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和有幻覺的盎格魯 撒克遜人

但丁九篇 博爾赫斯 第1頁,共1頁

但丁在《天國篇》第十歌裡說,當他登上太陽圈時,看到那顆行星——根據但丁的佈局,太陽是顆行星——的圓面上有十二位神組成的熾烈的光環,比襯托他們的光焰更璀璨奪目。第一位是聖托馬斯·阿奎那,他報了其他各位的姓名;第七位是比德。評論家解釋說,那就是可敬者比德,英格蘭賈羅修道院的執事,《英格蘭人教會史》的作者。

儘管書名標以「教會」,編寫於八世紀的那第一部英格蘭歷史超越了宗教範圍。它是一位精心研究和有學問的人的帶有個人感情色彩的作品。比德精通拉丁文,懂得希臘文,筆下往往自發地引用維吉爾的詩句。他興趣廣泛:宇宙史、《聖經》詮釋、音樂、修辭手段1、正字法、記數法、自然科學、神學、拉丁詩歌和本地詩歌無不涉獵。然而,有一點他故意保持沉默。記載傳教士們頑強地把基督教義強加於英格蘭的日耳曼王國的歷史時,比德為撒克遜人的非基督教文化所做的事,原可以和五百來年後斯諾里·斯圖魯松為斯堪的納維亞的非基督教文化所做的事相同。在不背棄作品的虔誠宗旨的原則下,他原可以介紹或者概述他先輩們的神話傳說。但他沒有那麼做。道理很明顯:日耳曼人的宗教或神話傳說行之不遠。比德希望把它忘掉;也希望他的英格蘭把它忘掉。我們永遠不會知道是否有一個黎明在等待亨吉斯特所崇拜的神道,也不知道太陽和月亮被狼吞食的可怕的那天,是否有一條用死人指甲建成的船從冰封的地域駛出。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那些被遺忘的神道是否組成一個萬神殿,或者如吉本猜想的那樣,只是野蠻人模糊的迷信。除了皇族家譜上cujuspatervoden(始祖沃登,子孫永記)那行慣用的文字和記敘那位替耶穌建了一個大祭壇、替魔鬼建了一個小祭壇的謹小慎微的國王之外,比德沒有留下任何可以滿足後代日耳曼語言文化學者的好奇心的記載。相反的是,他偏離了正統編年學的做法,記載了預先展示但丁作品的超塵世的幻象。

我們可以舉個例子。比德說,愛爾蘭苦行僧福爾西讓不少撒克遜人皈依了基督教。他有一次生病,靈魂被天使挾持,上了天國。升騰時,看到四堆相距不遠的火映紅了漆黑的天空。天使們解釋說,那些火將焚燬世界,它們的名稱分別是不和、不公、虛妄和貪婪。火堆越燒越大,匯成一片,向他逼近;福爾西害怕了,但是天使們說:「不由你燃起的火是不會燒灼你的。」果然,天使們撥開火焰,福爾西到了天國,看到了各種奇異的事物。返回地面的途中,火焰又一次向他逼來,魔鬼抓起火裡一個被打入地獄的人的熾熱的靈魂向他擲來,灼傷了他的右肩和下巴。一位天使對他說:「你點燃的火現在灼傷了你。你在世時曾接受一個罪人的衣服;懲罰如今落到了你身上。」福爾西在幻覺中受傷留下的疤痕至死沒有消退。

另一個幻覺是諾森布里亞一個名叫德里克塞姆的人看到的。他病了幾天,一天傍晚斷了氣,第二天清早突然又醒了過來。他的妻子正守在旁邊,德里克塞姆告訴妻子,他確實是死而復生的,今後他要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他祈禱後,把財產分成三份,一份給了妻子,第二份給了子女,第三份散發給窮苦人。他向親友們告別之後,隱居在一座修道院裡,過著十分清苦的生活,證明他死去那晚看到的值得嚮往的或者令人害怕的情況,他經常對人說:「帶領我去的人臉上發光,衣服閃亮。我們默默走著,我覺得是朝東北方向。我們到了一個又深又寬、一眼望不到邊的山谷,左面是火,右面是旋舞的冰雹和雪花。暴風雪把許許多多受罰的靈魂吹得東倒西歪,身上著了火而又撲滅不了的可憐蟲給投進冰冷的風雪裡,沒完沒了地來回折騰。我想那些酷烈的地方大概就是地獄,但是嚮導天使對我說:‘你還沒有到地獄。’我們繼續向前走去,四周越來越黑,除了嚮導天使的光亮外,我什麼都看不到。無數黑色的火球從一個深淵升騰上來又落下去。我的嚮導不見了,我一個人留在充滿靈魂的上下翻滾的火球中間。深淵裡冒出一股臭氣。我嚇呆了,動彈不得,過了一段似乎沒有盡頭的漫長時間後,我聽到背後傳來悲傷的哭泣和刺耳的鬨笑,好像一群暴民在戲弄被俘的敵人。興高采烈而窮兇極惡的魔鬼把五個人的靈魂拖到黑暗的中心,一個像修士似的剃光了頭頂,另一個是婦女。他們墜入深淵不見了;人的哀號和鬼的鬨笑混成一片,在我耳邊迴響了好久。火焰深處冒出來的黑色鬼魂把我團團圍住,雖然不敢碰我,但他們的眼神和身上的火焰著實讓我膽戰心驚。我在敵人和黑暗的圍困下不知如何是好。我望到一顆星來近,逐漸變大。魔鬼四散奔逃,我這才看清那顆星是嚮導我的天使。他朝右拐彎,我們向南走去。我們從暗地到了明處,再從明處到了光線下,我發現一堵高不見頂、長不見兩頭的大牆。牆上沒有門,也沒有窗,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來到牆腳下。突然間,不知怎麼搞的,我們已到了牆頭,我看到一片開闊的草地,繁花似錦,芳香驅散了地獄的臭氣。草地上有許多穿白衣服的人;嚮導帶我穿過人群,我心想,那大概就是久負盛名的天國了,可是嚮導對我說:‘你還沒有到天國。’遠處有一個光彩奪目的地方,亮光中傳出人的歌聲和比先前更濃郁的芳香。我認為我們要進入那個美妙的地點時,嚮導止住了我,讓我循原路返回。他後來告訴我,那個冰雪和火焰的山谷是煉獄;深淵是地獄口;草地是正直的人等待最後審判的場所,樂聲悠揚和光線明亮的地方是天國。他接著吩咐我說:‘你現在回你自己的軀殼,重新在人們中間生活,我告訴你,如果你活得堂堂正正,你會在草地上有一席之地,然後可以進天國,剛才我讓你獨自待了一會兒是為了問一下你今後的去向。’我雖然不很願意再回這副軀殼,但我不敢多言語,便在世間活了過來。」

我剛才轉述的故事裡有一些使人想起——應該說預先展示——但丁作品其他章節的東西。修士不會遭到不是他點燃的火焰灼傷;同樣地,貝雅特里齊也不會遭到地獄之火的侵害。

那個彷彿無邊無際的山谷右面,冰雪風暴懲罰被打入地獄的人;地獄的第三層裡,生前尋歡作樂的人遭受同樣的懲罰。天使暫時離開時,諾森布里亞人不知如何是好;維吉爾暫時拋下但丁時,但丁也手足無措。德里克塞姆莫名其妙地上了牆頭;但丁不知怎麼才能渡過傷心慘目的冥河。

這些互相呼應的地方不勝列舉,但更引人入勝的是比德穿插在故事裡的情節,使超塵世的幻象顯得特別可信。我只消指出不消退的傷疤、猜出人的無言心思的天使、交織的鬨笑和哭聲、看到幻覺的人面對高牆時的困惑這幾處就夠了。也許是口頭文學把那些特點帶到了歷史學家的筆下;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特點已經包含了但丁特有的個人情感和神奇事物的結合,和寓意文學的習慣毫不相干。

但丁有沒有看過《英格蘭人教會史》呢?很可能沒有。神學家的名單裡收進了比德這個名字(兩個音節很適合詩歌),從邏輯角度考慮,並不能證明什麼。中世紀的人們相互信任;不一定要看過那位有學問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著作之後才承認他的權威,正如不一定要看過荷馬的詩歌(他使用的語言幾乎不為人所知)之後才知道荷馬是奧維德、盧坎和賀拉斯的先驅。還可以指出一點。對於我們來說,比德是英格蘭的歷史學家;對於中世紀的讀者來說,他是《聖經》的詮釋者、修辭學家和編年史家。當時並不太出名的英格蘭的一部歷史書沒有特別吸引但丁的理由。

但丁是否瞭解比德所記載的幻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那些幻象收進了他的歷史作品裡,認為它們值得傳諸後世。像《神曲》那樣偉大的作品不是個人一時心血來潮、忽發的奇想,後代許多人都為之傾倒。研究它的先導並不是一項法律或偵破性質的工作;而是調查人類精神的運動、嘗試、冒險、跡象和預兆。

比德在《聖經》裡尋找修辭手段的例子。涉及以區域性代全部的舉隅法時,他以《約翰福音》第一章第十四節為例:「道成了肉身……」事實上,道非但成了肉身,還成了骨骼、軟骨、水和血。——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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