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詞技巧

永恆史 博爾赫斯 第2頁,共2頁

我省略了由一個簡單的詞同一個雙詞構成——例如:傷口之杖的水:血;仇恨海鷗的竊賊:鬥士;紅色身體天鵝的小麥:屍體,以及神話類的單詞——如精靈的淪落:太陽;九母的兒子:海姆達尼神等——構成的第二級雙詞技巧。我還省略了一些不常見的例子:海之火的乳罩:一個戴著普通金墜兒的女人。其中力量最強的、能夠關鍵性化解謎團的,我只提出一個例子:遊隼的位置的雪的厭惡者。遊隼的位置即手,手的雪就是銀子,銀子的厭惡者就是遠離銀子的男人們,即慷慨的國王們。其方法大概讀者已經意識到了,即傳統的乞丐方法,對於樂善好施的讚揚,目的在於鼓勵。由此產生了銀子和金子的許多別稱,產生了對國王貪婪的提法:戒指的主人、財富的分發者、財富的守護人。同樣也產生了像挪威人埃溫·斯卡爾達比利爾這樣的真情對話:

我願建立一座讚美

像石橋一樣穩固。

對於阿諛的燃煤

我想我們的國王不會吝嗇。

這種對金子的認可並且稱之為危險和光輝的說法並非就無效。有條有理的斯諾里這樣闡述它:「我們說得很清楚,金子是手臂和腿的火,因為它的顏色是紅的,可是銀子的名字就是冰或雪或雹塊或霜,因為它的顏色是白的。」然後:「諸神回訪埃吉爾(aegir),他邀請諸神留宿他家(在海上),並用金板為他們照明,金光像萬神殿的劍一樣明亮。從此人們稱金子為海上和所有水域和所有河流之火。」金幣、戒指、包釘裝飾的盾牌、劍、斧頭都是詩歌的回報,在某些極特殊的情況下,還是大地和船舶的回報。

我收集的雙詞並不完全。讚頌者們毫無廉恥地進行文字重複,寧願窮盡各種變化之詞。只要檢視一下《船舶》一文裡的雙詞技巧和那些靠明顯的對置、遺忘或藝術的雕蟲小技增殖的雙詞技巧就可以認識到這點了。同樣產生了許多有關鬥士的雙詞。一位詩人稱之為劍之樹,也許樹和勝是諧音異義之詞。另一位詩人稱之為矛之聖櫟樹,又有詩人稱之為金杖,還有詩人稱之為鐵風暴的可怕樅樹,更有詩人稱之為戰鬥之魚風景區。有時候這種變化也遵守一項法則:展示馬庫斯的一幅風景畫,畫上的船從近處看就顯得大了。

洪水的兇猛野豬

跳到了鯨魚的頂上。

傾盆大雨之熊

擾亂了帆船之路。

波濤之鬥牛打斷了

捆綁我們城堡的鎖鏈。

誇飾文體是經院思想的一種狂熱,而經過斯諾里修整的風格更可謂愈演愈烈,幾乎達到了對所有日耳曼文學,即複合語言文學偏愛的荒謬程度。這種文學的最古老文學鉅著是盎格魯——撒克遜文學的鉅著。在《貝奧武甫》裡(它的寫作日期是西元七百年),海是帆船之路、天鵝之路、浪濤的大酒杯、鰹鳥的浴池、鯨魚之路;太陽是世界的蠟燭、天空的歡樂、天空的寶石;豎琴是興高采烈的木頭;劍是錘子的下腳料、爭鬥的夥伴、戰鬥之光;戰鬥是劍之遊戲、鐵之雨;船是海洋的穿越者;龍是黃昏的威脅、財寶的衛士;身體是骨頭的屋宇;女王是和平的編織者;國王是戒指的主人、人們的黃金朋友、人們的首領、財富的分發者。《伊利亞特》裡船也是海洋的穿越者,幾乎穿越了大西洋,而國王就是人們的國王。在西元八百年的《聖徒傳》裡,海也是魚的浴場、海豹之路、鯨魚的水池、鯨魚的王國;太陽是人類的蠟燭、白晝的蠟燭;眼睛是臉面的珠寶;船是浪濤之馬、海洋之馬;狼是森林的居民;戰鬥是盾牌的遊戲、長矛之飛舞;長矛是戰鬥之蛇;上帝是鬥士的歡樂。在《動物寓言集》裡,鯨魚是大洋的守護者。在《布魯南堡之役》中(那是西元九百年的事),戰鬥就是長矛的招待、旗幟的呼嘯、劍的集合、人們的聚會。詩人們準確地把握著自己的形象,其革新是暴風驟雨式的,而將各種形式之間互相結合起來就成了更加複雜象徵的基礎。可以想像到,時代幫助了它。只有當海盜的月亮幾乎與盾牌等同時,詩人才可能提出海盜月亮之蛇的方程式。這個時刻產生於冰島,而不是英國。創作詞彙的快樂在英國文學裡延續了很長時間,不過形式各異。在查普曼譯的《奧德賽》(一六一四年)裡不乏這種特別的例子。其中一些是優美的(美妙的):細膩的早晨,劈波斬浪(delicious-fingeredmorning,through-swumthewaves),另外一些則純粹屬於視覺和字型的:紅白相間的纖細的夫人一樣倏忽(soonasthewhite-and-red-mixed-fingereddame)。還有一些則奇怪地笨拙:迴圈聰明的女王(thecircularly-wittedqueen)。對於這些情況可以輸入日耳曼的血液再加上希臘的讀音。這裡還有一些完全德語化的英語,有一本《英語方言辭典》建議將一些英語詞進行修改,我把它們抄錄在此:將「墳墓」改成lichrest,將「邏輯」改成rede-craft,將「四角形」改成fourwinkled,將「移民」改成outganger,將「英俊」改成fearnought,將「逐漸」改成bit-wise,將「家譜學」改成kinlore,將「答辯」改成bask-jaw,將「絕望」改成wanhope。對於這類情況可以加入英語和德語的一些懷念性知識……

縱覽雙詞技巧的集錄就是忍受一種秘密幾乎無處不在的不舒服感覺,而且這個集錄也顯得牽強、囉嗦。在譴責它之前,我們還不應該忘記,如果我們把它移位至一種沒有複合詞的語言裡,那隻能使它的無用之處更加嚴重。戰鬥之刺或者軍事之刺只能是一個不成功的婉轉片語。kampfdorn或者battle-thorn就更不要提了。甚至連我們的舒爾——索拉爾的有關語法的忠告也未得到尊重,如吉卜林的詩:

在牲畜幹糞炊煙繚繞的沙漠上,

或者葉芝的一句詩:

那個遭海豚撕裂、鑼聲折磨的海洋,

這在西班牙文中無法做到,也無法想象。

類似的例子不勝列舉。其中明顯的一點就是那些不確切的說法還被詩人的弟子們成批地研究著,卻沒有被介紹給聽眾,而只是停留在詩歌的喧囂中。(那個直截了當的公式

劍之水=血

也許是個例外。)我們不懂他們的法則:我們不知道一個雙詞法官對盧貢內斯的出色比喻的指責究竟落在何處。幾乎沒有給我們留下什麼話語。我們不可能知道那些話語是從何種腔調、從何種的臉上、以何等令人驚歎的堅毅或謙虛說出來的。可以肯定的是,某一天他們從事了令人稱奇的職業活動,而且他們巨大的無能就像深色的啤酒和種馬的決鬥一樣,使火山無人區和峽灣的紅色男人們陶醉。如果說是一種神秘的快樂產生了這種雙詞技巧,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其本身的粗俗——戰鬥之魚:劍——可以說是一種古老的幽默,是對北部男人們的一種愚弄。這樣,在我重新提到的這個野蠻的比喻中,鬥士和戰鬥在一個看不見的平面裡融合在一起,劍在飛舞,互相撕咬,令人生惡。這種想象也出現在《尼雅爾薩迦》裡,其中一頁寫道:劍出了鞘,斧頭和長矛在空中飛舞,互相打擊。武器瘋狂地追逐著人們,大概只能用盾牌擋住它們了,不過還是有很多人又受了傷,每隻船上都死了一個人。這種情況在布羅德那次戰敗之前的航行中就有體現。

我在《一千零一夜》的第七百四十三夜看到這樣的告誡:我們不要說幸福的國王已經死去,他留下了這位謙恭、文雅、舉世無雙、像獅子般兇猛、像月亮般明朗的繼承人。明喻並不就高貴,而且其根源也明顯不同。像月亮的人,像猛獸的人並不是思維過程可以討論的結果,而是兩種直覺正確、暫時的事實。雙詞技巧成了詭辯,成了毫無生氣的謊言遊戲。這裡有些值得記憶的例外,有首反映某個城市火災的詩,那火微弱又可怕:

人在燃燒,珠寶在憤怒。

最後的言論。肩胛骨之腿的說法不多見,不過並不比人的手臂更不多見。把它想象成坎肩袖口投射出的一條空褲腿,佈線纏繞在五個長得可怕的手指上,這就直覺出了它的不多見之處。雙詞技巧向我們傳述了這種驚奇,讓我們對世界感到奇怪。它們可以啟動這種漂亮的困惑,這是形而上學的唯一驕傲,是對它的補充,是它的源泉。

一九三三年,布宜諾斯艾利斯h2id="b005"附記/h2莫里斯,認真而又堅強的英國詩人,在他的最後一首長詩《伏爾松族的西顧爾德》中穿插了許多雙詞技巧。我在此抄錄一些,不知道是經過改編的,抑或他本人的原作,還是兩者兼而有之。戰爭的火焰,旗幟;屠戮的潮汐、戰爭之風,進攻;岩石的世界,山;戰爭之林,長矛之林,戰鬥之林,軍隊;劍的組織,死亡;法夫尼爾的淪落、決鬥之汙點、齊格弗裡德的憤怒,他的劍。

芬芳之父,啊,茉莉花!開羅的商販們叫道。毛特納發現阿拉伯人常常從父子關係中引申出他們的形象。請看:早晨的父親,公雞;搶奪的父親,狼;弓的兒子,箭;峽谷的父親,山。還有個例子令人擔憂:在《古蘭經》裡,能夠說明神存在的最普遍的可怕證明就是說人是由幾滴壞水兒產生的。

大家都知道,坦克一開始叫陸上之船、陸上裝甲艦。後來人們給它加上了「坦克」的名字,以混淆視聽。原來的雙詞的程度就更明顯。另外一個雙詞稱之為「長豬」,這是食肉類動物對他們主菜的一個美味的委婉詞。

極端派的亡靈玩味著這些遊戲,他們的幽靈一直在我這裡徘徊。我把它們獻給一位女伴:諾拉·蘭赫,她的血液也許能夠認識它們。

一九六二年附記

以前有一次,我模仿別人寫道,疊韻和比喻是日耳曼古詩的基本因素。兩年對英國文學的研究使我現在修正了這個觀點。

關於疊韻,我的理解是,它們與其說是目的,不如說是手段。其目標是突出某些應該強調的話語。其證據之一就是那些開音的母音,就是說它們之間區別很大,相互之間就疊韻。另一個證明是古文學裡不存在例如十四世紀的熙熙攘攘的集市(afairfieldfulloffolk)之類的誇張疊韻。

至於說比喻是詩歌不可缺少的成分,我的理解是,複合語言裡的浮誇和莊重是取悅於人的東西,而雙詞技巧最初還算不上比喻。《貝奧武甫》開始的兩句詩裡包含著三個雙詞技巧(長矛的丹麥人、往昔的日子或年份的日子、人民的國王),實際上它們算不上比喻,直到第十句詩時才有個像樣的表達(鯨魚之路:海)。比喻本來不是基本成分,經過比較發現,它只是文學的一個遲到的發現。

在對我最有用的書中,我應該列出以下幾本:

《散文埃達》,斯諾里·斯圖魯松著,阿瑟·吉爾克里斯特·布羅德譯,紐約,一九二九年。

《舊埃達》,於貝澤策·馮·胡戈·格林譯,萊比錫,一八九二年。

《舊埃達與語法》,於貝澤祖姆和埃勞特倫根著,萊比錫,一九二○年。

《伏爾松薩迦及來自舊埃達之歌》,艾裡克·芒努松和威廉·莫里斯譯,倫敦,一八七○年。

《燃燒薩迦的故事》,選自冰島文《尼雅爾薩迦》,喬治·韋布·達森特,愛丁堡,一八六一年。

《格雷蒂爾薩迦》,g.安斯烈·海特譯,倫敦,一九一三年。

《冰島文化》,馮·費利克斯·尼德納,耶拿,一九二○年。

《盎格魯——撒克遜詩選》,戈登選譯,倫敦,一九三一年。

《貝奧武甫的事蹟》,被約翰·厄爾利選入《現代詩選》,牛津,一八九二年。

十三世紀冰島薩迦中最長、最優秀的作品之一。

我想尋找一位與之相等的歡樂經典作家,一位能夠與那幾位我最不可能被收買的讀者不願否定的作家相提並論的作家。我要將克維多傑出的十四行詩同奧蘇納公爵的《馬車和船舶上的恐怖及步兵部隊》相比。人們很容易在這種十四行詩裡發現對句的富麗效應。佛蘭德的原野是他的墳塋,血紅的月亮是他的墓誌銘。它先於所有表述又不依附於表述。隨後的表達同樣如此:軍人之淚,意思不難理解,但卻平淡無奇:軍人們的眼淚。至於「血紅的月亮」,最好還是不要看作是土耳其人的象徵,被堂佩德羅·特列斯·希隆的什麼強盜行徑搞得黯然失色。——原注

希臘神話中的地獄之河,河上充滿火焰。

希臘神話中的斯巴達國王,娶忒斯提俄斯的女兒麗達為妻,生有許多子女。後麗達與宙斯私通,生有海倫。

「叛徒」是生硬之詞。斯圖魯松也許就是個純粹的狂熱分子,一個對接踵而來又互相矛盾的忠誠醜聞已不知羞恥的人。在知識界方面,我知道兩個例子:弗朗西斯科·路易斯·貝納德斯和我。——原注

如果有關德·昆西的情況我沒搞錯(《作品集》,第十一卷第二百六十九頁),在里科弗龍(licofron)的黑色詩歌裡,其入射方式就是罪惡的卡桑德拉的入射方式。——原注

古英語戰爭題材詩歌作品,內容傷感,音節悅耳。

翻譯雙詞片語時,用一個西班牙文的名詞加一個特別的形容詞(「家庭太陽」而不用「家之太陽」,「手輝」而不用「手之光輝」)也許更忠實些。不過缺少了形容詞就顯得不很貼切,而且更費解些。——原注

我談的是熔岩和堅冰島嶼上的一種特別體育活動:種馬決鬥。在急迫的母馬和人們呼喊的催促下,瘋狂的種馬展開了鮮血淋漓的撕咬,有時還是殊死的撕咬。介紹這種活動的文章很多。歷史學家說,一位頭領可以在夫人面前驍勇地打鬥,可是種馬一看到母馬望著它,它就不決鬥了。——原注

冰川穀被海水淹沒形成的狹長海灣。

威廉·莫里斯醉心於中世紀文化和唯美主義,《伏爾松族的西顧爾德》(一八七六年)敘述了中世紀冰島詩文中英雄西顧爾德的悲劇。西顧爾德即《尼伯龍根之歌》中的齊格弗裡德。

中世紀冰島詩文中守護寶物的巨龍,死於西顧爾德即齊格弗裡德之手。

norahlange(1906—1975),阿根廷女詩人、小說家。著有詩集《日日夜夜》、《玫瑰的方向》和小說《童年筆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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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藏書:序言集》《阿萊夫(El Aleph)》《天數》《鐵幣》《杜撰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黃》《另一個,同一個》《面前的月亮·聖馬丁札記》《詩藝》《探討別集》《密謀》《為六絃琴而作·影子的頌歌》《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埃瓦里斯託·卡列戈》《詩人》《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討論集》《布羅迪報告》《沙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