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節的鼓舞人心的詩句不是末行,而是末行的前一行,我認為埃瓦里斯託·卡列戈如此安排是避免強調。他早期的作品之一,《郊區的靈魂》,也用過同樣的主題,把舊的結局(通過獨特的觀察作出的現實主義畫面)同最後清晰的歡會加以對比是很有意思的,卡列戈在那裡集中了他喜愛的象徵:失足的女裁縫、手搖風琴、房屋拆遷的街角、盲人、月亮。
……疲憊地穿過街道的手搖風琴
同去年一樣
反覆奏著熟悉的旋律,
在冬天的月光下呻吟:
佇立街角甕聲甕氣唱出
那支永恆的天真的樂曲,
也許就是我們的鄰居,
那個失足的女裁縫喜歡的樂曲。
然後你在華爾茲舞曲中離去,
彷彿穿過岑寂街道的憂傷,
有人倚在門口
仰望著月亮。
……昨晚你走後,
整個郊區又歸於闃靜
——多麼淒涼——
盲人的眼裡流出淚水。
柔情是漫漫歲月的光環。在第二個集子裡發揮了作用,在第一個集子裡沒有受到懷疑而且是可信的時間的另一優點是得體的幽默。幽默包含著體貼別人,從不以別人的弱點為樂,同朋友交往時,這是不可或缺的品質。它是與愛同在的:十八世紀的作家索姆·傑寧斯認為心地善良的人和天使的幸福有一部分來自對可笑的事物的高雅的感知。
我引用這些詩句作為寧靜幽默的例子:
住在街角上的寡婦嗎?
寡婦前天死啦。
那個占卜的女人說得好,
上帝一旦作出決定,
人就無可奈何了。
他的風趣的手法有二:第一,他借占卜女人之口說出,對不可知的天意不能妄加猜測;第二,敬畏上帝的鄰居聰明地引用那句話。
卡列戈留下的最刻意營造幽默的詩篇是《婚禮》。這首詩也最富於布宜諾斯艾利斯地方色彩。《在市郊》可以說是恩特雷里奧斯式的賣弄;《歸來》只寫了短暫的瞬間、一個傍晚。《婚禮》展示了布宜諾斯艾利斯最本質的東西,有如伊拉里奧·阿斯卡蘇比的謝利托舞曲,土生白人的喜慶場合,馬塞多尼奧·費爾南德斯的詼諧曲,格雷科、阿羅拉斯、薩沃裡多的探戈舞曲的歡樂的衝動。它極其巧妙地表現了窮苦人歡會的必有的諸多特點。當然也不乏街坊上放肆的怨氣:
對面人行道上,愛說閒話的女人
關注著發生的事情,
絮絮叨叨地說,要看熱鬧
還不如待在家裡好。
囚犯顯得一副蠢相,
婦女們遠遠避開他的臉,
希望那句髒話
不要讓小女孩聽到。
儘管什麼都可能發生——確實如此,
後果很是不妙,一個居心叵測的女人
為某些不幸的婦女
難以理解的命運感到傷心。
這並不是第一次……讓她奇怪的是
他竟成了這副傻相……今年一月份,
假如她沒有記錯的話,
還同屠夫的兒子說過話。
事先遭到傷害的自尊,幾乎絕望的體面:
新娘的大伯認為責無旁貸,
必須注意舞會是不是正派,
他悻悻說跳舞時不準扭擺,
即使開開玩笑也萬萬不可。
——且不談檢點,可以肯定的是,
那些小夥子中間沒有一個同她般配。
家裡雖然很窮,誰都不會否認:
但是不管怎麼說,為人正派。——
和談得攏的人訴訴煩惱:
坐著不跳舞也會惹起
嚴重的麻煩,什麼都可能發生:
一次輕蔑的拒絕
往往造成無法挽回的不快。
這時吉他手的表妹
生氣地站了起來,
別有用心的夥伴的粗鄙
使她很不痛快。
使人難堪的坦率:
餐廳裡本來可以隨意喝酒,
現在卻不能像往常那樣暢懷,
幾乎讓新郎傷心……其實這也不錯,
家裡人央求他千萬不要過量。
全家的朋友,硬漢,起著綏靖作用:
為了防止鬧事,把賓客嚇跑,
硬漢朋友立下了規矩,
喝得醉醺醺的、想找茬的人,
不再給他們上酒,只給汽水。
他知道會有人起鬨,
隨即宣佈,哪個膽敢反對,
就準備挨他幾刀,
他即使再坐牢也無所謂。
這個集子裡還有一些傳世之作:《守靈》重複了《婚禮》裡的技巧;《老宅的雨》描寫了雨天帶來的喜悅,細雨濛濛,像煙霧似的瀰漫空中,每家都有小堡壘的感覺;《內心深處》則是一系列自傳式的十四行詩。這些詩是命運的記錄:淡泊平靜,然而那種無奈和逆來順受的心態卻是經過痛苦之後才得到的。我想抄錄其中一句,清晰而奇妙:
當時你還是月亮的表妹。
以及這首足以說明問題的不謹慎的自白:
昨夜,吃完了晚飯,
我品著苦味的咖啡,
久久地陷入沉思:
靈魂從未有過這種寧靜。
我清楚地知道
事物不可能完全美好,
但是或許由於惰性,
我從不埋怨待我不厚的命運……
出於少有的品性,
即使在最煩人的時候,
我也不對命運扮苦臉。
任何人都無權要求我
在任何時候愁眉苦臉。
我心中可以埋藏許多東西!
最後要說些題外話,但讀者馬上就會發現這些話離題並不太遠。埃斯塔尼斯勞·德爾坎波的《喜慶》呈現的黎明、潘帕斯草原、黃昏的形象固然很美,但有失望和不快的缺點:前面提到的舞臺背景使它遜色不少。郊區的不真實性相當明顯:原因在於它的臨時性,在於有莊園牧場的草原以及市鎮街道的雙重壓力,在於人們自認為要就是鄉下要就是城裡人而從沒有郊區人的概念。卡列戈在這些模糊不清的材料裡卻能應付裕如。
如今純粹是一個文學術語。——原注
santosvega,阿根廷傳說中十九世紀中葉的吟唱詩人,據說他彈奏吉他的技術出神入化,只有魔鬼才能同他一比高低。米特雷、阿斯卡蘇比和奧夫利加多的詩歌,以及愛德華多·古鐵雷斯的一部小說都從他吟唱的詩歌裡得到啟發。
讓鄉下人在沙漠永遠流浪雖然浪漫,但不合邏輯;正如我們最好的散文家維森特·羅西斷言高喬人是「流浪的恰盧亞武士」一樣,只是斷言那些冷漠的恰盧亞人被稱作高喬人而已:無非是詞語的攙混,不說明什麼問題。裡卡多·吉拉爾德斯描寫流浪的鄉下人時,以趕牲口的人作為典型。格魯薩克在一八九三年的一次講演中說,逃亡的高喬人「深入潘帕斯草原南方最遠處」,但眾所周知,南方最遠處沒有高喬人,因為以前從未有過,有高喬人的地方是保持土生白人習俗的區域。區別高喬人的特點不在於種族(高喬可以是白人、黑人、土著、黑白混血兒、黑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兒),不在於語言(里奧格朗德的高喬人講巴西葡萄牙語),也不在於地理(布宜諾斯艾利斯、恩特雷里奧斯、科爾多瓦和聖菲的廣大地區如今都有),而在於他們原始的放牧方式。哥兒們的居住地點也有歪曲。一百多年來,窮苦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人被稱作哥兒們,市中心附近不是他們能住的地方,因此他們也被稱作為郊區居民。他們一般住在相簿曼街或智利街或當時的貝拉爾德街外面,有一小塊地皮和自己的住房。後來關聯的含意取代了主要的概念:阿斯卡蘇比在第十二期的《雄雞》裡寫道:「哥兒們:指單身漢、跳舞人、情人和歌手。」僑居阿根廷的西班牙語言學者蒙納爾·桑斯把他們和「愛充好漢、說大話、吹牛皮的人」等同起來,他問道:「為什麼哥兒們一詞在這裡總是有貶義呢?」隨即又為他們開脫說:「要知道,他們只是愛開玩笑,並無惡意。」塞戈維亞為他們下的定義帶有侮辱性:「喜歡吹噓的、虛偽的、愛挑釁的、兩面三刀的人。」其實不然。另一些人錯誤地把:「邋遢人」和「哥兒們」混淆起來,正如鄉下人不一定邋遢那樣,哥兒們也不一定邋遢。哥兒們一般是相當文雅的平民百姓;別的品性是賣弄勇敢、愛說風趣話、故作驚人。至於服飾,一般符合時尚,新增一些突出的細節:一八九○年前後,他們喜歡戴高禮帽,穿雙排紐扣的上衣,法國式條紋褲子,用紐扣或者鬆緊帶的高跟黑皮靴;如今(一九二九年)喜歡灰色禮帽、大圍巾、淺紅或深紅色的襯衫、敞襟上衣、直筒褲子、鋥亮的黑皮靴,淺色靴筒。我們城市裡的哥兒們正像是英國的「倫敦佬」。——原注
在馬丁·菲耶羅的兒子之前,奧丁神說過同樣的話。北歐《前埃達》(哈瓦馬爾,第四十七頁)記載奧丁說:mathrermannzgaman,翻譯出來就是「人是他人的歡樂」。——原注
soamejenyns(1704—1787),英國詩人,曾撰文主張北美英屬殖民地不向英帝國納稅。
作者「博爾赫斯」的其他小說
《私人藏書:序言集》《阿萊夫(El Aleph)》《天數》《鐵幣》《杜撰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黃》《另一個,同一個》《面前的月亮·聖馬丁札記》《詩藝》《探討別集》《密謀》《為六絃琴而作·影子的頌歌》《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沙之書》《詩人》《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永恆史》《討論集》《布羅迪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