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阿公找幾個人做齋,早點葬了吧。」
啞巴曹愣在那,虛握著錢,也不道謝,也不拒絕,就那麼杵著,許久,慢慢紅了眼圈。
倪向東最煩人哭唧唧,當即扭頭領著手下離開,等走遠了再回頭,發現啞巴曹還待在原地,一雙黑眼睛,愣愣地望向他。
這目光讓他憐憫,也讓他害怕。
後來的幾天,他沒有再看到他去偷餅,也沒有再見過他。
直到七天後,在那個灰青色的傍晚,天上落著毛毛雨。他正跟麥仔吹牛聊天,一偏頭,看見啞巴曹立在對面巷口,隔著一條街,遙遙望著他。
沒有打招呼,也沒有表情,只是望著。
自那以後,他每天都會見到他。
他總是遠遠跟在後面,靜默無聲,就像是他的影。
這啞巴曹雖說也有十來歲了,但長期吃不飽飯,生得又瘦又小,力氣也比同齡人弱得多,沒人願意帶他玩,再者,倪向東當時的小團體也已有四五個人,大家年紀相當,又都是一條道上混的,因而沒人拿這小屁孩當回事。
只是他總死皮賴臉地跟在他們後面,他們停,他也停,他們走,他也走。
於是,這群無聊的少年們發明了一種新遊戲,甩掉啞巴曹。
每當他又出現,他們便飛速跨上偷來的摩托,嚎叫著,大笑著,油門哄響,一路狂奔,看他跟在後面追,氣喘吁吁,直到力氣耗盡,直到腳步虛浮,獨個兒落在後面,呼哧呼哧地喘。
每一場追逐都以他的慘敗收尾,他總是隻身站在那,看著他們成群結隊,一點點遠去。
然而,他從來沒有半句討好,從來沒開口求饒,沒喊過一次「等等我」。
「他好像條狗哦。」
那日,他們照舊甩開他,一個混混看他撲倒在地上,放肆大笑。
「蠢狗才這麼追車,怎麼跑得過呢,真是的,狗一樣。」
倪向東笑笑,打反光鏡裡看著他,趴在地上的影子,愈來愈小,那雙瞪著他的眼睛,也漸漸消失不見。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忽地記起了什麼。
是的,想起來了,那種熟悉的感覺,他回憶起那雙眼睛,究竟在哪裡見過。
他孤獨的童年裡第一個朋友,一條薑黃色的小土狗。
膽小怕人,只是跟他親近,在他貧瘠寡淡的年幼時光,他倆是最好的玩伴,一同田間奔跑,溪中摸魚,椰樹林裡捉迷藏。
只是後來,他長大了,他結交了新的朋友,同類的朋友,為了彰顯自己的膽氣與殘忍,在旁人的慫恿下,他親手宰了那條狗,與眾人分食。
他還記得那天,他喚它的名字,它自草垛後面飛奔而來。
它頭上沾著稻草,搖動著尾巴,它笑著奔過來,不知他身後藏著把刀。
若它知道,還會奔向他嗎?
那麼他呢,你是來報恩,還是來報仇?
都說鍋仔涼涼大家搬,鍋仔燙燙眾人散,因利而聚的,也終會因利而散。
過了沒多久,鎮上來了更厲害的角色,倪向東被轟下了臺,那些曾唯他馬首是瞻的人,如今又去哄了別人,一夜之間,他淪落為孤家寡人。
因此,當他在臺球廳偷了東西被抓包,昔日的弟兄只是拄著球杆,笑著觀望。
那成年男子將他提溜出檯球廳,扔在大街上,按在地上揍,他蜷縮著護住頭,全無還手之力。
忽地,一個黑影衝了上來,用頭撞向那男子的肚子,男人趔趄了幾步,卻很快站定身體,一伸手,將他大力推開。
啞巴曹又一次衝上去,咬那人的手。
男人怒吼一聲,掐住他脖子,一拳搗過去,直擊鼻樑。
啞巴曹捂住鼻子,蹲在地上,血不住地湧,男人飛起一腳,正踹在臉上,他身子一歪,撲在地上,一個白色的小東西跟著飛了出去,他的牙。
男人剛要抬腿,倪向東掏出刀,扎中後背,趁他吃痛慘叫,倪抓起曹的腕子,拽著就跑。
二人一直跑,沒命地跑,跑過市場,穿過小巷,翻過幾個圍欄,在一處野海附近,停了下來。
倪向東停了腳,也鬆開了手,捂著腰喘粗氣。
海風拂亂額髮,曹臉上的血已經幹了,硬邦邦的,糊了一臉。
他識趣地轉身便走,肩膀有些歪斜,一瘸一瘸的,赤著只腳——跑的時候,他摔掉了一隻鞋。
「喂,小孩——」
啞巴曹惘然回頭。
「你以後跟我混吧,我教你怎麼使刀,」倪向東也是一身傷,卻還硬撐著笑,「別再用牙了,嘖,沒剩幾顆了。」
他愣住,低頭絞著汗衫。
「你叫什麼?啞巴曹可不算人名。」
他沒有回答,擰身走向遠處,就在倪向東以為他不會回來時,他再次出現,手裡捏著條樹杈。
「曹小君。」他蹲在沙灘,用樹杈寫給他看,「阿公教我寫的,他說這個字念君,君子的君。」
「哪有咬人的君子喲。」
倪向東打趣他,他也跟著笑。
「莫笑啦,猴子臉一樣。」
他又怔住了,遲疑著,不知這是不是句玩笑。
可見倪向東自己還在笑,於是他也繃不住,跟著笑,這笑融化開來,流進眼裡,眼睛閃著星,亮晶晶的。
倪向東心裡一動,又想起那條暖呼呼臭烘烘的小狗,他也曾給它取過一個名字。
想了想,奪過曹手裡的樹杈,在沙灘上刷刷寫起來。
「叫這個軍吧,」他指著沙上的字,「更適合你。」
曹低頭望著,大眼睛忽閃忽閃,然後點點頭,繼續笑,笑得露出牙齦,露出剛被打掉的那顆牙齒的空洞。
倪向東起身,抖落腿上的沙礫,衝他招手。
「走,小軍。」
他歡喜地跟了上去,追著他的背影,像極了當年那條薑黃色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