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戴維鎮定下來,說:「我很高興來到這裡,陛下。」他想象著,羅蘭的幽靈一定對他這一外交舉動大加讚賞。
國王笑著點點頭,似乎有他作陪,別人不可能不開心。
「陛下,」戴維說,「我聽說您可以幫助我回家。聽說您有一本書,裡面——」
國王抬起他滿是皺紋的手,手背上紫色血管縱橫交錯,還有褐色的斑點。
「會的,」他說,「會的,不急。現在你得吃飯休息。我們早上再談。鄧肯會帶你去你的住處,離這兒不遠。」
就這樣,戴維與國王的第一次會面結束了。他從高高在上的寶座前後退著下來,因為他覺得背對著國王可能會被看作粗魯的表現。鄧肯讚賞地衝他點頭,然後站起來再向國王鞠躬。他領戴維來到王位右邊的一扇小門,這兒有樓梯通向一道走廊,從上面可以俯瞰大殿,戴維被帶進了走廊起始的一個房間。房間極大,一端是一張很大的床,中間是一張餐桌六把椅子,另一端是壁爐,另有三扇窗,能夠俯瞰通向城堡的河流與大路。換洗的衣服放在床上,餐桌上放著食物:熱氣騰騰的雞、土豆和其他三種蔬菜,還有配布丁吃的水果。還有一罐水,戴維聞聞,覺得像是盛在石罐裡的熱酒。一個巨大的浴盆放在火爐前,下面架著燃燒的煤,用於加熱。
「想吃就吃,然後睡一覺。」鄧肯說,「我早上再來叫您。有什麼需要的話,就拉您身旁的鈴鐺。門不鎖,但是請不要離開這個房間。您不熟悉城堡,我們不希望您迷路。」
鄧肯向他鞠躬,然後離開。戴維脫下鞋子。他吃掉了幾乎整整一隻雞和大部分水果,又嚐了嚐熱酒,不過不感興趣。在床邊的一個小儲藏室裡,他發現了一張木凳,上面鑽了一個圓洞,算是廁所了,儘管牆上掛了一束花和香草,可那味兒也夠難聞的。戴維儘可能快地做了他不得不做的事,一直屏住呼吸,然後衝出小屋,把門關得嚴嚴實實,然後才鬆氣。他脫了衣服,取下劍,在浴盆裡洗了個澡,然後穿上那硬邦邦的棉睡衣。上床以前,他跑到門口,輕輕把門開啟。下面的大殿已經沒有了大隊衛士,國王也不在了。只有一名衛士在走廊裡走來走去,他背對著戴維,戴維看見對面還有一名。厚實的牆壁擋住了所有的聲音,於是這城堡裡好像只有他和這兩名衛士似的。戴維關上房門,筋疲力盡地倒在床上,幾秒之內,就沉沉睡去。
戴維猛地醒來,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先以為是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可環顧四周找自己的書和玩具,卻什麼都沒看到。接著,發生的一切迅速回到他腦海之中。他站起來,看見火裡新添了木頭,是他睡著時添的。他吃剩的晚餐和用過的盤子已經收走了,連浴盆和煤架也搬走了,這些都沒把他從睡夢中吵醒。
戴維不知道現在多早或多晚,但他猜想是半夜時分。城堡像是睡著了,他朝窗外望去,只見一輪蒼白的月亮被稀疏的雲環繞。有什麼東西弄醒了他。他夢見了家,在夢裡他聽見了不屬於那幢房子的聲音。一開始他只想把那些聲音併入夢裡,就像他累了或者睡得很香的時候,會把鬧鐘響變成夢裡的電話鈴聲那樣。此刻,他坐在柔軟的床上,被枕頭擁住,清楚地聽見了兩個男人低沉的說話聲,而且他確信聽到他們說到自己的名字。他推開被子,躡手躡腳走到門口。他試著從鎖眼裡聽,可聲音太低了,沒法聽清楚,於是他儘可能靜悄悄地把門開啟,向外窺視。
在走廊裡巡邏的衛兵不見了,聲音來自下面的大殿。在陰影的掩護下,戴維藏到一隻長滿蕨類植物的大缸後面,朝下看那兩個男人。他們中的一個是國王,但他並沒有坐在他的寶座上,而是坐在石頭階梯上面,白金相間的睡衣外面罩著一件紫色的長袍。他的頭頂幾乎全禿,上面褐斑更多,長長的白髮鬆鬆地搭在耳朵和長袍的領子上。在寒冷的大殿裡,他瑟瑟發抖。
扭曲人坐在國王的寶座上,雙腿交叉,手指豎起做成尖塔形狀。他似乎對國王剛才說的話不高興了,厭惡地朝石頭地板上吐了一口痰,戴維聽見痰落在地上,發出噝噝灼燒的聲響。
「不能操之過急,」扭曲人說,「再多幾個鐘頭你又不會死。」
「看來,沒什麼能讓我死。」國王說,「你承諾過要給個結果的。我需要的是休息,是睡眠。我想躺在我的墓穴裡,化成灰塵。你答應過,允許我最後死去。」
「他認為那本書能夠幫他,」扭曲人說,「等他發現它一無用處的時候,就會聽我們解釋原因,到那時我們都可以從他那兒獲得我們應得的報酬。」
國王換了個位置,戴維看見他腿上放著一本書,棕色皮面,看上去很舊、很破。國王充滿深情地用手指劃過封面,臉上籠罩著悲傷的神情。
「這書對我很重要。」他說。
「那你就把它帶到墳墓裡去吧,」扭曲人說,「它對別人毫無用處。在那之前,把它留在可以嘲弄他一番的地方。」
國王痛苦地站起來,蹣跚著走下樓梯。他走到牆上的一個小壁櫥前,小心地把書放到一個金色的軟墊上。戴維之前沒注意到這個壁櫥,因為他跟國王談話的時候,壁櫥外的窗簾是拉上的。
「不用擔心,陛下,」扭曲人說著,語調裡充滿嘲諷的意味,「咱們的約定就要有結果啦。」
國王眉頭蹙起。「沒有什麼約定,」他說,「對我來說那不是約定,對被你弄來實現目的的那個人來說也不是。」
扭曲人從寶座上跳起來,只那麼一跳,落在離國王幾寸遠的地方。可那老人並不膽怯,更沒有試圖挪開。
「這協定可不是你不情不願定下的啊,」扭曲人說,「我給了你想要的,而我想從你那兒得到的也說得很清楚了。」
「我當時還是個孩子,」國王說,「而且是一氣之下,我並不明白自己做的事有什麼害處。」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為自己開脫罪名?作為一個孩子,你看事情只知道黑和白,好和壞,讓你高興的和讓你難受的。如今你眼裡的一切都是灰色的。你連管理自己的國家都勉強,因為你那麼不情願去決定對與錯,去承認你能區分事情的差別。你明白我們達成協議那天你所同意的是什麼。悔恨像陰雲籠罩了你的記憶,而現在你想為你自己的弱點來指責我。說話小心點,老頭子,否則我不得不提醒你,我還有力量操控你。」
「你沒對我做的還能有什麼?」國王問,「剩下的只有死亡了吧,而你還一直拒絕讓我死。」
扭曲人靠國王那麼近,鼻子都碰到一起了。
「記得,記得清楚著呢:死有容易的,也有艱難的。我能讓你走得平靜,有如下午打了一個盹兒,也可以叫你在衰老的身體和脆弱的骨頭能承受的範圍內,死得痛苦而漫長。不要忘記我說的。」
扭曲人轉過身,走向寶座後面的牆壁。一張繪著捕獵獨角獸情景的掛毯在火炬的光亮下稍微動了一下,然後大殿裡就只剩下國王一個人了。老人走向壁櫥,再次開啟那本書,漫無目的地盯著看了一會兒,再把書合上,從走廊下邊的一個門口離開了。現在只剩下戴維一個人了。他等著衛兵回來,但他們沒來。五分鐘過去了,一切都靜悄悄,他順著樓梯下去來到大殿,腳步踩在石板上儘量輕些,他來到放書的地方。
那麼,這就是守林人和羅蘭說的那本書了。《失物之書》。儘管國王把它看得比自己的王冠還要珍貴,但扭曲人宣稱它根本沒用。也許扭曲人是錯的,戴維想,大概是他不理解書裡的內容。
戴維伸出手去,把書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