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郊之歌

一九一二年。塞維尼奧街的許多大院和馬爾多納多河畔的葦塘和空地——那一帶鍍鋅鐵皮頂的棚子冠以各種各樣的「舞廳」名稱,探戈舞曲樂聲飄揚,每跳一支舞花十分錢,包括舞伴——仍保留著不少郊區景色和某個已載入歷史的人的音容笑貌,清早可能發現一個哥兒們倒斃在街上,肚子上插著一把匕首;但一般說來,巴勒莫按照上帝的安排生活,同任何一個外國人和土生白人聚居的街區那樣,不幸福地湊合度日。慶祝獨立一百週年時,滿街掛著天藍色的國旗,金蛇狂舞的爆竹焰火和張掛的彩燈把五月廣場的天空映成了暗紅色,那一年哈雷彗星也來湊趣,手風琴演奏的「獨立」探戈舞曲為那氣體和火的天使歌頌,這一切都已過去。如今體操比死亡更有趣:孩子們不舞弄竹劍木槍而改踢足球了,他們偷懶,把英語的「富特波爾」(足球)念成「富波」。巴勒莫奮起直追,一頭扎進愚蠢:「新藝術」的醜陋建築物即使在泥濘地上也像揚揚得意的花朵似的開了出來。嘈雜的市聲也與前不同:腳踏車的鈴聲,平板車沉重的迴響和磨刀人的哨子聲混成一片。除了一些小巷之外,所有的街道都鋪了石塊。人口翻了一番:一九○四年普查表明,拉斯埃拉斯和聖貝尼託的巴勒莫選區有八萬人,一九一四年升至十八萬。有軌電車在街角吱嘎作響。在人們心目中,卡塔內奧取代了莫雷拉的頭頭位置……《市郊之歌》寫的正是這個啜著馬黛茶、在進步的巴勒莫。

卡列戈在一九○八年出版了《郊區的靈魂》,一九一二年遺留下《市郊之歌》的手稿。第二個集子在限定性和真實性方面勝過第一個集子。《市郊之歌》的意圖比《郊區的靈魂》清晰;《郊區的靈魂》的標題擬定比較謹慎,彷彿一個怕趕不上末班車的大驚小怪的人。誰都沒有告訴我們「我住在某某郊區」;大家都喜歡告知住在哪一個具體的郊區。在彼達區提到「郊區」時的親密、殷勤和套近乎的程度不亞於在薩韋德拉區。加以區別是適宜的:用遠處的語言來闡明這個共和國的事物的習慣,起源於查詢我們不文明狀況的傾向。人們提起鄉下人時總會聯絡到潘帕斯草原;提起哥兒們時總會聯絡到牧場。舉例說,巴斯克記者薩拉韋里亞寫的《潘帕斯的詩歌、馬丁·菲耶羅和西班牙本地主義》那本書,從書名開始就錯了。「西班牙本地主義」一詞不合邏輯,故弄玄虛(在邏輯上叫附加詞矛盾);「潘帕斯的詩歌」是另一個不太高明的差錯。按照阿斯卡蘇比的說法,在舊時鄉下人的心目中,潘帕斯是印第安人出沒的沙漠。只要翻閱一下《馬丁·菲耶羅》就能知道,敘事詩寫的不是潘帕斯草原,而是遭到以牧場為中心的牧人文化排斥的、流放到潘帕斯草原的人。無所畏懼的菲耶羅由於孤寂,也就是說由於潘帕斯草原生活而感到痛苦。

黃昏的那個時辰,

鳥兒已經入眠,

世界彷彿進入

深沉的闃靜,

他懷著憂傷的心情

走向針矛叢生的地方。

他幕天席地,孑然一身,

整宿整宿在草原上馳騁,

仰望寥廓天空,

上帝創造的星辰,

除了他的罪行和野獸,

沒有任何伴侶。

下面的詩行是故事中最動人的部分:

克魯斯和菲耶羅,

偷偷把馬群驅趕。

像土生白人般老練,

讓牲口走在前面,

很快就過了邊境,

神不知鬼也未見。

兩人剛跨過邊境,

已是明亮的清晨,

克魯斯提醒朋友

看一眼身後的村莊,

就只見兩行熱淚

在朋友臉上滾落。

另一位薩拉韋里亞式的人物——我不提他的姓名了,因為他的其他作品使我欽佩——談到「潘帕斯草原的吟唱詩人,在商陸樹蔭下,在沙漠的無限寂靜中,用西班牙式吉他伴奏,吟唱著《馬丁·菲耶羅》的單調的十行詩」;作者雖然大談其單調、十行詩、無限、西班牙式、寂靜、沙漠和伴奏,卻沒有注意《馬丁·菲耶羅》裡並沒有十行詩。查詢我們不文明根源的傾向十分普遍:桑托斯·維加(他的全部傳說在於有一個關於桑托斯·維加的傳說,萊曼-尼采的四百頁專題著作足以證明)創作或留下了下面的民謠:「假如這頭牛使我喪命——不必按規矩將我埋葬;——把我掩埋在綠色的田野——任憑牛群將我踐踏。」它的再明顯不過的意思(「假如我沒有一副好身手,我無顏葬在墓地」)是一個願意讓牛群踐踏自己的屍體的泛神論者的自白。

郊區還有浮躁激動的毛病。郊區居民和探戈舞曲足以代表。我在前一章裡寫了科連特斯街的住戶就是郊區居民,還寫了留聲機和無線電廣播的熱情洋溢的「坎塔克拉羅」把演員的行話引進了阿韋利亞內達或者科格倫。它不容易教會:用所謂大眾語言編的每一支新的探戈曲都是一個謎,都有令人困惑的變體、必然的結論、晦澀的地方和評論家莫衷一是的道理。晦澀是合乎邏輯的:人民大眾不需要新增地方色彩;模仿者卻認為有此需要,但具體操作時就失控了。拿音樂來說,探戈並不是郊區的鄉音,只是妓院裡的玩意兒罷了。真正有代表性的是米隆加。米隆加的常見形式是用強烈的吉他節奏陪伴的無休無止的問候,禮數週全、空話連篇的準備階段。有時它不慌不忙地敘述血腥的事情,很久以前的決鬥,一言不合就拔刀而導致的死亡;有時似乎又涉及命運的主題。旋律和情節經常改變;不變的是歌手的音調,它介於說唱之間,從不大喊大叫,但拖長的高音使性急的人有點不耐煩。探戈處於時間之中,處於時間的蔑視和磨難之中;米隆加的激勵則是終古常新的。米隆加是布宜諾斯艾利斯了不起的說唱形式;特魯科是另一種。我在另一章中將專門探討特魯科,現在只消說,在窮苦人中間,正如馬丁·菲耶羅的長子在監獄裡所理解的那樣,「人是他人的歡樂」。週年紀念、忌辰、聖徒日、洗禮儀式、聖胡安夜、臥病時、除夕夜,都是人們相見的機會。死了人要守靈:弔唁時誰都可以上門,從不會遭到拒絕,見了面就寒暄聊天。窮苦人這種傷感的喜歡交際的脾性如此明顯,以致埃瓦里斯託·費德里科·卡列戈博士描寫那種無拘無束的接待時,嘲笑說它們同守靈的情況十分相似。郊區有臭水溝和小巷子,但也有漆成天藍色的欄杆,披垂的忍冬花和籠裡的金絲雀。「殷勤的人們」,街坊上的婦女們常說。

卡列戈寫的是愛交談的窮苦人。他們的貧窮不是歐洲窮人的無望或者與生俱來的貧窮(至少不是俄羅斯自然主義小說裡描寫的歐洲人),而是那些把希望寄託在彩票、選舉委員會、勢力的影響、自有奧妙的紙牌戲、贏錢可能性微乎其微的體育賭博、有權人提攜的人的貧窮,假如沒有更具體和卑鄙的理由,便是那些把希望寄託在空想的人的貧窮。從幫派等級得到安慰的貧窮——北聖克里斯托巴爾的魯納幫,巴爾瓦內拉的雷克納幫——那些幫派喜歡把事情搞得很神秘,他們中間自尊心極強的何塞·阿爾瓦雷斯給了我們深刻印象:「我生在馬伊普街,知道嗎?……是加西亞家的,我一向同人,不同垃圾打交道……好吧!假如你不知道,就聽聽清楚……我在慈悲聖母教堂受的洗禮,我的教父是義大利人,是我家旁邊一個店鋪的老闆,害熱病死的……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我認為《市郊之歌》的主要缺點在於過分強調了蕭伯納所說的「人皆有一死或不幸」(《人與超人》,第三十二頁)。《市郊》的篇章披露了不幸;具有作者和讀者都不理解的粗暴命運的嚴重性。不幸的命運讓作者和讀者驚駭,命運引導我們去思索它的根源。相信神秘直覺的諾斯替教派假設了一個衰老或精力耗盡的神道,用不利的材料臨時拼湊起這個世界,直截了當地解決了這個難題。布萊克的反應就是如此。他在詩中向虎發問:「你是不是創造羔羊的上帝所創造?」那些詩篇的物件也不是熬過劫難,雖然遭到傷害——並且傷害過別人——仍保持靈魂的純潔。那種禁慾主義的反應也見諸埃爾南德斯、阿爾馬富埃爾特、蕭伯納和克維多。

堅強的靈魂痛苦地反省,

大量工作繁重而艱辛,

但壓不垮高傲的脖頸。

這幾行詩見於克維多的《卡斯蒂利亞的繆斯》第二卷。不幸的完美、精確、命運弄人時給人的啟發、災難的激勵,命運分散卡列戈的注意。莎士比亞的反應是這樣的:

古怪和可怕的事件一概歡迎,

但是我們蔑視舒適:我們的悲哀

同我們事業的規模相適應,

大得像是造成悲哀的原因。

卡列戈只希望我們給予同情。

這裡難免會有些爭論。一般人無論在言談或者文章中都認為卡列戈作品的優點在於能引起憐憫。我卻有不同的意見,儘管沒有人附和。我認為在日常不如意的小事和瑣碎的煩惱裡糾纏不休、揣想或者記載一些小矛盾的詩歌,讓讀者悲嘆的詩歌,是缺憾,是自殺。情節只是一些無足輕重的苦惱和受到傷害的感情,風格只是婆婆媽媽的閒言碎語,還夾雜著大量感嘆詞、讚揚、虛偽的憐憫和患得患失的心情。一位有失公正的評論家(恕我不指名道姓)認為把這些不幸展示出來意味著寬大的胸懷。其實不如說意味著粗俗。《薄翅螳螂》、《小寶寶病了》或者《要好好照顧她,妹妹》之類的作品——經常收進疏忽的選集或者朗誦會——不能算是文藝,只能算是過錯:它們是故意訛詐,賺取同情,可以歸納成下面的公式:「我把受苦的情形擺在你面前;你若不感動,便表明全無心肝。」下面是一首詩的結尾部分:

……這幾天來,

鄰居的女人顯得多麼憂傷!

她是不是有什麼新的想法?

細雨綿綿多愁的秋天,

今年你將把什麼留在家裡?

你將帶走什麼落葉?

你的悄悄來到使我們害怕。

是啊,天色暗了,

寧靜的家裡,我們感覺到你,

不聲不響地進來……

我們的獨身姑媽!

末尾突然冒出來的、強調秋天氣氛的「獨身的姑媽」足以表明這些詩的慈悲胸懷。人道主義永遠是不近人情的:有一部俄羅斯電影通過一匹老馬被槍擊後垂死掙扎的鏡頭證實戰爭的不公平;當然,那是電影導演安排的槍擊。

我之所以作出限制,目的是加強卡列戈的聲譽,證明他並不需要那些無病呻吟的詩篇的援助,現在我高興地指出他遺作的真正優點在於柔情的精煉、創新和若隱若現,試看:

他們不在的時候,

空蕩蕩的屋子裡

似乎還能聽到他們親切的聲音,

這種情形能持續多久?

他們的面貌

我們再也看不到,

在記憶裡會是什麼模樣?

或者是和一條街道的對話,內心裡天真地把它佔為己有:

我們對你十分熟悉,

彷彿你是隻屬於我們的東西。

或者是一口氣說出的長句:

不,我對你說不。我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我們永遠不會再有情人,

歲月將流逝,

但是我們再也不會愛別人。

你會看到的。你曾對我們說

(當時你也許由於孤單而傷心),

你死了以後,

我們不會想你。這話說得多麼傻!

是啊。歲月將流逝,

但是你時時刻刻和我們在一起,

永遠是個美好的回憶。

和我們一起……因為你的可愛

誰都不能相比。

我們說遲了,可不是嗎?

如今已遲了一點,因為你聽不到了。

像你一樣的姑娘實在太少。

別害怕,我們會記住你的,

只記住你一個人:

我們再也不會愛別人,

再也不會,再也不會。

這裡的重複方式和恩裡克·班奇斯的《遊隼的鈴鐺》(一九○九年)裡的《結結巴巴》相似,逐行對比不知要好出多少(「永遠無法對你說清——我們對你的愛:我們對你的愛——彷彿是數不清的星星……」),然而顯得虛偽,埃瓦里斯託·卡列戈卻顯得真誠。

卡列戈一首題為《你回來了》的絕妙的詩也收在《市郊之歌》裡。

你回來了,手搖風琴。人行道上,

升起歡笑。你和以前一樣,

聲音哀怨疲憊。

那個盲人在等你,

晚上多半坐在門口。

不聲不響地靜聽。

他默默地想起

遙遠事物的模糊記憶,

那時他的眼睛還能看到早晨,

他的情人還年輕……誰說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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