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像翻譯提出的問題那樣與文學以及它樸素的奧秘同質。直接寫作注意的是防止逐步發展起來的忘性和虛榮,是擔心會吐露出某些我們誤以為是大家共同的思想過程,是如何保留一塊無法探知的最核心的隱秘領地,使之不被觸及。而翻譯正相反,似乎是以充分展示美學爭論為己任。它臨摹的物件是一篇看得見的文字,不是塞滿報廢方案的無法摸透的迷宮,也不是可敬的一時衝動搞出來的急就篇。羅素認為外界事物就像一個放射型圓形體系,它能給予我們各種可能的印象。一篇文字也是這樣,因為語言這個東西可以產生無法估量的反響。文字的內容在經歷種種顛簸之後,會在它的譯文中留存下來,不完全但可以很精美。從查普曼到馬尼安,《伊利亞特》有那麼多的譯本,不正是反映了對一個生動的事實不同角度的觀察嗎?不就是在省略什麼和強調什麼之間長期進行的一種試探性的摸彩嗎?其實,並不一定要變換語言;這樣有意地轉換著眼點,在同一篇文學作品中也是可以做的。認定了對於構成成分的重新安排就一定比原來的安排差,就等於是認定了第九稿一定比第h稿差——因為說到底都是稿子。「定稿」的概念只能屬於宗教,要麼就是因為改煩了。
認為譯文就一定差是一種迷信,是由一句眾所周知的義大利名言給敲定的,這種想法並非源自自身的經驗。任何一篇文字,如果我們寫的次數不夠的話,它不會自然而然就成為好文章。大家知道,休謨曾想把事情不變的先後順序與因果關係這個概念等同起來。一部不怎麼樣的影片,我們第二次看的時候,多多少少就會覺得好一些,這已成了定律。對於那些好書,我們第一次接觸就已經是第二次了,因為我們是在知道它們之後才去讀的。要反覆閱讀經典作品,這種盡人皆知的警句,正出自樸素的真實。《堂吉訶德》是這樣開篇的:
不久以前,在拉曼卻地區的某個村鎮,地名我就不提了,住著一位紳士。這種人家通常都有一支豎在木架子上的長矛,一面古盾牌,一匹乾瘦的劣馬和一隻獵狗。
我不知道,這樣的資訊對於不偏不倚的神靈來說是否就一定好;我只知道,任何一點改動都是褻瀆神明的,而且我也想象不出《堂吉訶德》能有另一種開篇法。我認為塞萬提斯是擯棄了這小小的迷信,或許他根本就沒有把這段話看得那麼重。而在我們來說,我們卻不能不抨擊任何一點背離。儘管如此,我還是要請地道的南美讀者——b我的同胞,我的兄弟/b——反覆誦讀內斯托爾·伊瓦拉的西班牙文原詩第五節的這句話:
lapérdidaenrumordelaribera
(消失在岸邊的嘈雜聲中)
來體會一下他這句詩多麼難以捉摸,再看一下瓦萊裡模仿的這句話:
lechangementdesrivesenrumeur
(河兩岸在嘈雜聲中的變化)
就會發現他並沒有準確地傳達出拉丁文化的全部味道。要是出於好心不這樣提出問題,那就等於為了維護瓦萊裡而背棄瓦萊裡的思想,瓦萊裡也是個凡人。
《海濱墓園》的三個西班牙文譯本中,只有這個譯本做到了像原詩一樣韻律嚴整。除了有點過多使用(瓦萊裡本人也未迴避的)倒置法之外,這個譯文成功地做到了與卓越的原作對等。我想複述一下它的倒數第二節,這節處理得相當好:
sí!delirantemar,pieldepantera,
pelpoqueunamiríadeagujera
deimágenesdelsol,hidrainfinita
quedesucarneazulseembriagaypierde,
yquelacolaespléndidasemuerde
enuntumultoquealsilencioimita!
(是的!嘩嘩翻騰的大海,有如斑駁的豹皮
就像寬大的罩衫被七頭蛇一塊塊洞穿,
每個洞孔都閃現著太陽的光線,
蛇怪沉醉於蔚藍的大海,
在一場貌似平靜實為混亂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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