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是懸在頭頂的刀,是身後不散的鬼,是死去的、真正的倪向東的報復與詛咒,讓他們餘生的每一天都在忐忑與寒顫中度過,隨時擔心那個塵封了十多年的秘密大白於天下。
眼見著天保一日日的長大,若有一天,若他知道自己一直叫阿爸的這個男人,竟是殺父仇人,那……
他不敢去想,吳細妹是他的妻,曹天保是他的兒,就算獨自墮入地獄,他也要護他們娘倆周全。
原本是可以斬草除根的,就差一點,如果他那時沒有遲疑,如果他下手再狠一點,然而……
「不管了,只怕警察起了疑心,先逃吧,逃去外地,」他看著吳細妹,「錢的事,你別操心,我來想辦法,你只管收拾東西,撿要緊的拿。後天,不,大後天半夜就走,離開這裡,換個地方,隱姓埋名,重新開始。」
她看著他,嘴唇翕動,湧到口邊的話,又吞了回去,只生出一個字來。
「嗯。」
似是回應,似是嘆息。
她忽然想起他還沒吃飯,現在受了傷,肯定又冷又虛。
吳細妹轉過頭,四下尋摸,想給他煮點吃的,可這臨時的屋子比不得家裡,找來找去,只翻出半袋子掛麵。
支起小鍋,架起柴火,又倒上塑膠桶裡所有的水。
這個地方是沒水沒電的,這點存貨還是她今天傍晚,偷著去工地旁的水窪裡,用繩子拴上小桶,一點點打上來的。
咕嘟咕嘟,鍋裡的水滾開,氤氳霧氣,矇住了她的眼。
身後小軍的聲音弱了下去,她趕忙去檢視,好在心口還有起伏,大概只是太過疲憊,睡了過去。她躡手躡腳,在他腦後墊上枕頭,又抱過床毯子,輕輕蓋在他身上。
等再回來時,才發現鍋裡的面已經泡囊,細軟膨大,一撈就斷。
她端著碗往裡搛,但怎麼也夾不起來,夾一根,斷一根,再夾,再斷。
眼看著本就不多的面爛成了一鍋糊糊,吳細妹越來越急,臉上溼乎乎的,忙抬起膀子去蹭,可一揩才知道,那並非汗水,卻是自己的兩行淚。
淚止不住地滾,落進鍋子裡。
遠方響起幾聲爆竹,在靜夜之中,突如其來地炸裂。
臨近小年,總有那管不住的人,趁著半夜,趁著酒興,跑出去摸著黑放鞭。
吳細妹正傾著鍋往碗裡倒,被這聲響一嚇,手一哆嗦,整隻鍋子掀翻在地,麵條湯像是靈動的蛇,蜿蜒四散。
她忙慌用手去攏,汁水滾燙,指尖灼得通紅,她吃了痛,手一鬆手,麵湯又四下散開,怎麼都捧不住。
曹小軍醒了,靠著牆,看著她跪在那裡,徒勞地掬著地上的水,滿面悲慼。
他悄悄靠過去,靜靜站在她身後。
「怎麼,我怎麼——」
她回頭看他,臉上撐起一個笑,可這笑裡含著悲,摻著淚。
「你瞧我笨手笨腳的,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曹小軍沒有說話,從背後環住她,滿是血的手,撫過她蓬亂的額髮。
「小軍,我——」
「有我呢,沒事的,」他下巴抵住她後腦,輕聲哄著,「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頂著呢,不會有事的,我保證,你不會有事的。」
吳細妹轉過身,縮排他懷裡,拼了命地搖頭,壓低了嗓子悲鳴。
「小軍,我也想做好人,我也想過普通人的日子,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就不肯放過我?我到底造了什麼孽,要去殺人換命?」
她發狠咬著手背,不敢哭出聲音,瘦削的身子打著顫。
「怎麼就,」她抽噎著,「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曹小軍沒有說話,摟緊她,木然地望著牆上的影。
打翻的夜燈,將二人的身影,投在對面的灰牆上,照射的巨大。
緊擁的二人,相互纏繞,融為一體的黑影,碩大,扭曲,恰似面部不清的怪物。
即便沒有鏡子,他也能想象到自己此刻的樣子,頭髮灰白,滿面垢土,一雙中年人的眼睛,血絲密佈,倦怠漠然。
他聽著吳細妹的哀嚎,卻也在心底不停地問自己:
好好的一輩子,怎麼就淪落到這一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