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點頭。
「我哥哥有時會來,不過他現在很老了。唉,我叫他哥哥,可他從來不是我哥哥,其實不是。只是我希望他是。他跟我說他很抱歉。我相信他。我想他的確感到抱歉。」
突然,所有這些讓戴維開始感到可怕。
「喬納森帶你來這兒,他把你交給了扭曲人,」他說,「那就是他做的交易了。」
他沉重地坐在冰涼而不舒服的床上。
「他妒忌你,」他繼續說道。現在他的語氣更溫和,是對罐子裡的女孩說的,也像是對自己說的,「扭曲人為他提供了一個除掉你的方法。喬納森成了國王,而他之前那個老王后,便被允許死去。也許,很多年以前,她也跟扭曲人做了一個類似的交易,而你來時看見的罐子裡的男孩就是她的弟弟,或者表弟,或者是鄰居某個惹急了她的小男孩,她做夢都想除掉他。」
扭曲人聽見了她的夢,因為夢是他漫步的地方。想象之地,故事開始的地方,就是他的地盤。故事總是在尋找一個被講述的方式,通過書和閱讀被帶進生活。它們就是那樣從它們的世界來到我們的世界的。然而與它們同來的還有扭曲人,他在他那個世界和我們的世界之間逡巡,尋找屬於他自己的故事,再加以創造,並獵取盡做壞夢的嫉妒、憤怒而驕傲的孩子。然後他讓他們成為國王或王后,以某種權力詛咒他們,儘管實權掌握在他的手中。作為回報,他們將自己妒忌的物件出賣給他,他把他們帶到城堡深處他的老巢裡來……
戴維站起來,回到罐子裡的小女孩身旁。
「我知道這對你很難,可是你得告訴我來這兒以後發生了什麼事。這很重要,拜託,試著說出來。」
安娜轉頭臉朝上,搖搖頭。
「不行,」她低聲說,「太傷心了,我不想再想起來。」
「你必須想起來。」戴維說。他的聲音裡有一股新的力量,聽起來更深沉,彷彿他即將成為的那個男人剎那間提前出現了,「只要不會再次發生,你就得告訴我他幹了些什麼。」
安娜一邊搖頭一邊發抖。
「我們是從沉園來的。」她開始訴說,「喬納森對我態度一直很惡劣。他跟我說話的時候都在嘲笑我,他掐我,拽我的頭髮,還把我帶進森林裡,想把我丟在那兒,除非我開始哭,他才不得不回來找我,以免他爸爸媽媽聽到我哭。他說,要是我對他爸媽告狀,他就把我扔給陌生人。他還說他們不會相信我的話,因為他才是他們的小孩,而我不是。我只是個他們施以同情的小女孩,就算我不見了,他們也不會難過很久。
「可有些時候他也會顯得和氣、可親,彷彿他忘了他應該恨我似的,那時候他變成了真實的喬納森。也許那就是那晚我跟他去沉園的原因吧,因為那天他對我很好。他用自己的錢給我買糖吃,我自己的蘋果布丁掉在地上之後他把他的分給了我。晚上他把我叫醒,對我說要給我看一樣東西,一樣特別而神秘的東西。其他的人全都睡了,喬納森拉著我的手,我們偷偷摸摸去了沉園。他給我看了一處空洞,我怕,不想走進去,可是喬納森說,要是我進去,會看到一片陌生的土地,神話般的土地。他先走了進去,我跟在後面。一開始,我什麼都沒看見,那兒只有黑暗和蜘蛛。接著我看見了書和花,聞到蘋果花和松樹的味兒。喬納森站在一片空地上,圍著一個圓圈跳舞,一邊大聲歡笑一邊叫我加入他。
「我就進去了。」
一時間,她陷入沉默。戴維等著她繼續說。
「有個男人等候在那兒:扭曲人。他正站在一塊大石頭上,一邊盯著我一邊舔嘴唇,然後他對喬納森說:
「‘對我說吧。’他說。
「‘她的名字叫安娜。’喬納森說。
「‘安娜。’扭曲人說,彷彿他在嘗我的名字,看看自己是不是喜歡這種味道,‘歡迎你,安娜。’
「接著他從岩石上跳過來,一把把我夾在腋下,然後他開始轉圈,轉圈,就像剛才喬納森那樣,不過他轉得那麼用力,在地上鑽出一個洞,然後把我一起轉著,穿過樹根和塵土、蠕蟲和甲蟲,來到蜿蜒在這個世界之下的隧道。他帶我跑了一里又一里路,儘管我不停地哭,直到最後,我們來到這些房子裡。
「然後……」
她停住了。
「然後怎樣?」戴維鼓勵她繼續。
「他吃了我的心。」她聲音很輕。
戴維臉色灰白。他覺得噁心極了,感覺幾乎要暈倒。
「他將手伸到我身體裡,用指甲把我撕開,把心扯出來,在我面前吃掉了。」她說,「好痛好痛,痛極了。那麼大的痛苦,疼到我離開自己的身體,好逃避這痛苦。我看見自己在地板上漸漸死去,然後被撿起來。四處都有光和聲音。接著玻璃罐把我圍住,我被關在這個罐子裡,放在這擱板上,從那以後就待在這兒了。再次見到喬納森的時候,他頭上戴了王冠,稱自己為國王,可是他看起來並不開心。他一副恐懼而可憐的模樣,而且從那以後他就一直那樣了。而我,再也沒有睡過覺,因為我從來不困;再也不吃東西,因為我不餓;也從來不喝水,因為感覺不到渴。我只是待在這兒,無法弄清時間過去了多少天、多少年,除非喬納森來的時候,我能看見時光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不過大多數時候,是他來。他現在看起來也老多了。他病了。隨著我越來越衰弱,他也一樣。我聽過他說夢話,他現在正在尋找另一個人,代替喬納森的位置,也代替我的位置。」
戴維又看一眼那邊房間裡的沙漏,上邊一半的沙粒幾乎快要空了。它是在數著每一天,每個鐘頭,每一分鐘,直到扭曲人生命結束嗎?如果條件允許他找到另一個孩子,那個沙漏會不會倒過來,讓他生命的大計數重新開始?那個球倒轉過多少回了?擱板上有很多罐子,大多數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黴點。是不是每一個罐子,在某個時間裡,都裝過迷失孩子的靈魂?
協議:把小孩的名字告訴他,你便宣判了自己的人生。你成為一個沒有權力的統治者,背叛的罪過將纏繞你一生——你背叛了一個比你小、比你弱的人,一個相信你會為他挺身而出的人,一個仰視你的人,一個多年以後長大成人,會以同樣的行動報答你的人。一旦你達成協議,就沒有回頭路,明白自己曾經做下可怕的事以後,有誰還能回到過去呢?
「你跟我來,」戴維說,「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待在這兒了,多一分鐘也不行。」
他從擱板上拿起罐子。罐子上有個軟木塞,可戴維怎麼使勁兒也打不開,臉漲成醬紫色,還是無濟於事。他環顧四周,發現角落裡有個麻布袋。
「我把你放在這裡面,」他說,「免得別人看見我們。」
「好的,」安娜說,「我不怕。」
戴維小心地把罐子放進麻布袋,然後把袋子搭在肩上。正要離開的時候,房間一角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他的睡衣褲、睡袍和一隻拖鞋,就是守林人在他們出發來找國王前丟掉的那些衣物。彷彿是離現在很久遠的事情了,可這些都是他所離開的生活的見證,他不喜歡讓它們留在這兒,扭曲人的巢穴裡面。他把它們收撿起來,走到門口,側耳細聽。沒有什麼聲響。戴維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靜,抬腿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