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的迷信倫理觀

討論集 博爾赫斯 第1頁,共1頁

我們文學的貧乏狀況缺乏吸引力,這就產生了一種對風格的迷信,一種僅注意區域性的不認真閱讀的方式。染上這種迷信的人認為,風格不是指作品是否有效,而是指作家表面的技巧:他對比喻、韻律、標點符號和句法的應用。他們無視自己的信念或自己的激情:尋找告訴他們作品是否有理由取悅他們的純技巧(米格爾·德·烏納穆諾語)。他們聽說描摹的手段不能平庸,就認為如果在形容詞和名詞的配合上沒有驚人之舉,即使作品的目的已達到,仍不是好作品。他們聽說簡練是一種美德,但是他們的所謂簡練是指某人拖泥帶水地使用十個短句,而不是指使用一個長句的人(這類所謂簡練的說教性狂熱的典型例子,可以在《哈姆雷特》中丹麥著名政治家波洛涅斯所說的話中找到,或者在真實的波洛涅斯即巴爾塔薩·格拉西安所說的一席話中找到)。他們聽說相鄰的幾個相同音節的重複是單調的,對散文中的這種現象他們裝出痛苦的樣子,雖然詩歌中的這種現象也能使他們愉悅。我想,這也是裝出來的。就是說,他們不注意整體結構的有效性,而只注意各部分的佈局。他們把激情納入倫理觀,尤其貼上不容討論的標籤。這種束縛已廣泛流傳,使得本來意義上的讀者沒有了,都成了潛在的評論家了。

這種迷信已被普遍接受,以至沒有人對讀到的作品特別是經典作品敢說缺乏風格的話了。沒有自己特殊風格的作品不是好作品,任何人都不能忽略它——其作者是個例外。我們以《堂吉訶德》為例。面對這部公認的優秀小說,西班牙評論界卻不願意看到它所具有的最高價值(也許是唯一不能否認的價值)是心理方面的,卻把許多人認為是神秘的風格優點加在它的頭上。實際上,只要看看《堂吉訶德》中的幾個片段就能感到塞萬提斯不是個文體家(至少是在這裡使用「文體」這個詞時所指的韻律——修飾意義而言),塞萬提斯更關心的是吉訶德和桑丘的命運,所以他就誤入了採用他倆的談話口吻的方法。巴爾塔薩·格拉西安的《天才的敏銳和藝術》——十分讚賞像《古斯曼·德·阿爾法拉切》那樣的其他作品——沒有決心提到《堂吉訶德》。克維多以開玩笑的語調寫下了有關他死亡的詩句,也把它忘記了。可能會有人反對這兩個反面的例子。當代,萊奧波爾多·盧貢內斯明確提出了他的一個看法:

「風格是塞萬提斯的弱點,他的影響所產生的災害是嚴重的。貧乏的色彩、不穩定的結構,同結局不一致的斷斷續續的段落、無休止的繞圈子;重複、佈局失調,這就是那些只是從形式上看待這部不朽作品的崇高創作的人的遺產,他們只好啃外殼,粗糙的外殼內隱藏著實質和味道。」(《耶穌會帝國》,第五十九頁)我們的格魯薩克也說:「若真要按事物的本來面目描寫它們,我們必須坦白地說,作品的一大半是虛有其名的沒有用處的形式。這形式證明了塞萬提斯的對立面們說他語言低賤的事。這一點我不僅僅是指語言不規範,或者主要不指這一點;也不是指令人難以容忍的重複或雙關語,也不是指壓抑我們的那些誇誇其談的長篇幅段落,而是指這部茶餘飯後消遣之作總的鬆散結構。」(《文學批評》,第四十一頁)。茶餘飯後的作品、交談式的作品,而不是朗誦的作品,這就是塞萬提斯的作品,其他的更不用說了。我認為這個看法也適用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或蒙田的或塞繆爾·巴特勒的作品。

風格的這種自負在另一種更感人的自負中不值一提,那就是對完美的自負。沒有一位詩人,即使是最輕率的蹩腳的,會寫不出一兩首完美的十四行詩——一座小小的紀念碑,並等待它永垂青史,時間的創新或過時都應該尊重它。一般是指沒有襯詞的十四行詩,但全詩卻都是襯詞,也就是說,是沉渣,是無益的東西。這個久盛的謊言(托馬斯·布朗《甕葬》)是福樓拜提出和介紹的,他是這樣說的:修正(在這個詞最高尚的意義上)作用於思想正如斯堤克斯河水作用於阿喀琉斯一樣,使他不會受傷害且不可摧毀(《書信集》,第二卷第一百九十九頁)。這個看法是不容爭辯的,但是尚無經驗向我證明它。(我忽略斯堤克斯河水的滋補作用;這種可怕的聯想不是個論據,是強調語氣。)完美的作品,其中任何一個詞的變動都會傷害作品本身,它是最不穩定的。語言的變化抹去次要的意義和細微的色彩;「完美」的作品就具有這類敏感的價值,它很容易失去力量。相反,命中註定要不朽的作品則可以穿過書寫的錯誤、近似文本、漠不關心的閱讀、不理解的火牆,不朽作品的靈魂經得起烈焰的考驗。不能肆無忌憚地改變(重建作品的人如是說)貢戈拉作品的任何一行;不過《堂吉訶德》贏得了它同譯者的鬥爭,任何不用心的譯本都不能改變它的靈魂。沒有看過西班牙文版《堂吉訶德》的海涅,卻能一直讚賞它。《堂吉訶德》的德國或斯堪的納維亞或印度斯坦的幽靈比文體家矯揉造作的文章更有生氣。

我不想使這個證實的寓意被理解為絕望或虛無主義。我不提倡疏忽,我也不相信粗製濫造詞語的神秘美德。我相信這兩三種次要優點的自然流露——一飽眼福的比喻、一飽耳福的韻律和感嘆的新奇誇張——它們經常向我們證明對所涉及的主題的熱情主宰著作者,這就是一切。對真正的文學而言,一個句子粗糙和優美同樣是無關緊要的。對藝術而言,韻律緊湊不會比書法或正字法或標點更陌生:這是修辭學的始創者和音樂的始創者一直向我們隱蔽的真諦所在。現今文學常見的錯誤傾向是強調。斷然的詞彙、體現模稜兩可或上蒼智慧或比人類更堅定的決斷的詞彙——唯一的、從來不、永遠是、一切、完美、完成——這些詞彙是全部作家的習慣行為。他們沒有想過,過多地說一件事就同沒有全部說清它一樣無力,普遍的疏忽和強調是貧乏,讀者就是這樣感覺到的。這些不審慎的做法貶低了語言。在法文中就是這樣,它有一句話「非常遺憾」,常常是:「我將不同你們喝茶」;熱情已經降格為喜歡了。法文中這種誇張手法在書面語言中同樣存在。保爾·瓦萊裡出色地編輯和轉寫了拉封丹一些可忘記和已經忘記的詞語,並認定它們(針對某人)是:世界上最美的詩句。

現在我要想想未來而不是過去。而今人們已習慣默讀了,這是幸運的徵兆。已經有默讀詩句的讀者了。從這種默讀的能力到完全是表意的書面文字——經驗的直接傳遞,而不是聲音的傳遞——有很長的距離,但總歸是離將來不遠了。

重讀這些否定時我在想:音樂會不會使音樂絕望,大理石會不會使大理石絕望,但文學是一種會預言那個它緘默不語時代的藝術,它會用它自己的美德進行戰鬥並會喜好自己解決戰鬥和追求它的目的。

一九三○年

希臘神話中的冥河,阿喀琉斯被他母親倒提雙腳沐浴之地。

德國詩人海涅在《論浪漫派》中把《堂吉訶德》和《哈姆雷特》、《浮士德》相提並論。一八三七年他又為德文新譯本《堂吉訶德》寫了著名的評論《精印本〈堂吉訶德〉引言》,這是十九世紀西歐經典文評裡關於《堂吉訶德》的一篇重要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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