普遍的特徵。我盯著她看久了,被她發現,會瞧我一眼,笑了。這一笑跟小芹的全然不同,分外親切,卻同樣不可捉摸,搞不清她是無心的呢,還是看穿了你的一切,只是由於心地好,不講明。

漸漸地,我和羅玉英來往比和小芹更多了。聽她講火熱的哈密,那是她不願意提及的;我和她在一起,從「親密」的程度上說,遠遠超過了和小芹。我可以拉她的手,長久地握住,就是在這時我感受了打工妹的手是多粗糙;我為她打過辮子,其實我打不好;又請她自己打了給我看,她也順從地打好了,因為沒有皮筋,用手指捻著辮梢,似乎含一點羞窘地露出不可捉摸的微笑,讓我看了再毀掉;我很可惜那無端的毀滅,卻感覺不能說服她;我是誰?這是一個傷感的、消沉的問題!

我可以稱讚她的眉毛、腰身,這對小芹是不可能出口的。但在那段時期,我始終沒有感到類似對小芹那種心顫的東西。在我與她的交往中,缺少一種東西,類似撫摩元素的魂氣,不知她又是什麼感覺。有時會覺得她玩得太久了,感到她可能缺少一種靈敏。實際上她也不過十八九歲,雖說看起來要老成些。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國慶。

那之前我走出了校對室,做記者。做記者這一天,是我和陳天一直盼望的,臨到卻是對我們的一次襲擊,是以前到魚城以來遭到的襲擊的總和。

那天清早,我同往常一樣去上班,替別人校完《夜雨》(按陳天的說法,這是一場下不完的黴雨)版,忽然有人進來叫我和陳天,告訴我們就此出去了,到經濟部,做房市專刊,陳天說那是一個好缺,我卻有點擔憂。等到了經濟部,卻沒聽到人提這回事,讓我們當天就上街,跑新聞。沒人有工夫帶我們,也沒任務讓我們跑。

茫茫魚城,倒像是苦海。憑著開頭的一股衝動,也可以說是新鮮勁,我們上了大街,苦思冥想得到一點想法,去找可能的「新聞」,自然是十室九空。

這樣,感覺忽然完全改變了,跟在校對室裡是兩個對立的世界。在與打工妹的關係上,忽然也就完全改變了——有一種東西放開了,或者說失掉了。我在小芹面前,抽筋似的忽然大笑起來,什麼都敢說了,對啥也不心慌了。這也類似一種突然襲擊,小芹不再躲我,她失去了方針,我和打工妹們的關係,從面上看起來,急劇地接近了,幾乎是達到了我本來的理想——其實我的理想又是什麼呢?

當然,我不會再給她們看詩,試圖讓她們聽一點「非常適合女性聽的」貝多芬的小品了。我聽羅玉英說她喜歡趙傳。我忽然也難抑地想起趙傳。西安的歲月,店前擁擠的街道,「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夜晚是驕傲的巨人,可陽光下,店前擁擠的街道上,回憶起自己也不過活在一碗酸辣肉片的邊緣,在食堂邊、城根下、教室外的寂寞。小寨,我和小絮的約會歲月。我們是兩隻快樂的小小鳥,像清風上一個網友的名字:快樂時憂鬱。為大街上漫步的每一步,以後得付出代價,而且誰知道?——也許是以後幸福的積累,是蠱惑人心的謎。

傍晚,我走上大街,來到已知的地點,買了一盤趙傳的帶子。是十年精選版,深色的封面,趙傳的暗淡的大頭。(小絮家店旁,有一個叫大頭的男孩。他長大了,去了河北,開始在一家加油站當保安,因為被懷疑偷竊離開了,後來去清真寺看電。)拿著這盤帶,去到大街上,我心裡似乎一震,忽然也想到了羅玉英可能有過的孤獨歲月,對每個人的難忍的試驗啊,約伯的漫長生涯。從學校到新疆,從新疆到廣州,從廣州回魚城。陳天說:「人家,啥都懂。」趙傳,這個消逝多年的名字。謝霆鋒和《還珠格格》,是小芹喜歡的。羅玉英那謎一樣的、沉默的微笑,有了令人心痛的意味。我的夥伴、城市夜色中渺小的知情者、沉默又廣大的夜晚,有神性也有誘惑的氣息。我把這盤帶子送給了她,她和平時一樣,沒說什麼就收下了。

我忽然越來越傾向羅玉英了,這不該說是一盤磁帶或一個傍晚的效果,和她在一起,感到和過去不一樣了,有了心慌的慾念。但這次的慾念和前次的焦渴不同,來得柔和、平緩,含著一種近似的撫慰。同時,小芹在我眼裡,漸漸顯出了缺點,瘦得太厲害,舉止有些不自然。其實這還不是主要原因,那種神秘的、心跳的感覺忽然不見了,無形的物質無形地消逝,我們的關係就完全變質了。這不僅是我的改變吧,一定也有她的。也許是她和我共同度過了一個微妙的時刻,也許是危機,也許是機遇,看你怎麼想它,但一旦消逝就不會重來。

據說,有人在為她們介紹男朋友。但小芹卻像不想談的樣子,她自己說,有些打工仔說「怕她」,她有些嚴肅。她們都只打算在這裡待上一兩年,說不定一年還不到,又會去了遠地。我問她:「你這樣一直打工,有沒有想過往後怎麼樣?你們不想嗎?」小芹說,她也不知道怎麼樣,不想。我問她家裡的情況,小芹不肯說,倒是代為說了羅玉英的家境:她家只剩一個弟弟在上學,母親長年挑擔子轉四鄉賣小貨,父親出門打工。

有一次聽說羅玉英回家了,請了個把周的假,第二天卻在宿舍樓看見了她,問她,說家裡沒人,母親挑小貨出門了,弟弟又在學校寄宿。羅玉英的父親是去年年底出門的。路過魚城,羅玉英到車站去接,晚上十點才回來,卻是一個人。原來,父親沒出火車站,和一些雲陽老鄉當晚十二點又要倒車去廣州,羅玉英要等到開車,父親怕她回來遲了危險,叫她十點就回來了。羅玉英買了一袋橘子叫爹提上。

元旦晚上,聽說人民廣場放了煙火,在枇杷山頂上。小芹她們到朝天門看了燭光遊行。說是一人一支蠟燭,燈全滅了,有一萬人。初一晚上我休息,小芹、羅玉英她們也放假,說到人民廣場還會放焰火,我們就去了。到上清寺附近,人非常擁擠,沿街走過去,也不知遠近。到了廣場,噴泉很高,到處是燈,廣場上大圈的人跳舞。我們站在近前看跳舞,有老年人和小孩。忘了音樂從何處來。看的人比跳的人還擠,輕易進不去。羅玉英擠到老前邊,我們好不容易找到她。看她定定地看,似乎還露出微笑,我說「你也去跳呀」,她說她不會。

我們面前有一個女中學生,還挎著她的書包,每當她轉身的時候,一隻手臂高揚,另一隻卻按著她的書包,動作比周圍人稍小,有一種壓抑的情態,但踢腿又是特別用力的,臉上是沉靜的表情,似乎有些矜持又決意不顧,或者不過是書包影響了她,我們看了她很久。後來我們走上大街,樹都纏上了發光的鏈條,整條街長長地發光,像兩條光線,像新修的魚澳橋身的光帶。那橋老闆是何厚鏵。

人群漸漸散去,羅玉英忽然想起,約好這時給她父親打電話。父親打工的地方沒有電話,只有一個老鄉有傳呼,這個老鄉和父親還隔了一段路,只能由羅玉英打傳呼給那個老鄉,說定什麼時候再打傳呼過去,由老鄉通知父親到那時和老鄉待在一起,等著看到傳呼給羅玉英回電。這麼聯絡很難,經常在哪一環節上出了問題,直到現在,羅玉英和她爹還是沒能通上電話。今天因為玩忘了,時間稍微過了,這一截大街上沒有電話亭,恰好我身上帶了一張ic卡,打了兩次過去,不見回,只好一路走一路再打。羅玉英有點急。我說「我新買了手機,你打吧」。羅玉英有些不好意思,說「那就費你的手機費啦」。她不會打手機,我幫她撥好了,等了一會兒,電話回過來了。我按了接聽鍵,遞給她打,在耳邊貼得很緊,這一刻她有點像職業女性了。打了一陣,放下手機,不說什麼,問了才知道,父親等過了約定時間,已經走了,要趕回去加班。

人民廣場的遊逛過後幾天,小芹的手受了傷,是發腫、痠痛,也沒有緣故,誰也說不清為什麼,好像跟裝訂的活有一定聯絡,應該算是工傷,但廠裡沒管。我懷疑是加班太累,她的手太瘦,得的腱鞘炎。問她看醫生了嗎,她說去了一個診所,紮了一針,她自己又買的跌打止痛膏貼著。當時她已拖了半個月了。我想說你這樣敷衍不行,要找醫院好好看,又沒說出來。

再過了兩天,小芹來我的房間,手大體上好了,臉上酒窩卻全然消失。問她,說是新換了一個組長,是前任組長的對頭。前任組長喜歡她,新組長就故意排擠她,挑她的刺,扣錢,說些難聽的話。加上她的手還沒完全好,一時趕不上別人的進度,組長就更不待見她,她也不想幹了。

我問她不幹到哪裡去她又笑了,說魚城那麼多地方,哪裡不能去。她這一笑有深沉的意味,像站在秋天末尾,面對整個冬天的蒼茫,無話可說。又想起她牆上的勵志標語。

果然她走了去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消失了。羅玉英似乎是順帶地告訴我這個訊息的時候,我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感覺,宿舍女孩們並沒組織一個聚會來和她告別,那幾天忙著加班。在人民廣場的遊玩,算是最後的紀念吧。

心裡仍然有個遺憾。在那之前我打算寫一篇稿子,叫《三個打工妹的一天》。我找到羅玉英,要她和小芹給我講講。她們說「我們有啥子寫頭」。我說要的就是平淡。還缺一個人,不能都是印刷廠的。羅玉英說:「有個姊妹在一家火鍋店,見不見?挺乖的。」

晚上,我們三個去那家火鍋店。經過南坪正街和一個正在施工的狹窄巷子,走上比較幽靜的一條街道,是屬於南坪區委的,拐角有一家電影院。跟我們一塊來的,是那個我們要見的女孩的男朋友,也是印刷廠的打工仔,他進街對面的火鍋店了,我們三人就站在電影院前等。那天電影院似乎沒有放電影,也可能這是它的一般光景,櫥窗裡有招貼畫,是關於不久以前的一部電影的,我們三個人都看了招貼畫,然後又扭頭透過大玻璃窗,看到那些人在吃火鍋。

等了一會兒,小夥子下來了,說我們只好等。時間很漫長,等待中我們不知說了什麼話,得知她每隔一天到印刷廠找他,假如查得不嚴,羅玉英那裡可以睡;嚴,他就送她一路走回來。穿過三四條大街,到了,他再獨自走回去。或者他去找她,兩人會一直在區委的廣場上待到夜深。那裡有很多菊花。後來,終於等不住,原來火鍋城並無一定的下班時間,客人沒有了才收場。我們先回去,小夥子還在電影院前等待。也許隔著街道和玻璃,可以望見她,在端菜或擦桌子。

我們三個順著大街走,這真是魚城最幽深的街道,兩邊都是暗黑的單位,想見白天它們鋪了瓷磚的潔淨清冷,公務員拿著一沓檔案,走過有風的穿廊,還有住宅區。來到廣場,夜色圍攏來,花確實非常多,那個時令菊花正繁,還沒有感到霜意,馥郁地開放,街面和臺階有一半大團大簇覆著花朵,魚城的小廣場。在我低頭觀察一朵花的短短時間,羅玉英忽然就不見了,我悵然若失,半天才發現她在花壇中間,她像在那裡面躬身採什麼,但其實她根本不會採,這裡自然是禁止的。小廣場上只有一兩個人,都在花香中老去了,沒有說話的聲音。也許說了一兩句,卻在漫長的時間中不記得了。

走上另一條大街,這條街和我熟悉的不同。車不多,路燈昏黃的光灑上人行道地磚,地磚像是費了心,黃和淺綠顯出微妙的配合。樹小而密,似乎一些捉迷藏的人。小芹老想淘氣,拿了一個小皮筋彈我的手;抓她又很難抓著。羅玉英走在前面,回過頭來問我啥子,她穿的鞋跟比較厚,我就問她是不是鬆糕鞋,她說才不是,她才不會穿鬆糕鞋。我說是呀,穿鬆糕鞋的都是壞女孩。她好奇地:「怎麼壞了?」我說:「你們女孩自己才知道。」她衝我瞪眼,她的瞪眼也是柔和、調皮的。小芹忽然斷言我在變壞。「當記者的都要變壞!」我說我不會,心裡卻發虛,又想到一句「男人不壞,女人不愛」。不知誰想出這樣有道理的怪話。

她們都很高興,說話很多,我們談到了家鄉、鬼和男朋友。小芹揭發羅玉英有過一個男朋友。羅玉英打她。我跳起去抓樹,沒有抓到。我又要她們做我的小妹,我是大哥。小芹說「好呀,做大哥就要照顧我們喲」。我跟她們打賭,能一隻手一個把她們提起來。我們那天順著大街走了很遠,就像火鍋店的女孩和那個小夥子,景色又漸漸改變了,更為空曠,我想到了江邊一些遠地方,礁石和石灘。有點迷了路。回印刷廠的路線最後是我們意想不到的,坐上一輛三輪車,竟然拐一個彎就到了。花了冤枉錢。

我寫出了《三個打工妹的一天》,裡面提到了陳天的送報女孩,代替那個沒見到的火鍋妹。稿子受到嚴厲的批評,說是沒有新聞由頭,沒發出來。我和陳天也搬離了南坪,在解放西路的報社大院重新安排了宿舍。和打工妹們在一起的日子就此遠去了,似乎是隨風而逝的線頭,再也不會撿起。

在燦爛陽光下,我開始猶疑,是否仍要抱著先前的意圖。

「來嘛,我給你找個涪陵師專的小妹妹……」似乎是很久以前,陳天這樣說。從那時起,幾次打算去都沒實現,頭天說好了,第二天陳天臨時有采訪任務,我只好還待在城裡。妹妹是個魚城特有的詞,初到魚城,我驚訝於這個詞的濫用,這曾經是我的秘密詞語,那時含義多不一樣!九歲那年,我和母親還有誰走過沙梨子樹下,誰開玩笑說,過幾年,該給他娶個小媳婦。我並不喜歡誰這樣說,我心中湧起的是對於妹妹的溫柔渴念。一個小愛人,一個詞,我可以在穩固的關係裡武斷地愛她,而不需回報。這個詞於是永遠消失了,內心裡糟了一塊。

我開始想死去的沈文明。陳天從他的老婆陳芬那裡得到了那份哲學手稿,整整五千字。這次去涪陵,目的之一是要看到這份手稿。這樣想使我的心平靜了一些。

上次陳天從涪陵回魚城,祭奠沈文明的週年。這次出發前,我看了今天的報紙,上面意外地有報社的一個人悼念沈文明的文章,原來他是沈文明的中學同學,是和陳天一起去掃墓的。文章裡有句引自沈文明手稿的話,是他死後由妻子刻在墓碑上的:「出脫猶如露珠躍出水面,剎那間照亮理念之海」。這塊墓碑在墓地裡一定很特殊。陳天說過,手稿本來有兩份,一份是前年寫的,當時沈文明陡然覺得自己開悟了,就寫了幾千字。後來他覺得自己又開悟了,推翻了以前的思想,就重寫了一次。「這部手稿解決了西方現代哲學的所有問題。」陳天說的話使我驚訝。他打算花很長的時間,把手稿中的思想闡發出來。

兩個很長的隧道一過,長江出現在陽光下,山坡上白色的建築有幾分迷濛,涪陵到了。我給陳天打了個電話,他讓我到涪州大酒店找。他住在那裡讓我有點吃驚。

我來到涪州大酒店大堂,陳天下來,把我引到他的套間。我問他這酒店是幾星,他說大概是兩星。低矮的、地毯吸收足音的走廊,隱秘的門,細紋木鑲嵌的套間,地毯和木櫃,整幅大窗簾,幽暗的空間,一切都有舒適、精緻的曖昧氣氛。我開啟窗簾,陽光唰地透入,十二層的窗下是車流的深谷。我說陳天你過得舒服啊。他說:「你幹嗎要開窗?我不喜歡光線。」我坐在沙發裡,茶几上一個削了一條縫的蘋果、一把開啟的刀,陳天說這個蘋果已經放了幾天了。「都在紙箱子裡呢,你自己拿。」紙箱上搭著一張報紙,我揭起報紙,空氣中聞到腐敗的蘋果香味。開啟紙箱,大部分的蘋果已經爛了,陳天說他很少吃。我費了很大的勁才找到一個好的。我想到再下去,蘋果會爛完,卻渾然不覺。

我把蘋果幾乎連芯吃了——我總是這樣把一個水果吃完,它們滋味的秘密都在芯裡。然後我們下樓,來到飯堂,就在酒店的底層,寬大的堂子,一色的木桌椅。陳天為我點了一個菜,是竹筍之類,他說他最喜歡這個菜。我看著服務員來去。有點熱,夏天要來了。陳天剛在街上買了一份報紙,我拿起報紙,又看到了那篇悼念沈文明的文章,拿給陳天看,他忽然非常憤怒:「他寫啥子文章嘛,他懂沈文明?」他摔了那張報紙。原來文中那句「這個四川大學的哲學碩士生,死前正在嚮往著北大博士的身份」激怒了他。我也覺得這句話非常差,北大博士對沈文明來說應該算不了什麼的。「我真想打他一頓!當時就叫他不要寫,他偏要寫。」這頓飯幾乎報廢了,帶著難過的情緒,我們又回到屋裡,看電視。

我看到茶几上有兩盤武俠電視劇帶子,《絕世雙驕》,陳天問我看不看。我說這有啥好看。陳天說:「這可不是《絕代雙驕》,也不是《絕世雙雄》。」這我都記得,《絕代雙驕》是古龍寫的,《絕世雙雄》似乎是周潤發和狄龍演的?我說我們出去玩吧,陳天說沒有啥好玩的呀,他除了採訪,從來不出去。我說去看白鶴梁。白鶴梁是涪陵的名勝文物,江中一塊石頭記錄著歷代水文資料,還有唐宋以來詩人的題刻,包括李白、杜甫的。三峽庫區蓄水,白鶴梁就要被淹沒了,現在正在緊急施工保護。前兩天,我看到過陳天寫的一篇新聞《再看一眼白鶴梁》,說涪陵人三五成群,趁工地未封閉,再登上一遍老白鶴梁。自從庫區蓄水以來,白鶴梁才忽然從沉寂變得有名和重要。陳天說現在已經開始施工了,怎麼看啊。除非帶你去靈山,可是又太遠了。我問有多遠,陳天說要兩三個小時,主要是沒有車子。我沉默了,想到那座山,在陳天的稿子裡,山似乎是墨綠色的,盤山而上,山頂有極大的草場,中心還有陷下去的天坑,涼風迎面吹來。這到底是我的想象,還是陳天的稿子,或者是高行健的小說?《靈山》的名字奇異嚮往,後來有了一本盜版的,翻看全是少數民族巫加性,大失所望地扔下。當時在網上看到高獲了諾獎,嗓子發抖地四處散佈,西安一個朋友死活不信,他還參加過什麼「走向諾貝爾」文學班呢。之後再翻出來,是對著裡面幾段性描寫手淫,為此確實在我枕邊躺了很長一段。多少作品被我如此使用!包括戈爾丁《金字塔》《洛麗塔》,不是說我對這些作品缺乏敬意,其實簡直可以說我因褻瀆更珍視它們,我們之間的關係是旁人難以到達的。打電話給高老師,高老師也不是特別佩服,但說它寫得很精細,「沒有人這樣寫那個時代的」。

「要不我們就到江邊,遠遠看一看。總得出去啊。」我知道這對陳天是難事,他只喜歡待在屋子裡。「我帶你去易園,可以不?」忽然他說,我一時沒聽清他說什麼。「就是理學家,程頤,兩兄弟,朱熹他們一起的。」我懂了。「他兄弟叫程顥,‘程門立雪’的典故。他是朱熹的老師吧。」但是程頤怎麼跑到涪陵來了?他祖籍是涪陵嗎?「他是流放來的,在易園寫了《周易大傳》,在文化史上都有很重要的地位吧。這個園子也在江對岸,我們可以過江,也能在遠處看到白鶴梁。」

街上有些擁擠,暑熱,但仍然是很好的一座小城,畢竟曾是國都。往下走,臨近江邊,路忽然雜亂起來,「這是在修長江大堤。」同樣是由於三峽蓄水,水位升高,城市要保護自己。泥濘的小街,堆著沙子和石條的工地,卡車轟鳴來去。一些船靠在工地盡頭,我們有些迷失方向。在跨越那些石頭的時候,我對陳天說:「我做了一件事情。」陳天問我什麼,我說是一件事情。「強姦。」陳天似乎吃驚,說那要不得。「未遂。」陳天問那人你認識不認識?認識,是我的網友。陳天說那不算強姦,只是你沒有掌握好過程。「她是誰?我認識不?」我不想告訴他是羅玉英。你認識。「她有什麼職業嗎?」我撒了謊:「是大學生。」實際上在魚城,小絮離開之後,她是唯一定期來看我的朋友,雖然很久才來一次,卻像潮水那樣有信。她還會來嗎?陳天說不能這樣,這是瘋狂的。「我看你就要瘋狂了,要趕快打住,寧願去找妓女。」我的心裡有一種傷感的意味,又想到陳天說的「涪陵師專的小妹妹」,但是他現在沒有提起來。

我們到了易園入口,有一座牌坊,刻著「學達性天」,我以為要收門票的,不料庭院寂靜,甬道兩旁灌木幾乎壓到道路上,沒有遊人的蹤影。巖壁上的李白題詩已不可尋,黃庭堅手書鐫刻的「勾棘園」幾個字,漸漸被水痕湮滅。泉水滲漏而下,形成一個小小水潭,來這裡的人必喝此水,我也未能免俗。倒是一些近代邑人的手跡還鮮明。十年前修的長廊和廊頂程頤的事蹟,彩粉油漆已經剝落,近似古蹟,似乎受了這地方氣質的薰染。

我們沒有看到那個洞穴,程頤就是在這個洞裡棲身,寫作《周易大傳》。被一個在崖下水潭挑水的老太婆攔住,說是又有老闆包下了這塊地方,裡面在搞開發。「你們沒有看見門口寫的‘小學生不要入內玩耍’嗎?等到開發好了再來!」附近有一所小學。我們只好退回來。她一直盯著我們,我仰頭看程頤的生平彩繪,她催促我:「怎麼還不走!」陳天說,他來採訪過她,寫了那篇稿子《易園被整慘了》,可是她已經不認得他了。

我們坐在蔥蘢的枝條下,眺望剛才渡過的長江。近旁有一夥少年在玩牌戲,也許由於陽光的強烈,他們的活動完全沒有聲音。我們聊到江中隱約可見的白鶴梁,一些人依稀在上面忙活,設計了一個水下博物館的方案,也就是一個玻璃罩子,只是不知道到時水有多汙濁,玻璃罩能否耐受腐蝕;也許涪陵、魚城到時都會成為臭港、死港。清汙工程鬧得震天響,主城區的汙水不還照樣洶湧排放嗎?我想到前不久,在紅巖村附近看到了魚城最大的汙水瀑布,從七十多米的高度跌落,酸霧騰騰。當時想做一篇稿子,遇上魚城召開aapp會議——第一個大型國際會議,國務院領導親蒞主持開幕,有關部門打招呼,其間一律不準發負面報道,連中性報道也不能有,必須是正面報道。稿子就卡死了。

聊到涪陵是巴國的都城,涪陵的名字由來是巴王的陵,巴人被楚人打敗,於是說到魚城的巴蔓子將軍墓,被壓在一幢大樓的後座下面,入口被封死,垃圾遍地,外面是個傢俱市場,那天我去,找了半天才相信是那個入口,卻又被一道鐵柵門堵住,只見到垃圾,根本沒看見墳。長江對岸,涪陵躺在陽光下,遠山連綿,不斷有灰色的小房子蹲踞成群,令人想到久遠的巴國古都,其實是三峽移民新村。誰都知道這裡即將發生千年不遇的變化,我們在船頭看到的烏江和長江合流的洶湧,將為一片混濁平靜的水域取代,這是自古巴國以來沒有的事。

聊到巴地獨有的「巴山夜雨」,涪陵下雨的夜晚,陳天喜歡一個人待在酒店裡,拉上厚窗簾,聽著經窗簾過濾了的雨聲。城市忙碌的響動停了下來,也像是被絨布吸收了,陳天莫名地會想到小時候。只有這種場合,陳天會想到他的小時候,他讓窗簾留下一絲縫隙,手裡的菸絲順著縫隙逸出去,飄散在夜晚無垠的細雨中。聊到太極圖的推演方法;三年前買了這地皮的開發商,雄心勃勃要建「演易八卦臺」,只弄起一個空架子,龐大灰黑地豎在前方,因為破了產資金無著落了,江面上遠遠地就看見,很怪異。

聊到江邊正在新建的大堤,聊到三峽大壩的裂縫,多達數十條,大的可以插進去一隻拳頭,當初扶持三峽工程上馬的專家們也不敢拍胸脯保證了。那是《南風窗》的一篇文章,我麻著膽子轉載到週刊,竟然獲得通過。聊到前一陣我們一起去報道的豐都「鬼城」,那是生平我們第一次聯手做報道;清庫第一爆就要拉響,劉伯承眼睛受傷的會川門,刀山鎮鬼的城標,將隨老城沉入水底,對面新城矗立,想和魚城、萬州聯絡起來,大步邁向現代化中等城市。在宣傳部招待我們的宴席上,陳天卻和宣傳部部長對罵起來。部長先說到陳天連續寫了幾篇豐都的負面報道,意思是希望陳天表個態,陳天只說:「你不要提那些。」部長說著說著生起氣來,嘴裡嘟囔:「你寫就寫,有啥了不起嘛?我死豬不怕開水燙,你一個小記者……」陳天勃然罵道:「你一個小部長,算個啥東西,你想咋的嘛!」

形勢陡變,驚異的沉默後,旁邊人連忙打圓場,宣傳部部長也意識到失言,口齒不清地想挽回來,「兄弟」「支援」之類,陳天也唯諾了兩句,後來兩人又碰杯。宣傳部副部長也在座,沒有出聲,下來告訴我們,部長是轉業幹部,水平是有些問題。我們說作為宣傳部部長,他確實不應該說出「死豬不怕開水燙」之類的話!那也是我初次領教陳天的另一面稜角。

在易園旁邊,陳天還告訴了我另一件事。在黔江駐站的時候,有一次陳天到山頂一個小學去採訪,學校裡有一對右派夫婦,當年下放後一直在這裡教書,已經四十多年了。相比於當初的程頤和黃庭堅,他們下放的地方更為偏遠。「文革」結束時有機會回城,他們沒有回,後來這種機會消失了,他們也沒感到多大損失。學校條件很差,牆壁底部已經剝蝕了一層,底小頭大,有些地方拿木頭撐著。廁所的圍牆也倒掉了,遮不住醜。

男教師向來者反映,希望教育局能撥錢修一修。同去的宣傳部的人說政府會考慮,只是政府財政也緊張,你們要自己多想辦法!那些人口氣很兇,陳天覺得難過。兩夫婦穿著有些像農民,神情極端柔順,多少跟陳天心目中「右派」的樣子不一樣,也許是下放得太久。談話也是用黔江本地方言,但又覺得其實就該是這樣的。他們只能是這個樣子。

老夫妻住著一間單身的宿舍,沒有孩子,宿舍裡只有書和作業本是用心擺放的,其他東西都是散放,由於缺少器具,衣物都裝在一口木箱裡。兩夫婦帶的班級太多,床上還擺著一沓作業本,最上面的一本是開啟的,紅筆打的對鉤還沒有幹,這個長長的、鮮紅的對鉤讓陳天很難過。走的時候兩個老人送出來,送得很遠,陳天給了男教師兩百元錢,男教師拿著錢不住地感謝,宣傳部的人卻吼他不要亂說話,教好書就行了。男教師答應著。高處的學校有一種微光,走出很遠,教師送別的身影還站立在微光裡。

回來的車上,陳天突然忍不住了,他大罵宣傳部的幾個崽狗仗人勢,不是東西。那幾個人嘿嘿地笑,說「陳天你發這麼大火幹什麼」,陳天說:「老子看到你們這些崽只知道欺負人,人家比你們高尚一萬倍。你們算什麼東西。」幾個通訊員跟陳天混熟了,知道他脾氣大,也不說什麼。

陳天打算認真寫這篇稿子,但稿子寫得並不好。因為跟他最熟悉的通訊員小劉一直待在他這裡,晚上小劉又說一起出去耍。陳天本來想寫稿子,但忽然想念藍與白夜總會里那個妹妹的小白兔了,那對小白兔大得出奇,每次她喊陳天喝酒的時候,陳天都會對這對小白兔舉杯致意。一想到這一點,一陣風暴傳遍陳天全身。跟小劉一起出去,半夜才回來,第二天一覺到下午醒來,頭天的感覺變淡了,截稿時間又緊,怎麼也喚不回當初強烈的印象。

「這是我覺得一直欠那對教師的。」

提到黔江,我們又聊到前一陣在彭水發現的長孫無忌碑,當時陳天寫了稿子,為長孫無忌的地位,打電話問我他的碑算不算「國家一級文物」,我說應該算吧。陳天說,彭水在當時已經非常發達了,它的老城,現在只是一個鎮,當時人口竟有十萬人,主要是產鹽和硝,借烏江水運抵達四方。很多文化人和重臣流放到那裡,似乎是一個專門的流放地,包括長孫無忌、黃庭堅和程頤等人,黃庭堅曾乘船沿江而上,來涪陵看望程頤,也可能兩人席地而坐,像我們這樣對著兩江口聊天。

我進過烏江,說「進」,因天地變得高聳而隱晦,孤獨的野獸拱起的背,沒有窮期,離日和月都遠了。烏江在隆起中深切下去,前往地獄的曲折道路,或是天地窮盡之處。

頭年臨近春節,我從魚城出發,順烏江上行,在「邊城」茶峒進入湖南,順屈原走過的沅江下行。我的計劃中包括洞庭湖、君山、屈原祠和汨羅、我去過一次的長沙、湘水、回雁峰,打算用年假半個月的時間遊歷。從朝天門坐船到涪陵,換船上行到了彭水,這是一座近乎黑色的縣城,似乎哪裡還保留著當年流放的礦場氣息,縣城旁邊的江岸,也確實有兩座正在開採的礦山。我和一個鄉下進城開三幹會的鄉幹部住在旅館的三人間裡,床單蓋著晦澀的床罩,有一股莫名的煙味。

他回來得很晚,把隨手提著的人造革公文包放在床頭櫃上,躺在鋪位上開始抽菸,我們聊了幾句。對於有人會到彭水這種地方來玩,他完全不能相信,只是搖搖頭。我問到他自己的事情,他也只是搖搖頭,似乎不管是他來開的這個會,還是他在這個地方的生活本身,甚至他土家族的身份,都是極其沉悶無意義的事情,至於那些遙遠的流放典故,更是毫不相干。只有身下不乾淨的床鋪和嘴裡菸絲的苦味是真實的,自然這也沒有什麼重要,他的報銷標準就是一晚三十元。

或許受到他的影響,我放棄了去鹽場看看的心情,一早坐船上行到龔灘,急匆匆地換車。在酉陽和秀山的交界,我第一次看到了想象中南方的山峰——霧氣很大,下山途中,車子疾行,路旁霧中忽然出現三座山峰,純粹是青色的,有一種虛幻的傾斜姿態,它似乎是特意昭示在馬路的界限之外,另一個世界另一種可能。但它們孤立地出現不是沒有原因的,我是錯了——我看到了它們來自的空青色山谷。

這個山谷更為虛幻,它開放著,對現實——公路、車輛包括旅行進行否定;它含蘊深遠,從出口看不到任何未加遮蔽的景象,一切還在生成又在消失。瀑流、溪水、雲霧、空青岩石,所有這些跡象,擁有了一種虛幻的精神,造成和現實對立的生氣的境界。就在路口,我可以下車,甚至還看見了一些農民。我將向深處走,可能在某一點上,看到的東西,使我的生活不同了。但我只是待在車窗內,路口飛快地流逝了。下一次我一定會下車,進入山谷,我想。但是這樣想的此刻,我本來還是可以下車的。這使我心虛。

我去了茶峒。街上擁擠得奇特,也許是還保留著趕場風俗,到處只是雞鴨,沒有什麼翠翠的身形。我想順流而下去到洞庭,卻忽然擔心起來,從懷化回家鄉,去找先回家的小絮了。這一趟計劃中的遊歷,終究半途而廢。

眼下忽然奇怪,到底是什麼支撐著古代的流放者,走完比我們現在艱難的旅程。他們的寂寞應該大過我們千倍,甚至他們也比我們脆弱。是什麼支撐著王昌齡、李白和程頤?只能是一種神奇的、已經在歷史中揮發的力量。我們一點也沒有想到何偉,這個幾年前來到這裡又離開的外國人,和我們眼下聊的古人相比,簡直就和我們一樣不值一提,難以理解不久之後,他會比所有古人帶給這座江城更大的名聲。

聊到女人和性。陳天說,他在下游萬州駐站時,曾經因為一個女人的傳呼,中午出發趕到梁平,傍晚搭上火車,半夜到廣安,七個小時後,他又離開了那裡。那就是他初戀的女友,「她發傳呼的時候,孩子和丈夫都出門了。我到了那裡,覺得完全變味了,她人老了不少。我們躺在別人的床上,我覺得非常難受,當然她也知道這一點。天一亮我就堅持走了,以後,我再也沒回過她的傳呼。自從那一次,我和她之間的事情就算最終結束了。」

停了一下,他說,人的一生就是不斷結束這些事件的過程,只能一件一件地結束掉,否則心裡就會不安。

「但是又在不斷地出現。」我說。陳天笑了:「當然囉。但是青春時候的東西和以後不一樣。你可能不相信,我從六歲起就有性慾了。我愛一個插隊的女知青,豐乳肥臀。她洗澡時我偷偷地看。她坐車走的時候我在山頂追趕,攆了幾面山,直到腳下是懸崖,再也不能邁步。我一直想再見到她,看她現在是什麼樣子,也許就把這件事結束掉了。她應該是老人了。但是我一直沒有去見她。」我說不出什麼話來,想著自己貧乏的童年和青春,因為上學早,受人欺負,懂事也遲。初中和一個小女孩同桌,我們老打架。高中時初次遺精了,但沒有女孩會正眼瞧我這小不點的。我有些惘然。春風吹拂,近處腳下黃綠色的長江,遠處混濁的烏江,對面的涪陵城,寧靜中透露著活躍。山坡上蹲踞著眾數小丘,延綿牽連,奔向遠方。

也許為了解嘲,我想聽陳天聊一聊怎樣把一個女性弄上床,陳天說無法說清。我一再要他教我,他說:「這很微妙,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到了哪一步都不行。」陳天曾在經典書店裡「搞定」一個女的,先是彼此看書,後來交談了幾句,他就說:「走吧,我們到一個地方去做愛。」於是走。我們說到萬群,朋友們當中流傳著他和一個計程車女司機的故事。他搭乘女司機的車,問她要電話號碼:「哪天見面,聊聊唦。」女的把電話給了他,微笑了一下。過了兩天,萬群給她打電話,她來了。一進門萬群就擁抱她,她笑了:「我一看就知道你想的是這個。」事完了她走了,不再聯絡。我充滿惆悵,又感到渴望。也許我們的聊天正走在九十年前都柏林那條向前不斷延伸的路上,同樣是春天。

陳天比我大七歲,他也許就是布盧姆。我——史蒂芬向他提出師專小妹妹的問題。陳天卻說沒有,他不喜歡小妹妹,沒有留她們的聯絡方式。「她們還在上學!」

如果可以,眼下史蒂芬還想走得很遠,不喜歡戶外運動的布盧姆卻立起身來,帶他離開談話的綠蔭,離開了那幫對我們全無干擾的少年們。

走在通向江邊的下坡路上,四處都長出大量喜愛春天的小的植物,甚至是微小的,容易一腳被濺到泥裡去,卻在路旁形成了另一世界,這世界小卻是否定不了的。是陳天手機響了,主任讓他今天寫一個稿子。陳天關了機說看嘛,我今天還要寫稿子。隨後他打電話給一個人,問他有沒有稿子,這是他在涪陵的通訊員。我有些擔心他喊這個人和我們一起耍,又擔心陳天將要寫稿子,似乎面臨一件沉重的事情。

這時我已經走到江邊,江邊有很多暗紅色的光潤石頭,我揀了一兩塊。這是一種深邃的石頭。陳天告訴我是三峽石,很多人揀了收藏的,越往下游走越多。「有人專門就揀這個,像有人一生蒐羅根雕。他跟那個東西完全成了一個了。」好的都被揀光了。陳天和我談起一樁案子,他稱作「經典的」:××縣的法院院長被法院副院長、刑庭庭長、法警和××中院常委、紀檢組長誣告嫖娼,後來加碼成強姦,副院長和自己長期嫖宿的髮廊妹商量好了,還找了另外的髮廊妹做證。由副院長向中院紀檢組長檢舉,組長又授意他的弟弟用左手寫信,捅到魚城主管政法的副市長處。調查組下來了,證人證據都齊了,但那個髮廊妹怎麼也找不到。調查組已經準備走了,打算回去就通知院長雙規,他們先在街上吃早飯。這時髮廊妹卻離奇地出現了,而且她剛出現在××,就被正在吃飯的調查組人員撞見了。

「原因是這樣的,那女的本來已經走掉了,是副院長安排她躲的,那天晚上她回來拿錢,遇到了她的姐妹。那個女的在接客,客人有兩個,接不過來,就勸她也接一個嘛,她就接了。過了一夜,早上客人還要耍,就又耍了才出來搭車,就出來遲了,就撞見了。」但是更經典的情節在下頭:叫她指認那個院長的照片。她原來沒見過院長,只認得院長的照片,刑庭庭長拿給她看過。本來要安排她在一次會上認一下院長,可是那次開會院長感冒沒去,結果沒見到,就拿照片叫她記住,當時院長臉上長了一個膿皰。新拿的這張照片,是後來照的,膿皰沒有了,髮廊妹就認不出來了。「這就露餡了唦,突擊審訊,案子真相大白,紀檢組長、副院長和庭長、法警都被抓了起來。到這時才把案子告訴了院長。」

由於陳天要就這個案子寫一篇稿子,我們一邊等著船開,一邊討論稿子怎樣寫。說到院長得罪中院紀檢組長的原因,是他有一次酒席上,剛切除了膽囊,不能敬酒,後來過了一段時間,高院的人來了,他又敬了酒,讓中院紀檢組長知道了,紀檢組長就說:「一定要搞翻他。」院長正好又搞改革,得罪了手下一些人。陳天說這個院長是一個有信仰的人,相信黨,他想把這種信仰感寫出來,我怕他吃力不討好。船開了,江水很大,烏江的水是渾的,流域大概在下雨,長江的水黃綠,三峽蓄水造成的回水區漂著一些垃圾。一條船非常緩慢地逆烏江而上。

回到酒店裡,陳天寫稿子,就是船上說的那篇,我翻閱了案卷材料。此後我把聲音扭小了看電視,我發現茶几下面除了《絕世雙驕》的帶子,還有一盤黃片,問陳天是幾級,他說是「a級,你看不」。我問有三級片嗎?陳天說沒有,都是a級。我就看《絕世雙驕》,久遠大俠的故事,電腦時代的打鬥,悽愴傷感又充滿英雄氣概的情節。我想到陳天坐在夜晚的沙發上,一集集看著這些片子。不知為什麼看得心慌。回頭看那盤a片,畫面一齣現又趕緊關上。陳天說,這只是慾望。但對我來說不同。我想看看沈文明的稿子,陳天說不急,似乎有些不情願。

我們再次走過那些街道,我發現涪陵有很多小廣場,黃昏來臨,廣場上滿是人。這是一個親密的小城市,這樣的情景總像是幻想或記憶中的。我們等待陳天的一個熟人。是個豐滿的女人,帶著一個黑色坤包。陳天為我們彼此介紹,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三個人隨後走在一起,陳天問她為什麼下午才起來。她說昨晚累了,陳天就問「你為啥子累呀」,她白了陳天一眼:「你管得著嗎?」

我們去「舊社會」。在一個單位面前停下,這裡很清潔,灑了水,燈光也很明亮,小樹上纏了燈飾,我有些疑心,走近一看是涪陵區委的大門。陳天帶我們往裡走,沒有人阻攔,我疑惑:「舊社會」就在這裡面?陳天說就在裡面,是區委原來辦的一個食堂,對外開放了,所以大門可以隨便進,生意很紅火,後來有人開了一家「新社會」,兩家競爭激烈。「我最喜歡這裡的白酒,是釀出來的。」熟人也沒來過,我們跟著陳天走進一個有些暗的廳,空蕩蕩的幾張桌子,裡間有人吃飯。老闆娘帶我們進了一個小房間,沒有窗子,低矮壓抑的感覺,我對熟人說,這裡倒真有舊社會的意思。

我跟熟人說了幾句話,原來她受單位指派,在涪陵一個醫院監督合作專案。我說那你和蔣雯麗在《黑冰》裡一樣啊。熟人說:「《黑冰》?沒看過。」「就是王志文演的,沒看過?」「沒看過,看過王志文,看過《黑洞》。」我問熟人是個什麼醫院,熟人說是治皮膚病的,我問是整容嗎,熟人說不是的,就是泌尿系統那些。我忽然明白了,熟人似乎有些窘,陳天說了什麼支過去。不知怎麼說到來魚城後的遭遇,小酒館裡絕望的回鍋肉和酒,陰暗的街道,無望的奔波。說到陳天現在是《魚兜晚報》的頭牌,熟人笑了,陳天開始大談他在晚報的稿子寫得好。「發稿量最多,甲稿好稿最多。」

熟人有些不相信,說「你還牛啊」,我替陳天證實,他獲得了兩年報業集團優秀職工。不知怎麼我又說到自己在週末部是骨幹。本來我希望到陳天的部門當記者,不被准許。陳天想做編輯,同樣也不行。「報社的第二十二條軍規:你想做什麼,就不能讓你做什麼。只有你不想了才能做。」陳天喝著酒,微笑地說:「你來吧,起碼你的收入要增加,還能認識一些小妹妹。」我想著在老總那裡碰釘子的事,又說起今天陳天寫的那個稿子。熟人說「有這種事啊」。我說本來是由於荒謬的體制。又說到這裡的菜不行,陳天說那早知道不如到「新社會」。他這裡平時菜很多的,我們來晚了,啥都吃完了。好多人來都為喝酒。我和熟人已經吃完了,陳天還在喝酒,他說「我再要一杯,多喝一點可以不」,我們說「有什麼不可以」。

等到陳天喝完他的酒,我們走出「舊社會」,熟人說她想回去了,我們兩個耍。陳天挽留她說「到哪個茶樓坐坐吧」,熟人鬆口了,後來陳天忽然想起涪陵師專,說「我們就到那裡」。熟人也沒去過涪陵師專,我們三人打了計程車過江,大橋是斜拉的,燈火閃爍,涪陵的一部分也在江中閃爍,似乎岸上的部分就要滾落下去。

走了不短的路,我們到了涪陵師專後門,這裡缺了一段圍牆,很像一個敞口的工地,女學生宿舍的窗戶正對著公路,可以勾起許多曖昧的慾望。我忽然想起不久前,陳天寫的《涪陵校花失蹤》那篇稿子,這樣的環境,和那個女學生失蹤有關聯吧?一問陳天,她果然是這所學校的。熟人聽了,也有了興致,問:

「到底她是不是被殺了?」

「說不定,長壽那邊漂起來的屍體,她父親去認了的,泡腫了,又認不出來。有人說,她其實在船上已經被殺了,還有人說她根本沒上船。」

我問:那打電話的人又是誰?

據說,她從朝天門上船,深夜回到涪陵,曾經在一家小飯館外打電話,說在船上錢被搶了,一邊說一邊哭了。飯館老闆看到,過一會兒有一輛黑色的桑塔納來接她,她上了車,從此就失蹤了。

「她週六到魚城玩,是一個人來的,下午五點多鐘,她在朝天門市場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是在買衣服,一會兒就要上船了。聽她母親說,電話裡女兒的聲音有點啞,有點變。這個電話到底是不是她打的,她為啥子要給家裡打這個電話,警方都無法查實。」

陳天說:「她平時沉默寡言,很少跟人交往。」熟人說:「校花怎麼可能沒有交往?她是不是校花哦?」「其實她的同學們說,她不是很漂亮,不是啥子校花。」「那你幹啥子要寫成校花?」「不寫成校花,稿子還有看頭吧?總不能說‘涪陵一女生失蹤’吧?」熟人無言。「不過她父親拿了一張照片來,照片上確實挺乖的。她父親是個五十多歲的農民,只是捧著照片,念‘女兒啊,女兒啊’。」陳天又說到涪陵師專很多女生是在外面租房子,一些人「做業務」,等等。「她為啥子一個人跑到魚城去?這本來就是疑點。她的家很窮,不會專門到魚城買衣服。」

我產生了一些隱秘的構想:她的生活,她為何到魚城,故意給家裡打電話,說明她要上船了,或者說這個電話是假的,她到底上船了沒有,那個打電話的女孩是誰,船上發生了什麼,等等。後門無法入校,我們沿著一道圍牆走,山坡上的夜晚寬大空曠。走到一道校門,一些學生在裡面,我有些擔心不能進入校門,但我們很順當地走了進去。這是操場,學生是夜間鍛鍊的。陳天對熟人說,我總想他給找個師專小妹妹。他注意觀察哪裡有活動,有沒有什麼音樂。「有音樂的地方就有活動。」我說陳天是一條好的獵狗,熟人笑了,陳天說「你怎麼能這樣說我」。我也笑了。我們離開了操場,校園很安靜。忽然一個拿著鼓的學生匆匆而過,我們馬上跟上去,學生轉了個彎卻失蹤了。我們在校園裡瞎逛,走過鬆影參差的小徑,一些高牆下黑暗的拐角。陳天說在這裡,一個男學生曾經殺死了他的女同學,然後若無其事地去上課。女生宿舍樓外晾著衣物,顏色跟男生宿舍不一樣。陳天說可惜了,他要留下那兩個女生的電話就好了,可是他實在不喜歡小妹妹。熟人說:「那你叫你朋友啷個辦?」我說算了。

我們在一張校園石桌旁坐下來,凳子很涼,清風吹著。一對戀人坐著另外一張桌子,這裡似乎誰也不願大聲,沉浸在什麼東西里。我忽然感到,能坐在這裡,已經滿足了,畢竟有很多事情無法回來。我預感這個清風輕拂的夜晚會成為我的回憶。熟人和陳天說了什麼,我一點兒也記不清了,總之我想多坐一會兒,但坐得不久,就得站起身走了。

熟人離開了我們,對陳天說:「你陪你朋友好好耍吧。」但是我們徑直回了酒店。陳天上網傳送了他的稿子,我在他的桌面上似乎看到了沈文明手稿的檔名。我洗了個澡,然後我們一起看武俠片,時間在流逝,九點鐘,開始看一場意甲聯賽。要到中場,我忽然忍不住了,說:「今晚就這樣過去嗎?」陳天說就這樣過去啊。不過頓了一下他又說:「如果你想找小姐,我可以叫一個來。」我問:「你在這裡怎麼辦?」他說「我看電視」。我說那不行。「那我下去在大廳坐,等你們做完了再上來,可以吧?不能超過一個小時。」我猶豫。中場休息,他問我:「你想叫嗎?」我問有啥規矩。陳天告訴我一百五十元(指吃快餐),她如果要價高,你要一口咬定,「一定要跟她把價格講好哦。你要不要?」我點了點頭。陳天打了電話,他在電話裡說:「要一個妹妹,小點的、乖點的喲。」這時我又心慌,想去阻止。

等待門鈴聲響起的時候,我心裡越來越心慌,幾乎是難忍的痛苦。但是後悔已經來不及了。想到這個倒心安些,有理由後悔畢竟是可怕的事。似乎過了很長的時間,門鈴響了。一個女的站在門外,問「可以進來嗎」。

她看見我們是兩個,顯然有點吃驚。陳天立刻對她指指我:「好好陪陪我這位朋友。」她放鬆地衝我笑了笑。陳天和她聊,她說她是夜總會的業務員什麼的,把我搞糊塗了,我說:「你自己呢?」她扭捏了一下說,也可以的,這時我覺得自己怎麼會這麼遲鈍。和她談價錢。她說二百塊,我做老練狀說:「啷個得行,一百五。」她笑笑,說也可以,但有特殊情況的話要再加五十。我問她什麼特殊情況,她微笑不肯說。陳天問我:「這個妹妹可以唦?」我不知道怎麼說,在猶豫。陳天又問了我一句,我終於很猶豫地說:「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這個妹妹。」她身材有點高,胸脯豐滿,但面目似乎不是很可愛。陳天說「你怎麼回事吔」,她說沒關係,如果不滿意,可以另叫人來的。但是我覺得她對我的猶豫不快,也為自己的猶豫發窘。我把手搭到她的肩上。陳天出去了。

我把她抱在膝上,她有些沉重,我撫摸她的胸脯,她有兩分扭捏,我感到了慾望。於是上床。據陳天講,這張床曾經同時有三個師專女生和一個男記者躺在上面,當然那時是另一個記者駐站。這個記者走後,還有女的來找,說那個記者許諾的,要和她結婚,陳天只好好言勸慰。

各自脫衣服,我準備幫她的忙,她卻一下子脫去了,戴著鮮紅色的乳罩,內褲也是紅色的,當碩大的乳房從罩裡脫出來,我忽然覺得難受。太大了,棕黑的乳頭很大,在沙發上那種誘惑忽然無影無蹤。一切得從頭再來,徒增任務的壓力。我故作輕鬆地問她一些話,她也問我,她說她是「反叛」性格,使我覺得好笑,但沒表露。她又問了我一句什麼,也許是問我有沒有病,這一句忽然讓我陽痿了。她的手發現了我陽痿,說男人就是這樣脆弱。我想讓自己勃起,但是不行。我問「你遇到這樣的情況多嗎」,她說,有七分之四,但她都能使他們成功。我問用什麼方法,她說,用最原始的方法。我感到我們在說警句,如同吳海子詩中的酒吧醉客。她也意識到了,說:「我們應該認真一點。」於是她不再說玩笑話,壓在我身上揉擦,咂我的乳頭,但是仍然沒用。

我說「先把套子戴上吧」,似乎我覺得這很靈驗。她為我撕套子,我發現套子也是紅色的。套子戴在萎縮的陰莖上有些可笑可憐,也許她也能意識到這一點。我有些廢然,不想再這樣徒勞了,我說「你為我口淫吧」。她說:「這就是我講的特殊情況了,要加五十元錢。」我猶豫了一下,說好吧。她問我洗澡沒有,我說洗了,於是她往被子下面鑽,但是我忽然想到口腔黏膜會傳染艾滋病,就止住了她。我給她說了原因。我覺得她會不高興。她沒什麼反應,只是說不會。我說會的。她說:「我們這樣就會傳染艾滋病。」我說不會。她就又上來。我說算了吧,就這樣躺一會兒。這是我的問題。但又不甘心,一會兒又說,不如我們穿好衣服,到沙發上坐一會兒。她說:「我十二點還有事情。」我覺得她沒有為我盡力,但不想和她爭執,就說算了吧。她開始一邊穿衣服,一邊說:「你是我唯一沒有成功的男人。」我想著錢的問題,很艱難地問:「能不能少一點?」她稍微沉默了一下,說不能,她回去要給夜總會交一百元臺費。我點點頭。

我沉默地付給她錢,似乎為了解嘲,問她是為什麼呢。「也許你嫌我胖了吧。」似乎為了表示歉意,她說,她們那裡有很瘦的妹妹,可惜今天沒在,要是你明天還在這裡,讓她來,你一定會喜歡。看看我的沉默,又加了一句:「瘦是瘦,臉面是多乖的。」我說「明天我就要走了」。她說「那再見,謝謝」。我也說再見,隨手帶上門,無力地坐在沙發上。估計陳天看到小姐下去,就會上來。我讓他等了有五十分鐘。

陳天果然上來了,問「怎麼樣,乖唦」,我說「我陽痿了」。他吃驚,說怎麼可能。我告訴他,也許是因為我對女性的觀念,我還有美感。陳天說慾望就是慾望,不要當成別的什麼,一個很簡單的問題。這時我想到里爾克《給青年詩人的十封信》中說:「性,是很難的。」難就難在追求美感吧?有些人可以去奸狗,他們的陽具總是鐵一樣堅硬灼熱,擺脫了一切心靈蛛絲的困擾,你對他們不能不震撼。戈爾丁的《金字塔》裡,少年情急不知所措,讓公告員的女兒艾薇握住他「堅硬灼熱」的「禍根」,於是推動了障礙,一切美妙又殘酷地往下滑。蘇菲·瑪索主演的一部電影裡,老人對想搞柏拉圖式戀愛的年輕人說:「你為什麼苦惱?你年輕,你富有,你有陽具。」川端康成暮年寫的《睡美人》裡,老年人的陽具蛇一樣掠過少女們沉睡的身體,它們早在世情的沙灘上曬乾了。陳天說:「美感?那是一種齷齪的要求唦。只有慾望,簡單的慾望。要像胡塞爾那樣把它還原。」

我確實感到自己有些虛偽,我的陽具也虛偽,康生說過一句話:「知識分子這東西,就像雞巴,說硬就硬起來了。」說軟也就軟了。陳天或許跟我相反,慾望的滿足使他痛苦,當他對女人厭倦的時候:「我想死,我看到女人就像看到動物一樣,根本不想去動她們。」他在電話裡這麼說。我說你寫稿子唦,他說稿子太簡單了,他坐在屋裡就能搞定一切,那談不上是精神的活動。「既然你是這樣,你不能找妓女。」陳天說。「可我沒有其他方式,喊你找小妹妹又沒找到。」我說。「可是即使找到了,你也要花時間,不是一下子就能搞定的呀。」我們沉默了,看電視。過了一會兒我說,看看沈文明的遺稿吧。陳天這回答應了,我在陳天的電腦上看到了遺稿,正文剛好五千字。

文章字面並不晦澀,但我似懂非懂,看得出的是:自殺未遂和厚此薄彼,是這篇論文的兩個中心概念,或者說譬喻。沈文明使用譬喻似乎也出於無奈,他的理想也許是最大程度的確實和簡潔,但為此很難找到合適的詞——就像里爾克說的,被思想者之力過度彎曲的詞語的權杖——為了接管世界——從他手中彈開了,崩裂了。因壓力不可承受而崩裂的尚有腦血管。還有一個細節:他把「鋪墊」用成「奠」。

文後有陳天的讀後記:

2001年8月26日,來到龍台山,他就生活在那裡。山、水、樹、竹,見到它們,一切凝固了。我也開始理解這場「覺之開放」。

他的離去,關上了大門,但從他所理解的意義上說,他同時也帶出了真相。在接下來的日子,我只能獨自懷念著,除此之外,就是他講的傷感。

也許將用漫長的時間來理解他所說的一切。我記得在很多夜晚,我們一起生活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無論怎樣大聲地哭泣也於事無補。孤獨是懷念中最後的結果。這也該是他要說出的。

陳天 魚兜日報社宿舍 2001年8月27日

在「陽痿」和「自殺未遂」之間,有什麼聯絡沒有?我只領會了一些譬喻,比如他妻子刻在他墓碑上那句「出脫猶如露珠躍出水面,剎那間照亮理念之海」。我覺得這裡有海德格爾的調子,但「理念之海」又是沈文明的。回來的路上,我們在臨江街道上看見一幢待拆的廠房。小小的巴別塔,所有水泥柱都傾斜著,像一種紙糊的積木建築,眼看就要倒下來卻又永遠保持現狀,但又像沈文明手稿中說的:建築過程始終未能完成,蜂擁增長的只是腳手架,直到崩潰來臨。

我在床上躺著,陳天在沙發上抽菸,燈光似乎照亮了他那一小片,我們像兩個舞臺上的人,談著這份手稿。陳天說他有一個想法,把這五千字的內容推演開去,全面闡釋沈文明的哲學體系,並用它來解釋許多哲學問題。為此要看很多書,才能理解沈文明的思想,他現在也不過理解一部分,只能等待、希望。我說你怎麼相信它能解決現代哲學的所有問題?陳天舉了一個例子:四川大學有一個哲學博士,是他原來的同學,他對尼采的一個命題很困惑,陳天用了沈文明文中的一個概念,很容易地解決了,他也很信服。我為一種東西激動了,說:「那你就該讓自己的生活規律些,不要把工作看得太重,全身心完成朋友的遺作,如果你覺得確實有價值。」陳天說他在做啊,在看大量的書。「況且我已寫了八千字。」他強調了兩遍這個數字。「再說,要等待狀態,這又不是一兩天能完成的。」我想對他說:「可是並沒有什麼好狀態,永遠都是現在這樣。」我知道他懶散。

要睡覺了,陳天說:「你睡床,我睡沙發。」我說床上是乾淨的,做都沒有做,你怕什麼?他想了一下答應了,說各睡一頭。睡下以後,就談起我的小說來。上一次,陳天批評了我的小說,他不喜歡那樣一種表達方式。我努力向他證明,我想微觀地看待世界,特異的世界。「難道就沒有打動你的地方嗎?」我不相信。他說:「你指那種心裡一動的東西嗎?沒有,真的沒有。」我知道陳天喜歡博爾赫斯和馬爾克斯。

這次他卻說,經過思考,他認為我那樣一種表述世界的方式,應該有自己的位置,我可以發展自己。「也許再過幾年,你會發現自己到了一個現在不曾料到的境界。」黑暗中我被感動了。我想到了高老師,他在研究閻連科,自從我在電話裡指摘了幾句閻連科的寓言現實主義小說後,就疏遠了。想到其他一些冷遇,已經習慣於活在否定中,並開始不相信成功的可能。我對陳天談到自己的一些計劃:把梅列日科夫斯基和中國的一個托洛茨基分子,也是梅氏《基督與反基督》三部曲的譯者鄭超麟聯絡起來,他曾在國民黨和共產黨的監獄裡兩度坐牢,我在上海北站出口似乎見到過他風乾的身影,沒有多餘的筋肉可供腐朽;外加不久前家鄉農民的「基督教」風潮,以此寫作一部小說。

似乎談話已經冷場,床頭燈關上了,關了燈卻發現,話頭並沒有結束的意思。大街上偶爾馳過的零星車聲,遠遠不能和我住的租屋相比,涪陵是一個安靜的小城。陳天重新拾起了話頭,講起他和沈文明、吳海子在大學裡的往事。如果說坐下來時,沈文明是天然的中心,站起來的時候,中心人物是吳海子,他更合適的位置是在桌子上。

吳海子按照當時的風俗浪遊數月歸來,幾個人把他推上去以後,喉嚨的緊澀一下子被打破,開始朗誦他自己的《吹笛子的少年》或者《獻給俄爾甫斯的十四行》。他的聲音不是最渾厚,但和他的詩歌一樣,柔潤而樸素,有一種極細的泥土的微甜。天空陰雲掩住了微光,忽然下起大雨,吳海子試圖下來,可是大家不讓他下來,於是他繼續留在臺上朗讀《馬克楚克高峰》,他的頭髮披在臉上,像山在雨中向上生長。瘦小的陳天在臺下仰著臉鼓掌,讓雨水直衝額頭,把額頭衝得乾乾淨淨。陳天說,他本來不喜歡詩,但那些日子裡他記住了許多詩句,這些詩句牢牢築在記憶裡,就像用沖壓器夯進了大腦,現在還會在一些毫無關係的時刻莫名其妙地蹦出來。譬如在採訪一個汙染了白雲湖的璧山皮鞋作坊時想到「他們黑橡膠一樣地來到/撒下了細沙的恐懼/腦子裡藏著一管無聲手槍的/不測風雲」。

那天晚上的朗誦最後引起了學生會的注意,有幾個人過來想要大家散開,交涉之中一個人對剛剛跳下桌子的吳海子說了一句什麼話,吳海子一拳打中那人的鼻子,那人立刻蹲了下去痛苦地捂住臉部。事後知道是鼻樑粉碎性骨折,需要做復位手術,各種費用需要八百元,這讓父母都是農民的吳海子立刻傻掉了。那幾天吳海子整天低著頭,除了痛悔自己對不起父母,什麼也不說,陳天簡直擔心他會自殺。至於那句話是什麼,吳海子之後再沒有說過,陳天當時聽到話裡有「詩人」如何如何。陳天沒辦法幫吳海子什麼,他身上只有幾十元飯票而已。

這天中飯時間,一個瘦小的女孩子站到了低著頭回宿舍的吳海子面前,拿出八百元錢。由於吳海子不肯接,最後她把錢放在了他的飯盆裡。

那個大雨之夜,這個女孩子也在臺下,只是她始終沒有發出聲音而已。吳海子依稀知道她是他的同學,姓李。

事情過去之後,人們開始看到吳海子和小李走在一起。吳海子的衣服漸漸變得不再那麼邋遢,他和大家的活動並沒有減少,但是這些活動中多了一個小李,她會買一些東西貢獻出來,她是魚城城區的人,家境確實不錯。當陳天和其他人就一個牽涉到康德或者海德格爾的話題加入爭論時,她始終是在一邊聽著,她就這樣自然地被圈子接納,最後變成了吳海子的妻子。大家都說,吳海子一家有兩個詩人,一個寫詩的和一個不寫的。

畢業之前不久,一場風波讓大家完全捲入一個更大的圈子,陳天像斷線的蜘蛛一樣從文峰的圈子裡脫離出去,一頭扎入這場風波,並且突如其來地迎來了自己的第一次愛情。

陳天的愛情發生在一輛公共汽車上,當時陳天從沙坪壩廣場的集會上回來。這次集會號稱沙區高校的全體聚會,卻因為魚大和西政的爭當領頭無疾而終。陳天為聚會準備了一件白色t恤衫,前面用紅色墨水寫著兩個大字,後面也寫著兩個大字。他穿著這件衣服擠上了回校的公交,乘客都儘量站得離他遠些,一個女生卻挨著他站,她主動找他說話,到下車時他們互留了宿舍號。第二天中午,陳天生平第一次聽見有女生在樓下喊他的名字。後來她告訴陳天,就是他那身衣服吸引了她。

戀愛的最初內容是在校園大道散步,聊,內容是法國革命、聶魯達、尼采。在唯一的聽眾面前,陳天忽然變得口齒流利,充滿氣勢,具有了圈子裡朋友們身上那種不可思議的能力。陳天說那是一個非常清秀優美的女孩,使人眼睛一亮,還是陳天老家廣安的人。「我父母都非常喜歡她。」

夏天的事件像詩歌朗誦會那天的暴雨一樣過去,到了秋後算賬的時候,這時陳天才想到了沈文明的告誡,沈文明讓他記住魯迅先生的話:革命和反革命從來是難以分解,今天你是革命,明天就可能是反革命。那年的畢業分配久拖不決,頒發畢業證之前的最後一次課堂上,班主任和教育局的一個人一起出現在講臺上。班主任壓低了嗓子宣佈這是最後一次機會。「誰參加了的,主動承認,學校既往不咎。現在不承認,等到我們點你的名,可就晚了。我們手裡已經掌握了全部名單。我給你們三分鐘。」

隨後是難堪的沉默。兩分鐘內,有幾個同學站了起來,教育局的人馬上表揚了他們,表示會寬大處理,並且說:「還有沒有?再不站出來,就沒機會了!」班主任的眼睛一遍遍地在每個人臉上掃過,陳天當時覺得,老師特別注意地盯著他,心裡開始激烈鬥爭。還剩五秒鐘的時候,又有幾個同學站了起來,這時老師再一次掃視全場,提高了聲調說:「還有沒有?那些沒站出來的,我從十數到一,數到一他還不站出來,說明他是頑抗到底,我們是不會給他機會的!他們不要想畢業和工作的事情!」

老師這回說的是「他」和「我們」,使陳天感到:所有參與過運動的同學都已經站起來了,只剩下他了。不僅老師,全體同學的眼睛都盯著他,他們都知道那件t恤衫,知道他曾經去參加靜坐。那些已經承認的同學,他們站起來比坐著的同學高,形成一種威壓和期待,他們自己看上去倒輕鬆了。班主任口中的數字從「十」到「五」,一聲比一聲低沉,陳天感到自己抵擋不住了。雖然沈文明早就告訴過他,無論如何也不能「交心」,那等於自殺再被踏上一隻腳,但這時從班主任口中念出的數字的威力超過了沈文明的告誡,陳天準備,在他數到「一」之前霍然站起,加入站著的同學中去。但班主任數到「二」,陳天背後卻發出猛然的響動,一個同學站了起來。

班主任沒有表揚這個同學,也沒有再念數字,而是說:「站出來的人,下午分別到我辦公室來,聽候嚴肅處理。」他又和教育局的人說了一句什麼,兩個人就走出了教室。教育局的人出門前盯了那些站著的同學一眼,眼光特別狠,似乎為了特意記住他們。這一眼立刻把站立者打入另類,有個女同學馬上哭了起來。他們雖然還站著,但誰也不敢首先坐下來,姿勢卻和剛才完全不一樣了,似乎比坐著的同學還要矮。這時陳天出了一身冷汗,忽然感到自己現在這樣坐著而不是站著,是多麼幸福,沈文明的告誡又是多麼準確。

等待分配的那一段日子,陳天回到了沈文明的圈子,沈文明溫和地接納了他。但不知為什麼,圈子的活動忽然停止了,並沒有什麼明令禁止,只是氣氛不一樣了。以往那些每天換上一層的社團活動海報也減少了一大半,它們連同各種話題在到達了頂峰後忽然消失了。

分配結果下達,那些承認了的同學都被分到農村,連同那個哭泣的女同學,她被分到了開縣一個油礦。多年以後,新聞報道那裡發生了天然氣井噴事故,死了兩百多個人,不知道這個女同學的遭遇如何。大多數人的學位證被扣著,以觀他們今後的表現。陳天順利地分到魚城特鋼廠。

但陳天的女朋友被分到一個縣的中學,與她跟著陳天參與了一些活動有關,她們是師範院校,「交心」抓得更嚴。從魚城到那個中學需要一天多。陳天常常曠工去看她。

「我到她的學校去,從縣城開始,車子到那裡已經晚上十點了,我總喜歡乘著月色,在小路上走上兩個多小時,走到她在鄉下的學校。學校在一片水田中間,那些水田由高到低排列,由一條溪水灌溉,也可以說是梯田。學校是清白的,房子前整齊的五棵松樹。當我到達那裡,松樹在白地投下影子,這些高挑的影子我到現在記得清清楚楚,像是我自己親手在心裡栽出來的。」

其中一次他印象最深。「那幾天一直在下雨,漲水,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的水,我到了她的學校,她卻似乎到了一個島上。我和一個朋友去找她,茫茫的一片水,我乘船去那個島上。晚上我在一所類似大廟的房子裡住,從來沒下過那麼大的雨,水順著瓦當水桶一樣往下倒,我感到內心深處的恐懼,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同時卻也有一種靈魂的欣喜,洗清了很多東西。後來我還是見到了她,那種感覺卻無法向她描述,說不出來。但我知道,我在那天的大水中感到的許多東西是真實的。

「她的父親不喜歡我,他覺得我在害他女兒。這使我有一種不安的預感,因為我隱約相信他是對的,作為一個飽經世事的男人,他比女兒更懂我。

「那時特鋼廠新分來一批我這樣的大學生,和以前廠裡的工人有矛盾,經常打架,爭女朋友,我成了大學生一夥的頭兒,因為經常曠工和打架,被特鋼廠開除了。就在那段時間,她懷了孕,打了胎。女兒打胎這件事讓她父親非常憤怒。

「她懷孕的原因主要是我們不好意思去買避孕套。每次我去看她,如果是白天到達那個小城,我會在等車時在車站附近徘徊,那裡混亂的街景我記得很清楚,其中在一片餐館中間有幾家藥店,還放著‘計生用品專櫃’的牌子。我每次都想走進去問有沒有避孕套。我還知道避孕套有小號、中號和大號,直徑分別是三十一、三十三、三十五毫米,有次我看見一個很壯實的男的走進去,大聲向售貨員叫嚷買‘套子’,那個年輕的女售貨員問他要中號還是大號?‘當然是大號!’可是我實在無法像他一樣走進去。怎麼出口呢?要不要結婚證明?如果她問我號數,我是不是應該說‘小號’?我說了小號,售貨員會是什麼表情?於是我每次都沒有買。我給她說,可她更是怎麼也不會去買。我們採用一些道聽途說和自己想的避孕方法,每‘奏效’一次就感到慶幸,可是她終究懷孕了。她懷孕後問我怎麼辦,我蒙了,不知道怎麼辦。當時我在廠裡辦手續,她自己去醫院,把胎打掉了。

「她當時放暑假,待在老家。我去看她。她臉色有點白,但也許是看見我來了高興,身體狀況看起來還可以。我說‘吔,你沒啥事嘛’。

「她父親為這句話非常憤怒,他在一旁隱忍了很久,這句話讓他爆發了。他讓我滾,不準再纏他的女兒。我感到這是兩個男人在爭奪她。他非常愛他的女兒。那天下著大雨,他使出蠻力把我趕出去,我再也沒到過她家。」

陳天扭開了床頭的燈,起身走到窗邊去,點了一支菸。他只穿著短褲,雙腿顯得特別伶仃。

「我在縣城待了一天,她偷偷來找我,她問:‘陳天你有六百元錢嗎?你有六百元錢我就跟你走。’我問要六百元錢幹什麼,她說,有這麼多錢,就可以用兩個月,兩個月之後,她就可以找到新工作,我們就可以一直生活下去。我說我沒有,連一百元錢都沒有。然後,我們就這樣分了手。

「我想她是明白我無法忍受初期生活中的某些麻煩。她太瞭解我,知道這些麻煩一定會演變成悲劇,因此她堅持要有六百元錢。在幾個月前,我可以輕易地掏出一千元錢,可是那時我被特鋼廠開除了,打算和幾個朋友倒賣鋼材,積蓄都投進去,什麼錢也沒賺到。」

菸絲緩緩地逸出窗縫。陳天繼續說下去,似乎是決心讓這些往事離開他。

「那段時間我去了北京,只想遠遠地離開魚城,後來終究回到老家,只有母親和我在一起。我和母親有一份默契,避免對視。她一看著我,就情不自禁露出憂慮的樣子,多少次我不用抬頭也知道她在這樣看我,我只是低著頭看書。

「那段時間我學會了一件事情——手淫。我很頻繁地手淫,直到可能引起母親懷疑,她的目光變得更加憂慮,言語顧慮重重。我感到她發現了,出於羞愧,我放棄了,把時間用來專心看康德。以前一直沒有好好地看完三大批判,借這段時間系統讀了一遍,感到許多不理解的問題忽然解決了,包括那次風波。我再次想起了沈文明,他總是那樣安靜,就像他是透明的,可以任那些紛擾的事件穿過,毫無損傷。心裡的裂縫漸漸彌補起來,只是有時候會像蜜蜂的針戳一下地突然刺痛。我嘗試經常地用純粹理性批判的方法,分析我的情感經歷,雖然這樣做很痛苦,但終究慢慢使我得到了平靜。但我知道,我和女人的關係永遠改變了。

「過了一年的樣子,我忽然收到一筆錢,幾個倒賣鋼材的合夥人賺到了錢,要各起爐灶了,清盤時想起了我這個股東。我拿著這筆錢去複習考研。當時沈文明和吳海子都在西師讀研,我也就租了一間房子住在西師。但是團體的生活沒有恢復,因為吳海子不太參加大家的活動了,他變得很沉默。我考上了研究生,去了成都。

「我和她沒有再見過面,除了達川那夜的八個小時。」

陳天回到了床上。他似乎並不等待我再說什麼,按滅了那邊的床頭燈,很快入睡了。他似乎能在一種仍舊保持著緊張的姿勢裡很快入睡,這是我做不到的,他講述的往事仍舊在我腦中微微起伏。

我想到那天,和陳天去吳海子家玩。已經是晨報編委的吳海子住在新樓上,鋪著暗紅色木地板的寬大房間,有微微的冷藍色調,龐大的沙發對面是背投電視。小孩子在地上奔跑,小李緊追。陳天、吳海子和陳芬的新男友鬥地主,二二四的規矩,到十二點陳天輸了七百元。雖然人都在這裡,有著《馬克楚克高峰》的詩集也還在書架上,往事卻不會再回來。

想到自己走進的大學校園,已經和兩年前全然不同。雖然還有一溜排開的招新社團,卻已經沒有朗誦、沙龍和辯論。在復旦的時候,我在校辦工廠旁邊發現了一個「大家沙龍」,很是興奮。透過窗戶看進去,幾張破舊的皮沙發,沒有一個人影,大概是晚上營業的酒吧。因為陳天上研究生的那個大學,我又想到餘傑,想到那所大學後門外每到週末停的兩長溜私家汽車,帶走了以前臺下仰面聆聽詩歌,領受雨水沖刷的女生。

在殘留著一絲煙味的黑暗中,聽著陳天仍有一絲緊促的呼吸,我感到雖然與他待在一張床的兩頭,卻隔著過不去的距離。他的一條腿留在了過去,那個淋著大雨朗誦詩歌的現場,這是他始終無法越過八千字長度的原因,我沒有權利規勸他。

我肺部的病灶還在,此刻在昏暗的床頭燈光下,或許由於剛才和小姐的折騰,它又隱隱地作痛起來。對於我來說,這個病灶再也無法擺脫了,我不再是在五角場牆壁霜白的陳年教室裡看書的自己,不是走上女媧山林間小路的自己,只是無從脫下那套不合身的戲服。我想到了在舞臺上最後一次表演的莫里哀,在最終倒下之前,我們身上的東西總像在演戲,剛才這間屋裡的情形和聊天,儘管剛剛過去,卻像是出於杜撰。

陽光在石頭上變冷了,墓園不是久留之地,我也不敢保證六六來過這裡。行程結束了,我緩緩起身下坡,搭上321路公交車,但在心裡,我並不想回到那幢出租屋,如今沒有了小偷來光顧,卻也沒有了小絮的氣息,兩盆綠蘿經過一個冬季凋落了,剩下一些像是鐵鏽的殘枝委積盆中。或許它們接受了我的氣息,經歷了和我的肺部一樣的病痛,卻沒有在春天緩過來。有時我不明白,自己為何從上海來到這裡,似乎只是為了經歷這場疾病,從此穿上一件無形的青黑衣服。那些大街上的奔波和僻地的探尋,幽暗燈光下的曖昧,都在x光下褪去了顏色。

光鮮的情景只存在於電視螢幕上。那裡放著一部也許叫《致命邂逅》的電視劇,是一個電視臺主任和女記者之間的婚外情,女記者名叫梅娘。看著,我忽然想起劇情出自一本叫《梅娘》的書,我在家鄉小城工作的時候,出校門路口就擺著,封面是一個幾許厭煩地躺在被子上、伸出半個臀部和一條大腿的女人,翻開扉頁,第一行就是:「我最陶醉的是梅孃的乳房——」

下來是漫長洶湧的做愛場面,男主人公在忘情的間歇裡,仍舊不忘以冷靜的口吻,對梅孃的豐乳長腿進行分析性的讚揚。我開始面紅耳赤,那些排排的文字不穿衣服直接往敏感裡鑽,我強作鎮定,「隨意」翻了後面的幾頁,又翻出第二個段落,這次描寫的是男主人公跟漂亮賢惠的妻子做愛。在做愛的間歇裡(這種間歇不斷地出現),男主人公將妻子的身體和梅孃的做了比較。給我的感覺是,其實妻子的身體也是很不錯的。我的臉當然更燙了,誰注意到了嗎?

一刻間,我想買這本書,但隨即否定了,也許因為貴,也考慮到不是有價值的,但最強烈的感覺不是這個,而是說不出口。也許與書鋪老闆在亮堂的地方擺出這本書的預期適得其反吧。眼下看它改頭換面在央視上播出,不免有種怪誕感。

我開始構思一篇小說,題目叫《皮袋》,主人公的原型是萬群。他真的找到了一位單純的女學生,他想和她好好愛,好好生活。為了這個,他下區縣採訪,都謝絕了那些他曾經利用過的「機會」。但雖然這樣,他的心裡卻有陰影,他始終是有過那些經歷的,有時在和愛人擁抱和做愛時,忽然會冒出比較的念頭,為此他非常苦惱。妻子對他越信賴,越親熱,就越使他難受,那些肉感的形象不停地來干擾他的腦子,破壞他的感受。

他想講出來,卻有深刻的畏懼,終於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承受愛情,如同一隻舊的皮袋。雖然外表全無異樣,一切都正常,平日自己也不覺得和嶄新時有什麼區別,但內裡卻早已有裂紋,無法再裝新酒。新酒只能裝入新皮袋,若是舊皮袋裝了新酒,袋子就會破裂。不論彼此如何努力,總有一些克服不了的矛盾,意外的挫折,兩人都不知道為什麼,幸福就成為不可能的了——而這一切是因為我們的過去,時刻注入現在的生活,包括我這作者,在生活面前並未取得豁免權——

第一次從金竹宮回來,已經晚上十一點半鐘,小絮已經洗過腳,在床上看書。她問我去哪裡了,聲調溫柔,好奇,想知道我的生活,我回來使她高興。我說陳天回來了,我過去看看。我一脫鞋就去廚房洗手,手覺得很膩,我一邊回答小絮,一邊將衣服換下,幾乎是趁她不注意,我清晰地聞到衣服上濃重的舞廳煙味。小絮含著笑,沒有察覺。我上了床,開始靜躺著,什麼也不想做,不能做,心裡有種空洞感。但忽然想做愛,試探一下小絮,原來她也想的。我顯得激動忘情,我像往常一樣撫摩她乳房的時候,有一種特別的感覺……似乎同時還在摸舞廳裡那個小姐的,比小絮的大,還留著真切的觸覺。這一次愛,我做得很有勁。我有微妙的擔心,怕小絮感覺到,她肯定感覺到了某種變化,但不知底細。

如果把小絮留在這邊,會怎麼樣?我留的話,不說那句話的話,她是會留下來的!總能過的,儘管有那壓力,肉中之刺。但是現在總不可能又叫她回來。想想不可能。

入夜,市場的潮汐稍稍消落一些,桌上攤開的稿紙無從落筆,我坐在床上看電視。

手執遙控板,調來換去找不到好的臺。「好」其實只是能看,實在都是壞的,哪有好的電視節目呢?殷海光早就說過,電視是邪魔的東西。他連radio都排斥。買來這臺電視之前,我和小絮的生活中固然一直沒有少過radio。相反那幾年為了小絮山村的寂寞和學英語,不停地更新短波收音機,從德生到索尼,但畢竟一直沒有買電視,這使很多人驚奇,也許當作吝嗇的別名。我有一種真實的擔心:電視會使我落水那樣沉溺,最終一事無成。我說的都不足以打消她的念頭。「我連個看的都沒有,你也要想一想我唦。」終於有一天,我們去了新世紀商廈購置了這一「大件」,由鄧要發一路背到家裡。

最初幾天,我沒有看,但不久我果然沉溺了。最初開啟電視,那上面精緻的畫面使我產生了幻覺。開始還能夠有所抑制,經過一段時間,每天看電視的時間在增加,後來終於到了三四個小時甚至更長時間,沒有能看的節目,也像現在這樣瞎按。越看越煩,越煩越看,什麼《霹靂菩薩》《三坊七巷》《笑傲江湖》,義大利足球甲級聯賽或別的體育節目,每天必看,明知不到節目的時間,也會按一按央視五頻道,似乎想它意外出現。坐不住,一天大半都在床上。

同時,我極端嫌惡電視。小絮也有癮了,不像我那樣極端,但一部以《初戀》為名的「哈韓族」電視連續劇她期期不漏,我們為它爭吵,她說我「專制、霸道」,許自己看不許她看。實在是我對這部偶像劇感到大的嫌惡。但既然我會上癮地看《笑傲江湖》,為何又厚此薄彼地嫌惡《初戀》呢?

這臺電視,二十九英寸,創維牌,藍色的機殼,灰黑的螢幕,平時靜默地待在那裡,似乎甘於沉靜,忠心地服從主人,其實暗中不懷好意,遙控板就是它玩弄的權術:隨著你按下遙控板上某一個鍵,「嗒」一下,灰黑忽然變成燦爛炫目的世界。這當然是一種奇蹟,過去時代任何先知預料不到的、可以滿足民眾最深層需要的奇蹟,如同幼年黃昏我在大舅家窗臺上初見收音機。它那兩排紅色的小燈,閃閃爍爍,接收來自虛空中的訊號,夜中訊號充滿家鄉山嶺,五彩繽紛、光怪陸離、妙不可言——一個小的奇蹟。

儘管你已習慣了它,甚至厭棄它,你還是會在某一刻忽然對畫質的清晰、完美和超自然感到驚訝。就在那時,這些奇觀卻不再反映在你頭腦中的底膜上,取代童年固有的彩色的,是一片灰黑——這也許是電視的魔術,在你按下鍵鈕的瞬間,將它本質的灰黑無物與你的頭腦進行了置換。它在你的世界裡,在你自己是最初也是唯一一種奇觀的地方越來越奇幻奪目、縱情炫耀,你卻日漸凋零,就這樣,它成了你的主人。

非典疫情之前,我頻繁地去舞廳,似乎回到了生病以前的時候,漸漸達到了每天都走入金樂門或打銅街的門廳的地步,像是進入一口深井,越走越深,不知水位暗中漫過了頭頂。我就要遭遇滅頂之災,無法自拔,如果不是那場突如其來的疫病,像有一條鞭子狠狠擊打了我,像一把鋸齒不平的手術刀切斷了我。電視螢幕成了包紮的繃帶,又像另一個不經意下陷的洞。眼下這洞裡只我一人。

我仍然經常熬夜,卻不曾擁有深夜、星光,它們離我而去,升上不可及的夜空深處。我的幸福是一條河裡的水,在這個季節裡又少了許多。

是離開的時候了。我知道這一天正在到來,就像兩年前的開春,站在十八梯石坎頂端,預感著有什麼即將發生。

我寫下了魚城故事的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