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裡也認為這樣更好。
「那你在哪兒等我呢?」普羅斯小姐問道。
傑裡心亂如麻,只想得起聖堂柵欄門。天哪!聖堂柵欄門遠在幾百里之外,而德發日太太已經近在眼前了。
「就在大教堂門口吧,」普羅斯小姐說,「在大教堂兩座塔樓之間的大門旁邊,你在那兒接我上車,好不好?」
「好的,小姐。」傑裡答道。
「好,那就拿出男子漢的樣子來,」普羅斯小姐說,「馬上去驛站,照這去改動路線。」
「可你知道,離開你,」傑裡搖著頭猶猶豫豫地說,「我放心不下。很難說會發生什麼事啊!」
「是啊,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普羅斯小姐回答說,「不過不用為我擔心。三點鐘在大教堂門口,或者儘可能在那附近,接我上車。我敢說,這肯定要比從這兒出發好。我認為肯定這樣。好了!祝福你,克倫徹先生!你要想著的——不是我,而是那些也許得靠咱倆才能得救的人!」
這番話,加上普羅斯小姐緊攥他雙手萬分痛苦的懇求,使傑裡下定了決心。他朝她點了一兩下頭,表示鼓勵,然後轉身出門,更改驛車的路線去了,按她說的留下她一人,隨後再趕去和他會合。
想出了這麼個以防萬一的措施,而且正在付諸行動,普羅斯小姐大大鬆了一口氣。她感到有必要梳洗一下,整理一下外表,以免在街上引起旁人的注意。想到這裡。她又舒了一口氣。她看看錶,已經兩點二十分。不能再耽誤時間了,必須立刻做好準備。
獨自一人待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裡,普羅斯小姐心亂如麻,非常害怕,總覺得有人在每扇敞開的門背後窺視她。她打來一盆冷水,開始洗起自己紅腫的眼睛來。她膽戰心驚,生怕順著臉流下來的水模糊了眼睛,不時停下來朝四下裡張望,看看是不是有人在監視她。一次,在她停下來張望時,突然嚇得大叫一聲,往後直退,她看到屋子裡站著一個人。
臉盆掉在地上,摔破了,水流到了德發日太太的腳邊。這雙腳一路踩過攤攤血漬,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到了這攤水的前面。
德發日太太冷冷地看著她,問道:「埃弗瑞蒙德的妻子在哪兒?」
普羅斯小姐猛然想到,門全開著,逃走的事會被發現。她的第一個行動就是去關門。屋子裡共有四扇門,她急忙一一都給關上,然後把守在露西房門前。
德發日太太的黑眼睛隨著她快速的動作直轉,待她做完這一切,又盯著她看。普羅斯小姐一點都不好看,歲月並沒有使她粗野的外表變得馴順,也沒有使她兇悍的面貌變得溫和。可見她也是個堅強的女人,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她舉目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德發日太太。
「瞧你這副模樣,活像是魔鬼的老婆。」普羅斯小姐喘著氣說,「不過,你也別想佔我的上風。我是個英國女人。」
德發日太太輕蔑地看著她,但心裡也和普羅斯小姐想的一樣:她倆都是決一死戰的架勢。她看到面前是個精壯結實、身材挺拔的女人,仍像當年洛瑞先生看到的那個用壯實有力的手推他一掌的女人一樣。她很清楚,普羅斯小姐是這家人的忠實朋友;普羅斯小姐也很清楚,德發日太太是這家人不共戴天的敵人。
「我正要去那兒,」德發日太太說著,朝著殺人的地方稍微擺了擺手,「她們已在那兒給我留了位子,我的編織活也帶去放在那兒了。我是順路來拜訪她的,想見見她。」
「我知道你沒安好心,」普羅斯小姐說,「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她們倆說的全是自己的本國話,誰也聽不懂另一個說的是什麼。兩人都警覺地注視著,竭力想從對方的神情舉止中揣摩出那些聽不懂的話的意思。
「在這種時候她躲著不見我,這對她沒有好處,」德發日太太說,「忠實的愛國者都知道,她這是什麼意思。讓我見她,去告訴她我要見她。你聽到了沒有?」
「即使你那雙眼睛是吊床的吊車,」普羅斯小姐說,「我可是張英國式的四柱大床,你休想動我半分。休想,你這歹毒的外國婆子,我對付得了你。」
德發日太太一點也聽不懂她說的這些話的意思,不過,她明白自己受到了輕慢。
「笨女人,像頭蠢豬!」德發日太太皺起眉頭說,「用不著你來跟我囉唆。我要見她。你要麼去告訴她,我要見她,要麼給我躲開,別擋住門口,讓我進去見她!」說著,怒氣衝衝地用右手比畫了一下。
「我從來沒想到要聽懂你們那種亂七八糟的話,」普羅斯小姐說,「不過眼下我倒真願意拿出我的所有東西——除了我身上的這身衣服外——求得弄清你是不是猜到了真情,或者一部分真情。」
兩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的眼睛。德發日太太一直站在普羅斯小姐最初看見她的地方沒動,這時她向前跨了一步。
「我是個英國人,」普羅斯小姐說,「我和你拼了。我才不在乎自己哩。我知道,我把你拖在這兒越久,我那小寶貝逃脫的希望就越大。要是你敢用一個手指頭碰我一下,我就把你那頭黑頭髮拔得一根不剩!」
普羅斯小姐說得飛快,每說一句就搖一搖頭,瞪一瞪眼,而且每句話都一口氣說完。一輩子都沒打過人的普羅斯小姐竟說出了這樣的話。
可她儘管勇氣百倍,卻是個易於衝動的人,說著說著,眼淚禁不住湧了出來。這本是勇敢的表現,可是德發日太太不懂,誤把這當成怯弱。「哈,哈!」她大笑起來,「可憐的東西!你算個什麼!我自己來叫那個醫生。」於是她提高嗓門兒,大聲喊道:「醫生公民!埃弗瑞蒙德的妻子!埃弗瑞蒙德的女兒!隨便你們哪一個,快來和德發日公民答話,只要不是這個可憐的笨蛋就行!」
也許是隨後的一片死寂,也許是普羅斯小姐臉上的表情露出了什麼,也許是跟這兩者都無關的突然產生的疑惑,使德發日太太意識到,人已經走了。她飛快開啟第三扇門,朝裡面張望了一下。
「這幾間屋子裡都亂七八糟的,看來剛匆匆忙忙收拾過東西,零碎物品滿地都是。你身後那間屋子裡也不會有人吧!讓我看看。」
「休想!」普羅斯小姐說,她完全知道對方要想幹什麼,就像德發日太太完全明白她的回答一樣。
「如果他們不在那間屋裡,那一定是跑了,現在還追得上,能把他們抓回來。」德發日太太自言自語地說。
「只要你搞不清他們是不是在這間屋子裡,你就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普羅斯小姐也自言自語地說,「要是我不讓你知道,你別想知道。而且,不管你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我只要能拖住你,你就休想離開這兒。」
「我可是從小就在街面上混的,沒有什麼能治得住我。我要把你撕得粉碎,我要你離開那扇門!」德發日太太說。
「現在就咱們倆在這孤院裡的高樓頂上,誰也聽不見咱們。我要盡一切力氣把你拖在這兒。你在這兒多待一分鐘,對我那個寶貝來說,能值十萬幾尼金幣哩!」普羅斯小姐說。
德發日太太朝門口過來了。說時遲那時快,普羅斯小姐猛地撲上去抱住她的腰,緊緊箍住不放。德發日太太拼命掙扎、踢打,依然無法脫身。普羅斯小姐懷著對醫生一家無限的愛——愛總是要比恨有力得多——緊緊抱住了她。在她們爭鬥中,她甚至把德發日太太抱離了地面。德發日太太的兩隻手朝她臉上又抓又打,可是,普羅斯小姐低下頭,死死箍住她的腰,比一個溺水快死的人箍得還緊。
過不多久,德發日太太的手就停止了抓打,朝被箍住的腰間摸著。「在我的胳臂底下壓著呢,」普羅斯小姐用憋住的聲音說,「你休想把它拔出去。我比你力氣大,這得感謝老天爺。我要這樣一直箍住你,直到咱們倆有人昏倒或者死去為止!」
德發日太太的手又往懷裡伸去。普羅斯小姐抬頭一看,看清了那是什麼傢伙,便一拳打去,打出了一道火光和一聲巨響,接著便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那兒——硝煙迷住了她的眼睛。
這只是一剎那的事。硝煙散盡,留下的是一片死寂。那個悍婦的靈魂,也像硝煙一樣,在空中飄走了,她的軀體則躺在地上,沒有一絲生氣。
普羅斯小姐先是一陣驚慌,接著便儘量遠離那個屍體,沒命地跑到樓下呼救,但毫無反應。幸好她想起這樣做後果不堪設想,及時控制住了自己,回到樓上。再走進那間屋子實在讓人害怕,可她還是進去了,甚至走到屍體旁邊,去拿了她非戴不可的帽子和一些別的東西。穿戴停當後,她走出屋子,關好門,上了鎖,拔下鑰匙。隨後她又在樓梯上坐了幾分鐘,喘了喘氣,哭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匆匆離去。
幸虧她帽子上有一塊麵紗,要不,說不定在街上走不多遠就會給人叫住的。加之她天生長相特別,即使鼻青眼腫,也不會像別的女人那樣顯眼。這兩個有利條件對她來說十分重要,因為她的臉上已經抓痕累累,頭髮又給揪得蓬亂不堪,衣服(雖用顫抖的手匆匆整理過一下)也給拉扯得亂七八糟。
過橋的時候,她把房門的鑰匙扔到了河裡。她比她的保鏢早幾分鐘到達教堂門前。在那兒等待時,她心裡一直在想:萬一那把鑰匙碰巧給漁網撈起,萬一人家查出那把鑰匙是哪一家的,萬一房門被開啟,發現了屍體,萬一她在城門口給扣住,被送進監獄,告她謀殺罪,那可怎麼辦呢?正當她這麼胡思亂想時,保鏢到了,把她接上馬車,疾馳而去。
「街上聲音嘈雜嗎?」她問他。
「跟往常一樣。」傑裡回答說,對她的問題和她那副模樣感到意外。
「我聽不見,」普羅斯小姐說,「你在說什麼呀?」
傑裡又把話重複了一遍,可是沒用,普羅斯小姐還是聽不見。「那我就點點頭,」傑裡想著,心裡感到奇怪,「不管怎麼說她總該看得見吧。」她確實看見了。
「現在街上聲音嘈雜嗎?」普羅斯小姐過了一會兒又問。
傑裡又點點頭。
「我可什麼聲音也沒聽見。」
「才一個鐘頭就變成聾子?」傑裡怎麼也想不通,「她怎麼啦?」
「我只覺得,」普羅斯小姐說,「火光一閃,轟的一聲,在這以後我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但願她不會出什麼事吧!」傑裡說著,越來越感到不安,「莫非她為了壯膽喝了點什麼?聽!那些可怕的囚車隆隆地過來了!你能聽見嗎,小姐?」
「我什麼也聽不見,」普羅斯小姐看見他在對她說話,才說道,「啊,我的好人喲!先是‘轟’的一聲巨響,接著便一點聲息也沒有了,一直就那麼靜靜的,什麼聲音都沒有。看來我這輩子是再也聽不到聲音了。」
「要是她連這隆隆的囚車聲都聽不見——它們已經快要到了,」傑裡說著,回頭看了看,「我看她這輩子恐怕真的再也聽不見什麼了。」
她真的再也聽不見了。
作者「狄更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