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詞技巧

永恆史 博爾赫斯 第1頁,共2頁

文學史上最冷淡的愚蠢行為之一就是那些費解的描寫或者冰島詩歌的雙詞描寫技巧。它們大約傳播於西元一百年,極北人或無名史詩作者遭到個人意識的吟唱詩人排斥的時代。一般都把它說成是沒落現象,不過這種令人壓抑的形式無論是否有效,都致力於解決問題,而不是提出問題。現在我們只需承認它們是首批本能文學的刻意快感語言就足夠了。

我先舉個最醜惡的例子:《格雷蒂爾薩迦》裡穿插的許多詩中的一首:

英雄殺死了馬克的兒子;

出現了刀光劍影和烏鴉的食物。

如此華麗的詩句,兩種比喻的鮮明對置——一種是騷動不安,另一種是殘酷和靜止——可以輕而易舉地欺騙讀者,使他們以為這只是一種戰鬥及其結果的強烈直覺,另外就是其有失嚴肅的事實。烏鴉的食物——讓我們為它懺悔吧——就是屍體的同義詞之一,還有刀光劍影,是戰鬥的同義詞。這類比喻就是雙詞描寫技巧。記憶和不重複地使用它是原始文人渴望的理想。大量使用它可以擺脫對疊韻、內韻要求極其嚴格的韻律學困難。從下面幾行字裡就可以看到其不連貫的使用方式:

巨人子孫的毀滅者

在銀鷗草原的結實野牛面前碰碎。

上帝亦是如此,此時晚鐘的守護人正在暗泣。

岸邊的遊隼被解體。

對於它來說,希臘人的國王,

並不比在礁石上奔跑的馬高貴。

這個巨人子孫的毀滅者就是托爾。晚鐘的守護人按照其特性則是新信仰的牧師。希臘人的國王是耶穌基督,道理很簡單,因為這是君士坦丁堡皇帝的名字之一,而耶穌基督也是如此。銀鷗草原的野牛、岸邊的遊隼和在礁石上奔跑的馬並不是三種異常的動物,而是一條受傷的船舶。這些可悲的句法方程中,第一個是第二等的,因為銀鷗草原是大海的一個名字……部分解開這些癥結後,我請讀者將這幾行詞句劃分類別,這確實有點décevante(令人沮喪)。《尼雅爾薩迦》詩人裡夫的母親施泰因沃拉的深沉之口以瑰瑋的散文講述了巨大的托爾如何想同耶穌爭鬥,而耶穌對此並不感興趣。日耳曼文化學者尼德納崇尚這些形象的「人性和對立性」,並把它提高到「我們渴望的現實價值的現代詩歌」的高度。

另一個例子,埃吉爾·斯卡拉格里姆松的幾句詩:

狼牙的染色者

普施紅天鵝的肉。

劍的露水的遊隼

在平原上吞食著英雄。

海盜月亮的蛇

實現了鐵器的意志。

第三句和第五句詩顯示了一種幾乎是有機的滿足。它們企圖傳遞的內容相差無幾,也可以說是零。它們並不是讓人想象,不促使產生幻想和激情;它們不是出發點,而是終點。其歡樂——充分的和最低程度的歡樂——都體現在它的色彩紛呈中,體現在語言的紛繁交錯中。也許它們的發明者是這樣理解的,而其象徵的特性就是一種對智力的純粹收買。鐵器是上帝,海盜的月亮是盾牌,蛇是長矛,劍的露水是血,遊隼是烏鴉,紅天鵝是所有鮮血淋淋的鳥類,紅天鵝的肉是死鳥,狼牙的染色者是幸福的鬥士。思考唾棄轉變。海盜月亮並不是盾牌最需要的定義。這是無可爭議的,不過海盜月亮是個不會被盾牌代替的提法,這同樣是無可爭議的。將每個雙詞技巧歸納成一句話不是解出未知數,而是取消詩歌。

耶穌學會的巴塔薩爾·格拉西安·莫拉萊斯遇到了其機制類似或等同於雙詞技巧的迂迴法的反對。題目是夏季或曙光。他沒有直接提出來,而是以一種應受到譴責的懷疑對之進行論證和協調。下面就是這種勤奮的悲涼結果:

在天國的競技場上,

白日的騎士

在弗萊赫通上

勇敢地向渾身閃光的公牛挑戰,

扎槍劃出陣陣金光。

人們為他的技藝鼓掌

那精彩的星星節目——

華麗貴婦如雲

讚賞他優美的身姿,歡快的桑葚

掛在曙光的看臺上——

千姿變化

爪上彆著羽毛

火紅的發冠

迎著大量閃光的星

(天國田野的母雞)

在廷達瑞俄斯蛋的諸雞中

公雞主導著自負的太陽神,

而偉大的麗達背叛了神靈,

孵化出母雞……

尊敬的上帝的鬥牛—鬥雞狂熱並不是該敘事詩的最大罪孽。更可惡的是邏輯裝置:每個名稱及其可怕的隱喻的同位語,為譫語的無法實現的辯解。埃吉爾·斯卡拉格里姆松的章節是個問題,或者可以說是個謎。一個難以置信的西班牙語問題,一種混亂不清。讓人感嘆的是,格拉西安是位優秀的散文家,一位技巧能力無限的作家。你要證實這點,可以看看他筆下的這個見解:「一小塊金緣寶石,可以鎖住浩瀚的精神;普林尼簡短的頌詞,須以永恆來衡量。」

在雙詞技巧裡,功能特性佔主導地位。它們確定事物主要看其作用,而不是看其外觀。它們常常對涉及的東西賦予生命力,而且遇到有生命力的題材時,還可以將其行為加以顛倒。它們數量很大,卻已被充分地遺忘了,這促使我把這些凋謝的修辭之花重新加以彙集。我已彙集了斯諾里·斯圖魯松的作品,他作為歷史學家、考古學家、一些溫泉療養所的建築家、家譜學者、某個大會的主席、詩人、雙重叛徒、被斬首者以及幽靈而著稱於世。一二三○年,他開始使用雙詞技巧,帶著一些不可抗拒的目的。他想滿足兩種不同的情緒:穩重和對長輩的崇拜。只要雙詞技巧不是十分錯綜複雜,而且某個經典例子可以同意他使用,他還是很喜歡雙詞技巧的。我把他最初的一段話抄錄在此:這段話是寫給那些想掌握詩歌技巧並想以傳統比喻方式改善人物刻畫的初學者以及那些尋求瞭解寫作秘訣的人。最好尊重那些長輩們認為已經足夠的歷史,而且最好信基督教的人能夠解除他們的信仰。在七個世紀前,歧視並非是無益的:北方一些《走近帕爾納索斯》的德國譯者就建議將它作為《聖經》的替代品,並且發誓說,不斷使用挪威的軼事是將德國日耳曼化的最有效工具。卡爾·康拉德也許是個最可悲的例子,他是斯諾里專著最殘缺不全版本的編者和一部五十二個「星期日節選」私人讀物的作者,這部被稱為另外一種「日耳曼崇拜」的讀物在第二版時做了很大的修改。

斯諾里的專著題為《散文埃達》。它包括兩部分散文和一部分詩歌——就是這部分詩歌給他帶來了那個綽號。第二部分談的是埃吉爾或赫勒爾的歷險,他對巫術極其精通。他訪問了亡人們稱之為特洛伊的阿斯加爾德邸宅諸神。黃昏時,奧丁讓人拿來幾把鋥亮的劍,劍亮得都無須照明瞭。赫勒爾同他的鄰居結下了友誼。鄰居是神布拉格,對言辭和韻律學很精通。一大牛角杯的蜜水在兩人的手上傳來傳去,他們談論詩歌、人和上帝。鄰居對他說應該使用比喻。這段絕妙的對話錄現在我正引為借鑑。

在集錄上,我並沒有排除我已經記錄下來的雙詞技巧。彙編時,我感到了一種近乎集郵的快樂。

海之箭:大西洋鯡

浪之豬:鯨魚

座之樹:凳子

頜骨之森林:鬍鬚

制動的撣子:馬

詩歌鍛造:宮廷詩人的頭

語言之石:牙齒

家園的黑色露水:煙油

痛苦的露水:淚水

長矛休息:和平

歌曲的鐵匠:宮廷詩人

畜欄的主人:鬥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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