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士坦丁堡街的小套間顯得特別昏暗,這是杜·洛華和克洛蒂爾德·德·瑪海勒在門口相見,立刻就進屋,還沒有開啟百葉窗的緣故。克洛蒂爾德急不可待地說:「這麼說,你要娶蘇珊娜·華爾特啦?」
他口氣柔和地承認了,還問了一句:「你不知道嗎?」
她站在他對面,簡直義憤填膺,狂怒地又說道:「你娶蘇珊娜·華爾特!這太不像話啦!太不像話啦!你哄我,瞞了我三個月。誰都知道了,就我矇在鼓裡,還是我丈夫告訴我的。」
杜·洛華總歸有點兒慚愧,他乾笑了一聲,將帽子放到壁爐角上,撿一張扶手椅坐下。
少婦正面直視他,帶著惱怒低聲說道:「你同老婆分手之後,就準備來這招兒,而你親熱地留著我這個情婦,是臨時頂缺吧?你真是個十足的惡棍!」
杜·洛華問道:「幹嗎這麼說呢?我老婆欺騙我,讓我逮住了。我正當離了婚,要再娶一個。這不是極其自然的事嗎?」
她氣得渾身發抖,咕噥道:「哼!你這個人,太狡詐太危險啦!」
他又微笑道:「當然啦!蠢人和傻瓜才總是上當的貨!」
少婦還順著自己的思路:「一開始我就應當識破你,可我就是難以相信,你竟然是這樣一個淫棍!」
他端起架子,說道:「請你注意你的用詞。」
她立刻反擊他這種指責:「什麼?現在你還想讓我對你客客氣氣地說話!從我認識你的那天起,你對我就像個無賴,現在還大言不慚,不讓我當你面講出來?你欺騙所有人,利用所有人,到處撈錢,到處尋歡作樂,你還想讓我把你當成正派人嗎?」
杜·洛華站起來,氣得嘴唇發抖:「閉嘴,要不然,我就把你趕出去。」
少婦氣得結巴起來:「趕出去……趕出去……你要把我從這裡趕出去……你……就你?……」
她氣得岔了氣,說不出話來了,繼而,她的怒火好像突然衝破大門,噴射而出:「滾出去?……你倒忘了,這套房子,從租下的那一天起,就是我付的錢。哦,不錯,有一段時間,你的確自己付了房錢。然而,究竟是誰租的呢?……是我……是誰一直保留著它?……還是我……而你卻要把我趕出去!……閉起你的嘴,無賴!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樣將沃德萊克的遺產,從瑪德萊娜手中榨取來一半嗎?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怎麼跟蘇珊娜睡覺,好迫使她嫁給你嗎?……」
杜·洛華兩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不要扯上這一個!我不允許!」
少婦嚷道:「你就是和她睡覺了,這我知道。」
說什麼他都接受,唯獨捏造這種事,令他怒不可遏。剛才少婦衝著他的臉嚷出那些事實,已經讓他在心裡憋了很大火,現在又捏造這種事,侮辱即將做他妻子的這個小姑娘,便刺激他的手掌產生打人的慾望了。
他重複道:「住口……小心點兒……住口……」
他猛力搖晃她,就像搖撼樹枝,好把果子搖落那樣。
她用力號叫,帽子也掉了,嘴張得老大,眼神就跟瘋了一樣:「你就是和她睡過覺……」
他放開手,狠命扇了她一個大耳光,把她扇倒在牆腳下。可是,她又轉過身來,用手腕支起身子,又衝他罵道:「你就是和她睡過覺!」
杜·洛華撲過去,騎到她身上,左右開弓,大打出手,就像揍一個男人。
她忽然住口了,在拳頭下開始呻吟。她也不動彈了,把臉藏在牆壁和地板的介面處,連聲哀叫起來。
杜·洛華不再打了,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以便冷靜下來。他忽然有了個主意,到臥室拿臉盆,放滿冷水,將頭浸到盆裡,然後再洗洗手,一邊細心地擦乾手指,一邊回去瞧瞧她在做什麼。
她沒有動窩兒,一直躺在那兒啜泣。
他問道:「你這樣哭天抹淚的,還有完沒完?」
她不應聲。杜·洛華站在屋子中央,面對倒在地上的這個軀體,不禁有點兒尷尬,有點兒慚愧。
他猛然把心一橫,從壁爐上抓起帽子,說了聲:「晚安,你準備走的時候,將鑰匙交給門房,我可不恭候你的旨意了。」
他走出去,隨手帶上門,到小屋對門房說:「太太還在屋裡,等一會兒就走。您告訴房東,十月一日我解除租約。今天是八月十六日,還在規定的期限內。」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急著去置辦給新娘的禮物,還差幾樣東西要買齊。
婚禮定於十月二十日議會復會之後,在瑪德萊娜教堂舉行。大家雖然不確切瞭解真相,但還是紛紛議論,好幾種說法不脛而走,也有人私下講,出了誘拐的事情,可又什麼事都不敢一口咬定。
據僕人講,那天半夜,主人將女兒送進修道院,然後決定了這樁婚事,當時華爾特夫人氣得服了毒,她再也不同未婚女婿說話了。
夫人抬回來時幾乎嚥氣了,肯定再也不能復原了。現在她看上去像個老太婆,頭髮全花白了,一心投在宗教上,每個禮拜天都去領聖體。
九月初,《法蘭西生活報》登出訊息:杜·洛華·德·康泰爾男爵升任總編,華爾特仍保留社長的頭銜。
這陣子,報社又添了一大批人手,有著名的專欄作者、社會新聞記者、政治評論員、藝術和戲劇評論家等,都是出大價碼,從各大報社和實力雄厚而穩健的老報社挖來的。
那些資深的報人、受人尊敬的嚴肅報人,談起《法蘭西生活報》也不再聳肩了。這家報紙全面而迅速的成功,打消了嚴肅作者當初對它的低估。
這家報紙總編的婚姻,自然是人們所說的巴黎要聞,尤其這段時間以來,喬治·杜·洛華和華爾特一家引起人們極大的關注。所有上過社會新聞欄的名流,都打算去參加婚禮。
慶典在一個晴朗的秋日舉行。
從早晨八點鐘,瑪德萊娜教堂神職人員便一齊動手,在俯臨王宮街的高臺階鋪上寬寬的紅地毯,暫停行人通過,並向巴黎民眾宣佈,這裡即將舉行盛大的婚禮儀式。
上班通過這裡的職員、年輕女士、商店夥計,都停下來看熱鬧,心裡揣度,富人男女結婚要花多少錢。
將近十點鐘,看熱鬧的人開始聚攏,以為儀式也許馬上就開始了,等了幾分鐘又走開了。
十一點鐘,幾隊警察開來,立即疏散聚攏的人群。
不久,應邀參加婚禮的首批客人到了,他們想佔個好位置,坐到主殿靠通道的椅子上。
其他賓客陸續到了,女士衣裙發出綾羅綢緞的聲響;男人神態嚴肅,一個個幾乎全禿了頂,走路的姿勢都有上流社會的派頭,在這種場合尤為顯得莊重。
教堂裡漸漸坐滿了。陽光從敞開的正門射進來,照亮坐在頭幾排的親朋好友。主祭壇顯得有些昏暗,那裡點滿了大蜡燭,可是比起正對著大門射進來的一大束陽光,就顯得幽幽而慘淡了。
相識之人,彼此打招呼,或者聚到一起。文人不像上流社會人士那麼拘禮,他們低聲交談。有人眼睛專注視女子。
諾爾貝·德·瓦萊納遊目尋找朋友,望見雅克·裡瓦樂坐在排椅中間,便過去相會。
「嘿!」裡瓦樂說道,「未來屬於機靈鬼!」
另一個絲毫也不羨慕,答道:「這對他再好不過了。他這輩子也就足夠了。」接著,他們開始指指點點,隨口說出一些在場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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