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重永生》

探討別集 博爾赫斯 第1頁,共1頁

我第一次瞭解《雙重永生》要歸功於德·昆西(我欠他的太多了,以至於單舉出某一部分,好像是否定或者有意不說其他部分),這本專著是偉大的詩人約翰·多恩【注】在十七世紀寫的,他把手稿留給羅伯特·卡爾先生處置,只是不准他「出版或焚燬」。多恩死於一六三一年;一六四二年爆發內戰;一六四四年,詩人的長子「為了防止被焚燬」,將這本老手稿付印。《雙重永生》長約二百頁,德·昆西(《作品集》,第八卷第三十六頁)如此概括:自殺即殺人之一種方式;教規學者們稱自覺殺人區別於可開脫之殺人;按邏輯推理,這種區分也適用於自殺;同樣,殺人者並非都是謀殺者,殺人者並非都是死刑犯。確實,這就是《雙重永生》的表面論點:此書的副標題「在別無他法的情況下,自殺不一定是罪過」,就是這麼說的。還有一份博大精深的目錄,當中虛構的或真實的例子可以說明它,從荷馬,他「寫過許許多多別人誰都無法理解的東西,據說他因為不能解開打魚男孩的謎語而懸樑自盡」,到白鵜鶘,父愛的象徵,還有蜜蜂,聖安布羅斯的《論六天創世》中說,「當它們違反蜂王的法規時即自戕」。這份目錄洋洋三大頁,我從中發現了那種虛榮:只收入令人費解的例子(「圖密善的寵臣菲斯都為隱瞞皮膚病引起的瘡疤而自裁」),卻遺漏了其他有說服力的例子——塞內加、地米斯托克利、加圖——可能覺得他們太容易了吧。

【註釋】

他的確是位偉大的詩人,下面的詩句可以證明:

請允許我揮動雙手,送他們

去四方周遊,東南西北中,

啊,我的美洲,我新發現的土地……

(《哀歌》,第十九首)——原注

【註釋完】

愛比克泰德(「記住最根本的:門開啟著」)和叔本華(「哈姆雷特的獨白是一個罪犯的沉思嗎」)用大量的篇幅來偏袒自殺;由於事先相信這些辯護士是有理的,我們讀他們的書時就會粗心大意。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我讀《雙重永生》的時候,直到我看出,或者說以為看出了在明顯的理由之後的內涵的或者說隱秘的理由為止。

我們永遠無法知道,多恩寫《雙重永生》是想暗示這個隱秘的理由,抑或是對這種理由哪怕短暫或隱約的預感驅使他寫作的。我覺得最可能的是後者,假定一本書像一份密碼檔案那樣,要說a偏說b,那是做作,而一本不完美的直覺所驅使的作品則不然。休·福賽特曾指出,多恩想用自殺來完成對自殺的維護;多恩轉過這個念頭,這是可能的,但若說這個念頭足以解釋《雙重永生》,那當然是可笑的。

多恩在《雙重永生》的第三部分,對《聖經》所述的自覺死亡作了思考。他對任何人的死亡都沒有像對參孫那樣用了大量的篇幅。他一開始就指出這個「人中典範」是基督的象徵,似乎同時也是希臘大力士赫拉克勒斯的原型。弗朗西斯科·德·維多利亞和耶穌教徒巴倫西亞的格列高利不想把他列入自殺者中間;多恩為了駁斥他們,抄錄了參孫在完成他的復仇前說的最後一句話:讓我跟非力士人一起死吧(《士師記》,第十六章第三十節)。同時,多恩否定了聖奧古斯丁的推測,後者認為參孫撞斷了神室的柱子,但別人的死和他自己的死卻不是他的過失,他聽從了聖靈的啟示,「就像一把劍,劍鋒所向取決於使劍者的安排」(《上帝之城》,第一章第二十節)。多恩在證明了這種猜測是毫無根據的之後,用貝內迪克特·佩雷伊拉的一句警句結束了這一章,他說,參孫在死時跟在其他活動中一樣,都是基督的象徵。

與聖奧古斯丁的論點相反,清教徒們則認為,參孫「出於魔鬼的暴力把自己同非力士人一起殺死了」(《西班牙的異教徒》,第五卷第一章第八節);彌爾頓(《力士參孫》,尾聲)則堅持說他是自殺的。我懷疑,多恩根本沒有把這看作一個疑難問題,而只是把它當作一個比喻或一次演習。他不在乎參孫的事——他幹嗎要在乎呢——或者說,他只在乎參孫「作為基督的象徵」。在《舊約》中,沒有一位英雄不是被推向這樣的權威。聖保羅認為,亞當是將要降臨人間的基督形象;聖奧古斯丁認為,亞伯代表救世主的死,而他的兄弟塞特則代表復活;克維多認為,「基督的約伯是絕妙的設計」;多恩則用這個平庸的類比讓讀者懂得:「前面的事,說到參孫的,完全可能是假的;說到基督的,是假不了的。」

直接談到基督的那一章篇幅不長。只提到了《聖經》的兩處地方:一句是「我為羊舍命」(《約翰福音》,第十章第十五節),還有一句是四位福音書作者那獨特的措詞——「將靈魂交付神」,意即「死亡」。這兩處證明了那個經段——「沒有人奪我的命去,是我自己舍的」(《約翰福音》,第十章第十八節)。由此推斷,十字架上的酷刑並未殺死耶穌基督,實際上,他是帶著他靈魂不凡而自覺的使命自盡的。多恩在一六○八年寫了這個推斷;一六三一年在懷特霍爾宮的祈禱室裡,他幾乎奄奄一息了,他把這個推斷插入了他所作的佈道文中。

《雙重永生》的公開目的是為自殺辯解,其根本目的則是指出基督是自殺的。難以置信甚至不可思議的是,為了說明這個論點,多恩只得藉助聖約翰的經段,並且重複「氣就斷了」這個表達,毫無疑問,他並非刻意堅持這個褻瀆神明的詞。對基督徒來說,基督的生和死是世界歷史的中心事件:以前的世紀是為它作準備,以後的世紀是它的反映。在用塵土造成亞當之前,在天穹將水上下分開之前,聖父已經知道聖子要在十字架上死去,為了使這未來的死亡有個舞臺,他創造了天地。多恩指出,基督之死是自覺的死亡,這就是說,元素、世界、世世代代的人們、埃及、羅馬、巴比倫、猶大都來自烏有,為了摧毀聖子。也許鐵是創造出來做釘子的,棘刺是創造出來做荊冠的,血和水是創造出來做傷口的。這個巴羅克式的想法在《雙重永生》背後可以隱約看到。這就是一個上帝創造世界僅是為了建造自己的絞刑架的想法。

在通讀這篇短文後,我想起那個不幸的菲利普·巴茨,哲學史上稱他為菲利普·曼朗德。他跟我一樣是叔本華的熱情讀者。在叔本華的影響下(也許是在諾斯替教派信徒的影響下),他想象我們都是神的碎片,神渴望消失,在時間之初就開始自毀了。世界歷史就是這些碎片的難以捉摸的垂死掙扎。曼朗德生於一八四一年,一八七六年出版他的著作《救世的哲學》,同年自盡。

黃錦炎譯

參見《梅塞尼亞人阿爾凱奧斯的墓誌銘(《希臘文集》,第7卷第1章)。——原注

senecatheyounger(前5—65),古羅馬哲學家、政治家和劇作家,史稱小塞內加,尼祿的老師,因受謀殺尼祿案的牽連而自殺。

themistocles(約前524—約前460),希波戰爭中希臘海軍統帥,後遭政敵陷害,亡命小亞細亞。

catotheyounger(前95—前46),古羅馬政治家,史稱小加圖,龐培的支援者,在龐培被愷撒打敗後逃往非洲,後自殺。

epictetus(約55—約135),古羅馬新斯多葛派哲學家,奴隸出身的自由民,宣揚宿命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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