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隆的事物不斷複製;當事物的細節遭到遺忘時,很容易模糊泯滅。門檻的例子十分典型:乞丐經常去的時候,門檻一直存在,乞丐死後,門檻就不見了。有時候,幾隻鳥或一匹馬能保全一座階梯劇場的廢墟。
一九四○年,東薩爾託h2id="b003"一九四七年後記/h2本篇按照一九四○年《幻想文學精選》出版的文字重印,除了刪掉某些比喻和一段如今顯得空泛的概括外,未作任何改動。這幾年發生了許多事……我大致敘說一下。
一九四一年三月,原屬赫伯特·阿什的一本欣頓寫的書裡,發現了貢納爾·厄菲約德的一封信。信封上的郵戳表明寄自歐羅普勒託;信裡內容徹底闡明瞭特隆的奧秘,證實了馬丁內斯·埃斯特拉達的假設。那個精彩的故事是十七世紀初的一個晚上在盧塞恩或者倫敦開始的。出現了一個旨在建立國家的秘密會社或慈善團體(達爾加諾和喬治·貝克萊先後都是會社成員)。初期不很明確的綱領裡有「赫爾墨斯研究」、博愛、神秘哲學等內容。安德列埃那本奇特的書就屬於那一時期。經過幾年秘密會議和不成熟的綜合後,他們認識到一代人的努力不足以建立一個國家,於是決定每一個會員帶一個徒弟繼續他們的事業。那種世代相傳的狀況維持了一段時間;秘密社團後來遭到迫害,中斷了兩個世紀後,在美洲重新出現。一八二四年前後,一個會員在孟菲斯(田納西州)同禁慾主義的百萬富翁埃茲拉·巴克利會談。巴克利不以為然地聽他說完,嘲笑計劃的小氣,說是在美國建立國家未免可笑,不如建一個星球。出了這個宏偉的主意後,還出了一個符合他的虛無主義的小點子:這項龐大的工程要嚴格保密。當時市面上已發行二十卷的《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巴克利建議出一套有關那個幻想星球的有條理的百科全書。他可以投入他的金礦、通航的河流、遍地家牛和野牛的牧場、黑奴、妓院和美元,但有一個條件:「那套全書不能和騙子耶穌基督打交道。」巴克利不信上帝,然而要向不存在的上帝證明,凡夫俗子也能創造一個世界。一八二八年,巴克利在路易斯安那州首府巴吞魯日中毒身亡;一九一四年,社團向三百名會員寄出了《特隆第一百科全書》的最後一卷。全書四十卷(世人做過的最宏偉的工程)是秘密出版的,將作為另一套更詳盡的全書的基礎,那套書不用英文,而用特隆的一種語言,虛幻世界的修訂本暫名《奧比斯·特蒂烏斯》,撰稿人之一就是赫伯特·阿什,至於他是作為貢納爾·厄菲約德的代理人呢,還是作為會員,我就不清楚了。他既然收到第十一卷的樣書,似乎是會員。那麼,其餘幾卷呢?一九四二年左右,情況變得複雜了。我特別清楚地記得最初的一個情況,覺得它有預兆的性質。事情發生在拉普里達街的一座公寓裡,對面是一個寬敞明亮的朝西陽臺。福西尼·呂桑熱公主收到從普瓦蒂埃寄給她的銀餐具。從蓋了世界各國印戳的大箱子裡取出一件件精緻的器皿:荷蘭烏得勒支和法國巴黎的銀器,上面都有動物圖案的紋章,還有一把茶炊。器皿中有一個神秘的羅盤,像一隻睡著的小鳥那樣微微顫動。公主以前沒有見過。藍色的指標竭力指向有磁力的北極;金屬外殼有個凹面;錶盤上的字母是一種特隆文字。那是虛幻世界對真實世界的第一次侵入。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大為不安地目睹了第二次侵入。那是幾個月後發生在黑山一個巴西人開的酒店裡的事。阿莫林和我從聖安娜回來。塔誇倫博河水暴漲,使我們不得不嘗試並忍受那家酒店簡陋的款待。酒店老闆在一個滿是木桶和皮張的大屋子裡替我們安排了幾張吱嘎作響的小床。我們躺了下去,但是到了天亮還沒有睡著:隔壁一個沒有露面的客人喝醉了酒,一會兒口齒不清地大罵,一會兒連連不斷地唱米隆加曲子。我們自然把那不停的喧譁歸罪於老闆提供的火辣辣的燒酒……天亮時,那位老兄躺在走廊裡死了。他嘶啞的嗓音欺騙了我們:居然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他發酒瘋時寬腰帶裡掉出幾枚錢幣和一個骰子般大小的發亮的金屬圓錐體。一個小孩想去撿,可是拿不動。一個大人好不容易才撿起來。我把它放在掌心,重得支援不了幾分鐘,放下後,掌心還有一圈深深的印子。這種極小而又極重的東西給人一種既厭惡又恐懼的不愉快的感覺。有人主張把它扔進河裡。阿莫林用幾個比索換下那東西。死者情況一點都不瞭解,只知道他「從邊界那面來的」。在特隆的某些宗教裡,那種沉重非凡的小圓錐體(製作它們的金屬不是這個世界所有的)是神的形象。
故事中有關我個人的部分到此結束。其餘部分留在讀者的記憶中(如果不是期望或恐懼的話)。我還要簡單地談談此後的事情,人們回憶時一般都會添枝加葉,加以演繹。一九四四年,《美洲人報》(田納西州納什維爾)的一位研究員在孟菲斯的一家圖書館裡發現了四十卷的《特隆第一百科全書》。這一發現是否偶然,或者經過撲朔迷離的《奧比斯·特蒂烏斯》領導們的認可,到今天為止還沒有定論。第二種說法似乎可信。孟菲斯的版本刪除或者淡化了第十一卷中某些不可思議的特點(比如說,《赫隆尼爾》的倍增);為了不把一個虛幻世界展示得過於離譜,以致同真實世界格格不入,作出這些刪除是合情合理的。特隆的物件在世界各國的傳播補充了這種想法……事實是,全世界的報刊沒完沒了地炒作這一「發現」。這部「人類傑作」的手冊、選編、摘要、直譯本、授權版和海盜版充斥全球。不止一處的現實幾乎立即作出了讓步。它們確實希望讓步。十年來,任何貌似秩序井然的和諧——辯證唯物主義、排猶主義、納粹主義——足以把人們搞得暈頭轉向了。像特隆這樣井然有序、有大量詳盡證據的星球,為什麼不能接受呢?回答說現實也井然有序是沒有用的。現實或許是這樣的,但符合神的規律——換句話說,符合非人性的規律——我們永遠不可能察覺。特隆也許是一個迷宮,不過是人策劃出來的迷宮,註定將由人來破譯的迷宮。
同特隆的接觸,對特隆習俗的瞭解,使得這個世界分崩離析。人類為它的精確性傾倒,一再忘記那是象棋大師而不是天使的精確性。特隆的(假設的)「原始語言」已經進入學校;它的(充滿動人事蹟的)和諧歷史的教導一筆勾銷了我小時學的歷史;虛幻的過去在記憶中佔據了我們從未確知的——甚至不知是假的過去。古錢幣學、藥物學和考古學已經重新修訂。據我所知,生物學和數學也將改變……一個分散各地的獨行者的王朝改變了地球面貌。它的任務仍在繼續。如果我們預見不錯的話,從現在起不出一百年,有人將會發現一百卷的《特隆第二百科全書》。
那時候,英語、法語和西班牙語將會在地球上消失。世界將成為特隆。我並不在意,我仍將在阿德羅格旅館裡安靜地修訂我按照克維多風格翻譯的托馬斯·布朗爵士的《甕葬》的未定稿(我沒有出版它的打算)。
高納街和拉摩斯·梅希亞街,均為布宜諾斯艾利斯街名。
adolfobioycasares(1914—1999),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密友。作品有《莫雷爾的發明》、《英雄夢》等。
哈斯蘭還出版了《迷宮通史》。——原注
布宜諾斯艾利斯南郊布朗海軍上將縣的一個鎮。
gottfriedwilhelmleibniz(1646—1716),德國數學家、哲學家。他與牛頓同時期發現微積分原理;他認為一切生物均由「單子」組成,其中有預先建立的和諧,和諧的中心則是創造世界的上帝。
羅素(《思維分析》,1921年,第159頁)設想星球是幾分鐘前形成的,星球居民能「回憶」虛幻的過去。——原注
按照十二進位制,這裡的世紀有一百四十四年。——原注
時至今日,特隆的一個教會從純理論的角度出發,仍認為那種疼痛、黃綠顏色、溫度、聲音是唯一的現實。所有的人在欲仙欲死的交媾時刻都是同一個人。所有的人在重複莎士比亞的詩句時,都是威廉·莎士比亞。——原注
巴克利是自由思想者、宿命論者,擁護奴隸制。——原注
當然,還留下某些物品的「材料」問題。——原注
sirthomasbrown(1605—1682),英國醫師、學者、作家,《甕葬》是1658年出版的《居魯士花園》中的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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