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自休息了幾日,正心鑑每天都會在菜園中徘徊,給自己種菜。
他逐漸適應了全素的齋飯,自己煮菜蒸飯,然後拎到食堂中,孤身一人享用。
除了方丈,沒有幾個僧人敢接近他半步。
正午,悟空在飯前唸了一段經文後,才慢吞吞舉起了筷子。他偷偷將目光挪到遠處的正心鑑身上,卻又被察覺到的明心師叔牢牢遮住。
「悟空,來,吃點這個。」
明心藉著夾菜的機會移動了身體,擋在悟空的面前。小和尚心領神會,他只能低頭吃飯,不敢多說一句。
無人知曉,他在飯前默唸的經文,是他特地用來祝福正心鑑的。
吃飽了飯,正心鑑趁著人少的時間段,溜去了方丈的小小禪堂。他輕輕推開木門,老和尚已經等候多時。
「正心鑑,你來啦?」
方丈笑眯眯地迎進了這個不速之客,後者進門後看向半身高的過去佛雕像,看著它胸前的一盞明燈出神。
「是想找老衲聊聊,關於母親靈魂的事情吧?」
「嗯。」
正心鑑還記得那一天,二叔的靈魂在他面前悠然消散的樣子。如今他只想讓母親的靈魂得到真正的解脫,而不是在冥島的地域,被收入大敵冥主的手中。
「施主只要誠心禮佛,老衲自然能夠幫到你。超度亡魂,往生極樂,是我們天生的使命。」
「我說了,這個世界上沒有極樂世界。」
正心鑑無奈地嘆了口氣,畢竟那是浮屠教的信仰,他這個外人說破了天,也無濟於事。
「好,那你意下如何?」
「來吧。」
就算是如意寶玉,也無法阻止凡人死者的靈魂日益腐朽。正心鑑通過秘法將母親從體內的某個安全形落放出,置於二人身前。
母親的聲音逐漸衰弱,幾乎快要聽不清楚。
「麒麟啊,娘已經,快要堅持不住了。」
冥界的力量正不斷誘惑著正心鑑母親的亡魂,她將會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之間沉浮,直到靈體徹底瓦解消散。
留在人間的亡魂,要麼成為窮兇極惡的怨靈,要麼能夠附身於其他的生靈,諸如此類。但想要完整保留原來的狀態,只能說,比成神還難。
「母親,再堅持一段時間,要不,我把負心漢的靈魂帶給你,好歹讓你們在冥界團聚?」
正心鑑的渡鴉早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明心,故意這麼說道。
明心再也忍不住,他一把推開禪堂的房門,滿臉嚴肅地出現在了正心鑑和方丈的身後。
「滾,斜陽寺,不歡迎你。」
佛像胸口的明燈忽然開始顫動,寒風帶著明心若有若無的殺意鑽了進來,讓母親的靈體也變得極不穩定,在空中散了形狀。
正心鑑立刻護住母親,轉身看向來者,殺意更甚。
「正靈淨,你是不是找死?!」
眼看兩個人就要在禪堂中打起來,方丈只能站到二人之間,再一次充當和事佬。
而他並沒有多說半句話,只是沉默地站著,彷彿一道分割線。
正心鑑收回了母親的靈魂,盤坐在佛像前的蒲團上,背對著他人生中最厭惡的男人。他背上飛出的藤蔓則護住了明燈的躍動火焰,停頓片刻,才咬牙說道。
「我有一個好朋友,他打出身起,就不記得父母的樣子。但他曾有幸回到過去,見證了父母對他的愛,而我呢?我和父母的重逢,憑什麼是這種狗屎結局?!憑什麼要擊破我可憐的幻想?你們不想對我負責,憑什麼把我生下來!要我來承擔你們之間的痛苦!」
方丈連著推搡了半天,才把倔驢一樣的明心請了出去。前者緩緩關上禪堂的門,堵住了外界呼嘯的冷風。
「孩子啊,人各有命……」
「那我的命,和悟空的命,為何都一樣慘?!」
正心鑑憤恨地低下頭,大顆的眼淚從臉頰劃過,滴在了自己的手上、衣服上。
沉思良久,他取出了寶玉如意和母親的靈魂,毅然決定了未來的方向。
「反正終有一天,我將會動身前往冥界。在這之前,我就只能放任母親,去她該去的地方了。」
體內的靈魂世界中,瑒琫接受了正心鑑的建議,狠狠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們的靈魂緊密相連,兩個人則一同發出痛苦的低吼,直到狼腦袋的瑒琫硬是咬下了他們靈魂的一角,化作一道能夠施加保護的分魂。
正心鑑將分魂嵌入了母親的亡魂中,親手捧著這團帶著綠色光點的魂體,慢慢放入了開啟的冥界之門。
「母親,儘量在冥界中活下去。未來的某個時刻,我將會去冥界尋你,多多保重。」
隨著冥界之門的緩緩閉合、消失,正心鑑把目光重新投放在現實世界,投在了禪堂門口那如雕像般站立的明心和尚的身上。
他的三枚眼瞳瞬間睜開,朝著門外的生父發動了猛烈的衝擊!
血氣沖天的重瞳。
湛藍如海的星瞳。
黑白分割的鴉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