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明

七夜 博爾赫斯 第2頁,共2頁

我們再來看彌爾頓的例子。彌爾頓的失明是自願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將成為偉大的詩人。其他幾位詩人也有過類似的情況。柯爾律治和德·昆西,在動手寫第一行詩之前他們就知道他們的命運是文學。我也如此,如果我可以這樣說我自己的話,我總是感覺到自己的命運首先就是文學。這就是說,在我身上將會發生許多不好的事情和一些好的事情。但是從長遠來說,所有這一切都將變成文字,特別是那些壞事,因為幸福是不需要轉變的,幸福就是其最終目的。

我們再回到彌爾頓。他失明是因為寫小冊子,為議會處決國王進行辯護。彌爾頓說他是為了捍衛自由而自願失明的,他談到這崇高的使命時,並不為眼瞎而抱怨,他認為他是自願失明的,他記得他第一個心願就是當一個詩人。在劍橋大學發現了一篇手稿,上面寫著彌爾頓年輕時為了寫一首偉大的詩而提出的許多主題。

「我想留給後代一些東西,他們不能輕易讓它消失。」他宣佈說。他記下了十到十五個主題,其中他不知不覺地寫了一篇帶有預言性的詩篇。這篇的主題就是參孫。他那時不知道他的命運竟跟參孫有些類似。就像《舊約》中參孫預言基督的那樣,他關於彌爾頓的預言更加準確。他一知道自己失明,便開始寫兩篇歷史性的著作:《莫斯科公國史》和《英格蘭史》,都沒有完成。後來他寫了長詩《失樂園》。他找到了一個所有人、而不僅僅是英國人感興趣的主題。這個主題就是亞當,我們共同的父親。

他相當部分時間是孤身一人,寫詩,記憶力越來越好。他能記住四五十首十一音節無韻詩的腹稿,然後口述給來訪的人。他就這樣寫詩。他回憶並思考參孫的命運,跟他的是那麼相像。因為克倫威爾已故世,復辟已經成功。彌爾頓遭到迫害,他因曾為處決國王辯護而有可能被處死刑。但是查理二世,被處決的查理一世的兒子,當有人把被判死刑的名單交給他時,他拿起筆,不無大度地說:「我的右手有些東西拒絕簽署判處死刑的命令。」彌爾頓得救了,其他許多人也跟他一起得救了。

於是他寫了《力士參孫》。他想寫成一個希臘式的悲劇。悲劇發生在參孫生命的最後一天。彌爾頓在思考著他們命運的相似之處,因為他就像參孫一樣,曾經是個強者,而最後被打敗了。他已經瞎了。據蘭多說,他寫了那些常常標點錯誤的詩句,確實是這樣的:「瞎子,在迦薩(迦薩是非利士人的城市,是敵人的城市),在磨坊裡,與奴隸在一起。」好像不幸在參孫身上不斷堆積著。

彌爾頓有一首十四行詩是談他失明的。有一句看得出是盲人寫的,當描述世界的時候,他說:「在這個黑暗而遼闊的世界」,這正是瞎子孤立無援時的世界,因為他們一邊走路,一邊伸出雙手尋找著支撐。這就是一個人凌駕於失明之上寫作的例子(比我要重要得多了)。他寫了《失樂園》、《復樂園》和《力士參孫》,他最好的十四行詩,還寫了《英格蘭史》中從起源到諾曼征服英格蘭。這些都是在失明的情況下寫成的,必須先口述給偶然登門的訪客。

波士頓貴族出身的普雷斯科特靠的是妻子的幫助。在哈佛大學讀書時的一次事故,使他失去了一隻眼睛,另一隻也幾乎失明。他決定獻身於文學事業。他學習研究了英國、法國、義大利、西班牙的文學。帝國時期的西班牙使他找到了一個世界,恰好與他斷然拒絕共和派的思想相符。他從一名學者轉變成作家,他給讀書給他聽的妻子口述征服墨西哥和秘魯的歷史,口述天主教雙王時期的故事和腓力二世統治時期的故事。那是一項幸福的任務,幾乎無可挑剔,總共花了他二十多年的時間。

有兩個例子離我們很近。一個我已經提到過了,是格魯薩克,他被不公正地遺忘了。現在人們把他看做一個闖進這個國家的法國佬。有人說他的歷史著作已經陳舊,現在擁有更好的資料了。但是人們忘記了一件事,格魯薩克像所有的作家一樣,他寫了兩部作品:一個是他提出的主題,另一個則是他寫作的方法。他除了留給我們歷史性的、批判性的著作外,還革新了西班牙的散文。各時期來最好的西班牙語散文家阿方索·雷耶斯曾對我說:「格魯薩克教會我應該如何寫西班牙語。」格魯薩克屹立於失明之上,給我們留下了他在我們國家寫成的最好的散文。我總是很高興地想起他。

讓我們來回憶另一個比格魯薩克更加有名的例子。詹姆斯·喬伊斯也有雙重的著作。我們有兩部浩大而——為什麼不講出來呢?——無法閱讀的小說,那就是《尤利西斯》和《芬尼根的守靈夜》,但只是他著作的一半(還包括優美的詩篇和令人欽佩的《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另一半著作也許正如現在所說的,是最容易挽救的,因為他使用了幾乎是無窮盡的英語。這個語言的統計數字超過任何其他的語言,給作家提供了非常大的可能性,特別是提供了非常具體的動詞,但是對喬伊斯來說,這還不夠。愛爾蘭人喬伊斯回憶說,都柏林是由丹麥海盜建立的。他學習了挪威語,還用挪威語給易卜生寫信。後來,他又學習希臘語、拉丁語……他會所有的語言,結果他用自己創造的語言寫作,一種很難懂的語言,但是可以辨別出一種奇怪的音樂。喬伊斯給英語帶來了一種新的樂感。他大膽地(也是騙人地)說:「在我身上發生的種種事情中,我認為最不重要的就是我成了盲人。」他的浩大著作的一部分是在黑暗中完成的。他在回憶中打磨著那些句子,有時一整天就為了一個句子。然後寫下來,再修改。全都是在失明的情況下,或者是在失明期間做的。類似的布瓦洛、斯威夫特、康德、羅斯金和喬治·穆爾的軟弱曾是他們完美地完成其作品的令人心酸的工具。同樣值得強調的是,那些扭曲的行為也讓它的受益人變得大名鼎鼎。德謨克利特在院子裡挖去自己的眼睛,以免現實景象分散他的注意力。奧利金還閹割了自己。

我舉了相當多的例子,其中有些是那麼著名,真不好意思談我自己的事情,只不過人們總是希望多聽到一點知心話,而我也沒有理由不講我自己的,儘管把我的名字跟我以上回憶的人物放在一起自然是有些荒唐。

我說過失明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並不完全是不幸的生活方式。讓我們來回憶一下西班牙大詩人路易斯·德·萊昂修士的詩句吧:

我想跟我一起生活,

享受我欠上天的恩惠,

悄悄地沒有證人,

沒有愛情和妒忌,

沒有仇恨、期望和猜疑。

愛倫·坡背得出這一節。

對我來說,沒有仇恨地生活很容易,因為我從來沒有感到過仇恨。但是要沒有愛情地生活是不可能的,幸虧我們沒有一個人做得到。然而,「我想跟我一起生活/享受我欠上天的恩惠」這個開頭,如果我們承認在上天也有陰影,那麼誰還會與自己一起生活?誰還能進一步探求自己?誰還能比對自己更瞭解?根據蘇格拉底的說法,誰能比盲人更瞭解自己?

作家生活著,作為詩人,他的任務不是在某個時間表內完成的。誰也不會從八點到十二點和從兩點到六點是詩人。一個人是詩人就始終是詩人,他不斷地受到詩意的衝擊。同樣,畫家,我猜想,也是感到那色彩、那形象在衝擊著他。或者,音樂家感到那聲音的奇妙世界——藝術中最奇怪的世界——總是在尋找他,總有旋律和不諧和音在尋找著他。對於藝術家的工作來說,失明不完全是一種不幸,也可以是一種工具。路易斯·德·萊昂修士把他最美的作品獻給盲人音樂家弗朗西斯科·薩利納斯。

—個作家,或者說所有人,應該這樣想,他身上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工具。所有給他的東西都有一個目的。這一點在藝術家身上尤其應該更加強烈。在他身上發生的一切,包括屈辱、煩悶、不幸等等,都像是為他的藝術所提供的黏土、材料,必須接受它們。所以我在一首詩中講到古代英雄們的食糧:屈辱、不幸、傾軋等。給我們這些東西是讓我們去改變它們,讓我們把生活中的悲慘變成或力求變成永恆的東西。

如果一個盲人這樣想問題,失明就成了恩賜。我已經用給我的恩賜勞累了你們。失明給了我盎格魯–撒克遜,給了我部分的斯堪的納維亞,給了我原來不知道的中世紀文學,給了我好好壞壞的幾本書,不過這些書那時寫得值得。另外,盲人能感覺到周圍人的熱心。人們對盲人也總是抱有善意。

我想以歌德的一句詩來結束。我的德語不夠好,但是我想我能記起這幾個詞而不會有太多的錯誤:一切近的東西都將遠去。歌德寫這句詩是指晚霞。一切近的東西都將遠去,這是真的。傍晚,離我們很近的東西已經離開我們的眼睛,就像視覺世界離開了我的眼睛一樣,也許是永遠。

歌德也許不僅僅指晚霞,也指人生。一切都在漸漸遠離我們。老年必然是最大的孤獨,只不過最大的孤獨乃是死亡。「一切近的東西都將遠去」也指失明的緩慢過程,今天晚上我給大家講了這個過程,我想證明它不完全是個不幸。它應該是命運或者運氣給予我們的許多奇怪工具中的一個。

原文為法文。

伊斯蘭教派。

johndryden(1631—1700),英國詩人、劇作家。

此處採用林之木先生的譯文。

一名富托克字母,是北歐、英國、斯堪的納維亞和冰島各日耳曼民族的文字型系,起源不明,通用於西元3世紀至16、17世紀。

原文為法文。

《聖經》人物,力大無比。

waltersavagelandor(1775—1864),英國作家、古典文學研究學者。

原文為英文。

1496年阿拉貢王子費爾南多和卡斯蒂利亞王位繼承人伊莎貝拉聯姻,對西班牙統一意義重大。

origen(約185—約254),埃及亞歷山大的基督教神學家,西元250年遭羅馬皇帝迫害。

原文為德文。一譯「近物遠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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