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看不清她的臉龐,她臉上的虛弱呀蒼白呀這些東西,統統進入不了我的眼內,我只能看見一個穿著病人服的削瘦女性,愣愣地坐在病床上。
好在,她的聲音很美。
「戶塚君,最近寫的故事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是麼?」
「嗯,能感受到有在努力想要往好的方面去寫,不過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果然是這樣麼。」
得到這個答案的我並不意外,因為我並不沮喪,倒不如說種田小姐能夠將心中所想毫無掩飾的說出來,令我感到很高興。
至少她並沒有說違心的評價,老實說,我不太需要那種虛假的評論。
「戶塚君果然還是適合寫那種令人想要落淚的故事呢。」
「抱歉,我的本意是想讓你輕鬆些的。」
應該會心生不悅吧,如果是我的話,本來生病住院就是一件難受的事兒了,卻每天都要被強迫看些沒有人善終的苦情戲,我搞不好真的在做很沉重的事兒。
要不從明天開始就寫搞笑吧,裝有許多葷段子的那種。
……開玩笑的。
「其實,戶塚君大可不必如此勉強自己,你願意每天都來探望我,我就已經相當開心了,明明戶塚君的工作很忙。」
我搖了搖頭:「只是剛好空閒而已。」
「你每次都這麼說。」
我不知道她此時臉上懸掛著什麼樣的表情,一想到我今後可能永遠也看不見這些女孩子的笑臉,其實是件挺令人惶恐的事兒。
「還有就是……」
因為無法辨別人臉,我的聽力似乎比以往更加靈敏了,至少我能從聲音中聽見她的忐忑與不安。
「戶塚君是已經有女朋友的人,雖然我很清楚戶塚君對我沒有那種意思,但是總感覺不太合適,彩音那邊……似乎並不知道你每天都來探望我的事情。」
我只有在第一天對彩音說了真話,她不會想到我每天都前往醫院,因為她沒有詢問,因此我也沒有回答,這構不成說謊。
東京人不止會說謊,狡辯與開脫也是相當擅長的。
「種田小姐有和她說我每天都來的事麼?」
她沉默良久,緩緩開口:「不……並沒有。」
「這樣啊。」
我沒有追問「為什麼」之類的話,這是相當愚蠢的做法,我不會做這種畫蛇添足的事情。
「不過,即使說了,應當也沒有什麼大礙,她也不會在意吧。」
「欸?」
哪怕看不清她的臉,我也知道她此時一定露著驚訝的表情,畢竟按照我剛才的說法,口吻,語氣,哪怕被認為我和她分手了也不稀奇。
「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乾涸,像是緊繃的劣質琴絃,還帶著些許生鏽的痕跡,能夠發出聲響就已經是一件相當了不起的事兒了。
我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露出苦笑,病房內的空氣就這樣凝固起來,誰也沒有主動開口。
內心深處總有聲音在引誘著我,驅使著我。但我無法將所有的責任推卸到那聲音身上,歸根結底,是經受不住誘惑與痛苦的我的錯。
我很清楚我現在的做法有多麼卑劣,如果是過去,我一定沒有勇氣下定這樣的決心。
可是現在一切都變得不同了,我不必害怕直視她們的眼睛,不必害怕看見她們不安與悲傷的表情。
我什麼都看不見。
她們對我來說與透明人無異,沒有人會面對看不見的事物而緊張。
真是……再適合用於說謊不過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