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紐爾·斯維登堡

斯維登堡講述了一個終生期盼能升入天國的人的動人故事。這個人為了能進天堂,他放棄了所有的情慾享受,他隱居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在那裡他斷絕了一切慾念,他祈禱,祈求進入天國。就是說,他的生活越來越貧乏起來。這個人死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呢?他死後進了天國,在天國裡他卻無所適從。他設法傾聽天使們的交談,但聽不懂他們談些什麼。他設法學習藝術,設法聽懂一切。他什麼都想學,但什麼都學不會,因為他太貧乏了。他只是一個正直的人,但是個智力貧乏的人。於是他被賦予投射一種形象——沙漠——的能力,他在沙漠裡像在人間一樣進行祈禱,但他並未脫離天國。他通過懺悔懂得了為什麼他不配生活在天國裡,因為他前世的生活太貧乏了,因為他拒絕了享受,拒絕了生活的樂趣,這也是不好的。

這就是斯維登堡的革新之處。因為他一向認為拯救帶有倫理性質。一般認為,一個人若是正直就能得救,「天國是精神貧乏者的王國」,如此等等。耶穌就是這麼曉諭人間的。但斯維登堡考慮得更遠。他說光做正直的人是不夠的,一個人也須在智力方面得到拯救。尤其,他想象中的天國應是天使們交談神學的地方。如果一個人聽不懂這些談話,就不配進入天國。這樣,他就應該離群索居。布萊克加以發揮,提出了第三種拯救。他說,我們可以,也必須通過藝術得到拯救。布萊克解釋道,基督也是位藝術家,因為他不是用語言而是用寓言進行佈道的。寓言當然是美學表現。這就是說,拯救要通過智慧,通過倫理和通過運用藝術才能得到。

這裡,我們可以引用幾句布萊克的話,他在一定程度上簡化了斯維登堡冗長的論述,比如他說:「傻瓜進不了天國,哪怕他是聖徒。」又如說:「應該捨棄聖潔;應該賦予智慧。」

這麼一來,我們就有了三個世界。一個是幽靈的世界,過了一段時間,有人應升入天國,有人應下地獄。地獄實際上由上帝支配,上帝需要這種平衡。撒旦只不過是一個地區的名字。魔鬼只不過是變化無常的人物,整個地獄世界是個爾虞我詐、互相仇恨、你爭我斗的世界。

於是,斯維登堡同天堂裡的各種人,同地獄裡的各種人交談。這一切都有助於他創立新教派。斯維登堡做了些什麼呢?他自己並不佈道,只發表著作,而且不具真名,他用簡樸而枯燥的拉丁文寫作。他傳佈這些著作。斯維登堡就這樣度過了他一生中的最後三十年。他住在倫敦,過著十分儉樸的生活。他只喝牛奶,只吃麵包和蔬菜。偶爾,有朋友從瑞典來,他才給自己放幾天假。

他初來倫敦時想結識牛頓,因為他對新天文學和萬有引力定律非常感興趣,但他始終未能見到牛頓。他對英國詩歌的興趣很濃,在他的著作中提到過莎士比亞、彌爾頓等人。他讚賞他們的想象力,這說明他極富審美感。我們知道,當他周遊列國時——他遊遍瑞典、英國、德國、奧地利、義大利——總要參觀工廠,訪問貧民區。他酷愛音樂。他是那個時代的紳士,成了富翁。在他倫敦家中(房子前不久拆毀),用人們住在底層,他們常常見他與天使們交談,或同魔鬼們爭論。他在對話時不容許別人嘲笑他的觀點,但也從不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人,不願強迫別人接受他的觀點,談不攏就轉移話題。

斯維登堡與其他神秘主義者有一個根本不同點。就拿聖十字若望來說吧,我們讀到他有關迷醉的十分生動的描寫。他用色情經驗或以醉酒作比喻來描寫迷醉。例如,有一個人遇見了上帝,上帝與他本人長得一樣,於是作了一系列隱喻式的描寫。但在斯維登堡的作品裡找不到一點這方面的影子。在他的作品中,說的是有個遊客在陌生的國土上漫遊,從容而細膩地描寫異國他鄉的情景。

所以讀他的作品開始並不完全有趣,是從令人驚奇而逐漸感到有趣。我讀過斯維登堡譯成英文並列入「人人文庫」出版的四卷著作。我聽說還有一套國家出版社出版的西班牙語譯作選集。我看到過一些關於他的評述,尤其是愛默生的那篇精彩演講。愛默生作過一系列關於各種代表性人物的講演。他提出:「拿破崙是世界人物;蒙田是懷疑論者;莎士比亞是詩人;歌德是文豪;斯維登堡是神秘主義者。」這是我讀到的第一篇介紹斯維登堡著作的文章。愛默生這篇令人難忘的演說最後並不完全同意斯維登堡。有些方面還持反對態度,也許這是由於斯維登堡寫得太細緻、太教條了。因為斯維登堡多次強調事實,重複同一思想,從不運用類推法。他是一個旅行者,走遍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國家,訪問了無數地獄和天國,並對此作了詳細描述。現在讓我們再看看斯維登堡的另一題目:《對應論》。在我看來,他設計這些對應關係是為了讓他的學說在《聖經》中找到根據。他說,《聖經》中的每個詞至少有兩重意思。但丁則認為每個章節都有四重意思。

一切取決於如何閱讀和解釋。比如,如果談到光明,那麼光明對他來說就是一種隱喻,光明顯然是真理的象徵。馬匹意味著智慧,因為馬匹把我們從一個地方帶到另一個地方。他把一切都看成是一個對應的體系。在這方面,他很像喀巴拉神秘主義者。

最後,他形成一個觀念:世界萬物無不建立在對應的基礎之上。創作是一種神秘的寫作,是一種我們應該破譯的密碼。他說,所有事物實際上都可用言語表達,除非是一些我們沒有理解的和只停留在字面上的東西。

我想起了卡萊爾那句可怕的名言,他從閱讀斯維登堡的著述中得益匪淺,他說:「世界史是一部我們必須閱讀並不斷續寫的作品。」此話不假,我們一直在不停地目睹世界歷史,我們都是世界歷史的演員。我們也都是文字,我們也都是象徵:「世界史是一部描寫我們的奇書。」我家中藏有一部對應詞典,我可以尋找《聖經》中任何一個詞,看看哪一個是斯維登堡賦予的精神含義。

他當然特別相信通過行動得到拯救。通過行動獲得拯救不僅是精神的,也是思想的。通過智慧贏得拯救。天國在他看來首先是個長期進行神學思考的天國,尤其是天使們總在交談。但是天國裡也充滿了愛。天國裡允許結婚,天國裡允許人間的七情六慾。他不願否定這一切,也不願貧乏得一無所有。

現在已產生了一個斯維登堡派教會。我相信,在美國的某地有一座玻璃結構的教堂,在美國、英國(尤其在曼徹斯特)、瑞典和德國擁有成千上萬的信徒。我知道威廉和亨利·詹姆斯的父親是斯維登堡派的。我在美國見到過一些斯維登堡的信徒,在美國有一個團體還在出版他的著作,並把這些作品翻譯成英文。

奇怪的是,斯維登堡的著作雖已翻譯成多種文字——包括印度文和日文——但沒有擴大影響,並沒有形成他所期望的那種革新。他想建立一個新教派,這一新教派隸屬於基督教,就像新教曾隸屬於羅馬教會一樣。

他區域性地否定這兩個教會。然而,他沒有擴大本應擴大的廣泛影響。我想,這一切部分地歸因於斯堪的納維亞的命運,凡是發生在那地區的事情都好像只是個夢,都彷彿發生在水晶球裡似的。比如,維京人比哥倫布發現美洲早了好幾百年,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寫小說的藝術本來起源於冰島的中世紀北歐傳說《薩迦》,這一創新卻沒有流傳開來。我們可以舉出一些本應成為世界性的人物——例如卡爾十二世,可是我們只想到了其他的征服者,而他們的武功戰績也許遠不如卡爾十二世。斯維登堡的思想本來應該引起世界各地教會的革新,但由於斯堪的納維亞命運使然,僅僅是個夢想而已。

我知道,國家圖書館裡有一本《論天國、地獄及其奇蹟》,但在一些神學書店裡卻找不到斯維登堡的著作。然而,他是一位比其他人複雜得多的神秘論者,其他的神秘論者只告訴我們,他們有過迷醉的經驗,甚至試圖以文學形式傳達出來。斯維登堡是第一位到過另一世界的實地考察者,對這位實地考察者我們應當認真對待。

至於但丁,他也向我們描述了地獄、煉獄和天堂裡的情景,我們理解這是一種文學虛構。我們不能真正相信他敘述的一切是他的親身經歷。此外,他還受到了韻文的束縛;他未能好好試驗韻文。

至於斯維登堡,我們可以閱讀他的鴻篇鉅製。我們讀過他的著作如《上帝的基督教》,我要向大家特別推薦這本關於天國和地獄的書。這本書已翻譯成拉丁文、英文、德文、法文,我想也已譯成西班牙文。他在這本書裡把他的學說解釋得一清二楚。那種認為此書出自一個瘋人之手的說法是荒唐的,瘋子是不可能寫得這麼頭頭是道的。而且,斯維登堡生活也發生了變化,他放下了全部科學著作。他認為,研究科學正是為寫作其他方面的神秘主義著述做準備。

他訪問了天國和地獄,同天使和耶穌進行了交談,然後用平靜無漪的散文向我們講述這些見聞,首先,他的文體十分清晰,沒有隱喻,不加誇飾。書中講述了許多令人難忘的、親身經歷的奇聞軼事,例如我給你們講過的那個希望能進天國而只配待在沙漠裡的人,因為他的生活太貧乏了。斯維登堡籲請我們通過豐富的生活得到拯救;通過正義,通過美德,也通過智慧得到拯救。

最後再提一下布萊克,他還說,一個人為了得到拯救,也應成為藝術家。這就是說要有三重意義的拯救:我們要通過善行,通過正義,通過抽象的智慧以及藝術的應用得到自我拯救。

一九七八年六月九日

即太陽可能起源於星雲的猜想,由德國哲學家康德和法國天文學家拉普拉斯分別在1755年和1796年提出,史稱「康德——拉普拉斯星雲假說」。

sanjuandelacruz(1542—1591),西班牙神秘主義者,羅馬天主教聖人。

博爾赫斯曾為美國紐約新耶路撒冷教堂印行的斯維登堡《神秘主義著作》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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