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亞·埃斯特爾·巴斯克斯《死亡的名稱》

誰要是以為在詞源上暗藏著什麼美妙的道理,那他就大錯特錯了,因為詞作為符號是偶然的和不穩定的。但是,談談「講故事」的「講」和「數到一千」的「數」這兩個詞,還是有點意思的。在我所瞭解的各種語言中,都是用同一個動詞,或者來自同一個詞根的動詞,來表示這兩個動作。這個一致性使我們想到這兩個過程都發生在時間範疇裡,而且是陸續發生的。本世紀的文學往往無視這個不言自明的事實。不管是描述思想狀態的,還是談外觀印象的,都給它取個名字叫故事;還故意把眼前的情況跟記憶中的情況混在一起,給讀者造成莫大的困惑。他們忘記了筆寫的就來自口頭講的,應與口頭講的具有相同的性質。這本書中的故事最明顯的優點,就是它們確確實實是故事。

愛倫·坡認為任何故事都應該是為了最後一段,甚至是最後一行而編寫的。這個要求可能太誇張了一點;但這是對一個確定的事實的誇張,或者說是把它簡單化了。他的意思是說,故事的曲折變化應該由預定的結局來安排。現代的讀者不僅是讀者,而且是評論家,他們懂得文學技巧,能未卜先知。一個故事應包含兩條線索:一條是假的,模模糊糊地存在著;另一條是真的,要保守秘密,到最後再挑明。本書的故事並非偵探故事,也沒想寫成偵探故事,但偵探類文學作品所特有的嚴謹、出奇、懸念等對小說的影響,在這些故事中處處可見。

個人身份題材,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個人身份題材的各種寫法,成就了本書中最美的幾篇故事。其中有兩篇(我不具體講是哪兩篇,以免破壞讀者的興味),故事中的「我」是個歷史人物;在另一篇中,我們以為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庸俗的傢伙,可後來我們發現這種庸俗,正如現實的生意場中屢屢見到的那樣,並不排斥暴力和罪過。我提到的這三篇寫得非常成功;這是一個關於分身的故事,極其微妙,一面做些暗示,一面又做些掩蓋,結果是不到靠近結尾誰也想不到敘事者的秘密身份。到了結尾才一下子揭曉,既讓人驚奇,又有必要;整個故事,正如愛倫·坡的美學主張所要求的,一直朝著這個結尾展開。讀者往往是把自己等同於書中的主人公,特別是當書中使用第一人稱時,更是這樣。這種心理使得最後的揭曉帶上某種魔幻性質;就好像突然間我們自己被暴露出來,一時間會以為我們自己成了什麼著名人物。某些故事的情節似乎要求使用古語,這種古語本來會使故事顯得迂腐和生硬,然而卻沒有造成這種印象。

我與瑪麗亞·埃斯特爾·巴斯克斯的交往已經有幾年了,她純樸的友誼令我感到光榮、愉悅,使我覺得又年輕了。這段時間裡,我有機會了解到她的文學興趣廣泛而活躍,她的寫作觸及最最不同的地域和歷史時期,並不特別尊崇古代或現代。她這本書在她許多原有的才能之上又增添了新的一筆,它預示著她會有一部詩集問世。我個人近水樓臺有幸反覆閱讀過她的詩作手跡,其中包括一些十四行詩。正如彌爾頓所說,這表明未來幾代人是不會甘心忘記這種古體詩的。誰都知道文學是從詩開始的:韻文在先,散文在後;散文搞來搞去又趨向韻文,這是很自然的,有時是不知不覺的,並非特意要這樣做。《死亡的名稱》這本書中,每一篇故事都或多或少有些詩一類的東西;插入這些詩並不為點明作品的什麼主題,或為展開某個爭論做鋪墊,而是出於心靈上的需要,或者是為了讀者的享受。這兩個目的,她都圓滿地達到了。

《死亡的名稱》包括十四個短篇;每篇屬於一個主人公,篇篇都不同,但是都是真實的,都符合每個故事的時代背景。

當前的文學創作喜歡寫混亂,喜歡冒冒失失地即興發揮,因為這來得容易。而這本精美感人的書,我們可以肯定地說它是古典式的,同時它也富有激情,富有想象力,具有任何藝術作品所應有的恆久性。

死亡之神日日夜夜在窺伺著人們,方式則無窮無盡。瑪麗亞·埃斯特爾·巴斯克斯深刻地感受到死亡這個核心的不解之謎,她的每一篇故事都是對某種方式的一種圖解。

瑪麗亞·埃斯特爾·巴斯克斯《死亡的名稱》,博爾赫斯作序,埃梅塞出版社,一九六四年,布宜諾斯艾利斯

趙士鈺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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