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所有的人都以為是急劇變化的戰局將他們逼進了松林。他們一共是十個或十二個人,時值黃昏。這些原本種地打魚、吃盡人間辛苦和早就疲憊不堪了的人們如今成了戰士。他們對別人的和自身的痛楚都已經麻木。伍爾弗雷德肩上中了一鏢,在離松林幾步遠的地方一命嗚呼了。沒人為朋友的不幸動情,誰都沒有回頭去看上一眼。直到躲進濃密的樹陰下之後,大家才頹然倒下,不過並沒有放下手中的盾牌和弓弩。艾丹坐在地上打破了沉默。他講得慢條斯理,就像是自言自語。
「比爾特諾斯,咱們的老爺,已經不在了。現在,我年紀最大,很可能也是體力最強的人。我不知道還能活多久,不過,我看那時間不會長過從早晨到現在。鐘聲把我吵醒的時候,沃費思還在睡著。我歲數大了,覺輕。我從門口看到了水寇(就是那些海盜)的條帆,他們已經拋錨靠岸了。我們備好了莊園裡的馬匹,跟著比爾特諾斯走了出來。我們當著敵人的面分發了武器,很多人的手頭一次學會持盾握劍。海盜的來使從河對岸提出要我們給他們一批金鐲子,咱們老爺回答說,他只有古傳的寶劍。兩軍之間橫著一條漲了潮的河。對交戰,我們是又怕又想,因為是在所難免啦。沃費思待在我的右邊,差點兒讓挪威人的箭給射中。」
沃費思心有餘悸地打斷他:
「爸,是你用盾擋掉了。」
艾丹接著說道:
「我們這邊有三個人守著橋。水寇們提出讓我們允許他們涉水過河。比爾特諾斯答應了。他之所以這麼做,我覺得,是因為他很想較量一下,並且也想用我們心中的信念去震懾那幫異教徒。敵人高舉著盾牌過了河集結在岸邊的草地上。接著雙方就交起手來。」
人們認真地聽著。他們回味著艾丹提到的每一件事情,彷彿只是到了這會兒,當有人用嘴講出來了之後,才恍然大悟。他們從一大早起就在為英格蘭、為他們未來的遼闊帝國而戰鬥了,但是自己卻還不知道。沃費思很瞭解自己的父親,他懷疑那不緊不慢的演說有別的用意。
他接著說道:
「有幾個人當了逃兵,他們將遭到人民的唾罵。咱們這些還活著的人中,沒人沒有殺過挪威佬。比爾特諾斯死的時候沒有祈求上帝饒恕自己的罪孽,他知道人人都沒有過錯。他感謝上帝讓他在人間度過了幸福的歲月,特別是能有這最後的一天、能夠戰死沙場。我們有幸親眼看到了他倒下以及其他許多人死在了這場轟轟烈烈的戰鬥之中和他們的非凡表現。我知道怎麼死才最值得。咱們抄近道,趕在海盜們的前面搶佔村莊。然後,埋伏在道路的兩側,用箭射他們。經過長時間的拼殺,大家都已經筋疲力盡了。我把你們帶到這兒來,就是為了喘口氣。」
這時候,他已經站了起來。他像所有的撒克遜人一樣,堅定而高大。
「然後怎麼辦,艾丹?」他們當中最年輕的一個問道。
「然後,他們會殺了我們。老爺死了,咱們沒有理由再活下去。今天早晨是他領著咱們戰鬥,現在由我來指揮。我可不容許出現膽小鬼。這就是我要說的。」
人們全都站了起來。有人忍不住發出了「哎喲、哎喲」的叫聲。
「咱們一共是十個人,艾丹。」那個年輕人說道。
「是九個。沃費思,兒子,我現在在跟你講話。我要你做的事情並不簡單。你必須獨自離開我們。你要退出戰鬥,要讓人們永遠記住今天這個日子。只有你能夠做到這一點。你是歌手、是詩人。」
沃費思跪到了地上。這是他父親頭一次提到他的詩歌。他氣急敗壞地說道:
「爸,難道你想讓人們像對待那些可恥逃兵一樣罵自己的兒子是膽小鬼嗎?」
艾丹反駁道:
「你已經證明了自己不是膽小鬼。我們將用生命來報答老爺,你要讓他的名字萬古流傳。」
他轉過身去對其他人說道:
「現在咱們就衝出樹林。箭用完了以後,咱們就舉起盾牌,用劍拼。」
沃費思看著他們消失在了暮色和樹影之中,不過,他的嘴裡已經湧出了詩句。
這是馬爾登戰役的日子。在英格蘭,這次戰役之所以出名是得益於那首記述了其過程的敘事歌謠。埃塞克斯的民兵被奧拉夫·特呂格瓦松的北歐海盜所打敗。他們在毫無希望的情況下先後戰死,因為他們的指揮官已經陣亡,為了榮譽,他們不能偷生。在那首篇幅很短的史詩裡面,與當時風行的諷喻風氣截然不同,有許多極具特色的描述,這些描述為後來的冰島「薩迦」的技巧開了先河。我把詩人想象成為撒克遜人的頭領的兒子,正是這位頭領命令自己的兒子不能死,從而救了他一命並使那次戰役的情況得以流傳了下來。——原注馬爾登戰役見於一首描寫東撒克遜人與北歐海盜的一場衝突的古英語英雄詩篇。作品的首尾已佚,只殘存325行。埃塞克斯是英格蘭東部的一個郡。奧拉夫·特呂格瓦松(約964—約1000),即挪威國王奧拉夫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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