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勝利

雙城記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她的姓名和家庭情況?」

「露西·馬奈特,在座的好醫生馬奈特的獨生女兒。」

這一回答對聽眾產生了可喜的影響。向這位大家都熟悉的好醫生歡呼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大廳。人們的情緒是如此變幻莫測,有幾張剛才還對犯人怒目而視、好像恨不得立即把他拖到街上去殺掉的兇惡的臉,轉瞬之間竟滾滾地落下了熱淚。

查爾斯·達內在他艱險的歷程上所走的這幾步,完全是遵照馬奈特醫生的反覆指導行事的。對他此後要走的每一步,他也都做了謹慎的指點,而且還為他鋪平了歷程中的每一寸路。

首席法官問:「為什麼你這時才回法國,而不早點呢?」

他回答說,他沒有早點回來,是因為他在法國除了他已放棄的那些產業外,已無以為生,而在英國,他可以靠教法語和法國文學來養家餬口。他現在回來是應一位法國公民的書面緊急請求,假如他不來,那位公民就將有生命危險。他不顧個人安危回來,完全是為了拯救一個人的生命,來說明事實,為他做證。這在共和國看來是犯罪嗎?

旁聽群眾熱烈高呼:「不!」首席法官搖鈴要大家肅靜。可是大家並沒有肅靜下來,繼續高呼「不!」直到喊夠為止。

首席法官問:「那個公民叫什麼名字?」被告說,那個公民就是他的第一個證人。他還頗為自信地提到這個公民寫給他的信,這封信已在城門口被收走了,不過他相信,在首席法官面前的那堆檔案中,一定可以找到。

馬奈特醫生事先已經做了安排,信就在那兒——馬奈特醫生向他保證過,信一定會在那兒——審訊已進行到這一步,於是信被拿出來宣讀。傳加貝爾公民前來做證,他照實說了。加貝爾公民極其委婉禮貌地說,由於法庭得處置共和國的大批敵人,公務繁忙,難免對關在阿巴依監獄裡的他稍有忽略——事實是,他早已被法庭的那些愛國者忘得一乾二淨了——直到三天前才受到提審。三天前,他們傳訊了他,陪審團宣佈,既然公民埃弗瑞蒙德又姓達內的已經前來投案,他的案子也就可以了結,予以當庭釋放。

接著傳訊馬奈特醫生。他的個人名望極高,回答又幹淨利落,給人印象很深。他接著說,被告是他長期監禁獲釋後的第一個朋友;被告一直居留在英國,對流亡中的他和他的女兒忠貞不渝;被告不僅沒有受到英國貴族政府的寵愛,而且還被當作英國的敵人和美國的朋友受到審判,幾乎被判處死刑——他極其謹慎地一一擺出這些情況,說得那樣誠實懇切,直截了當,具有說服力,陪審團和旁聽群眾的意見完全一致了。最後,他又提出在場的英國紳士洛瑞先生的名字,說他和自己一樣,也是英國那場審判的證人,可以證實他說的是實情。然而陪審團宣稱,沒有必要再聽證,如果首席法官同意的話,他們現在就可以投票表決。

每投一票(是口頭投票,陪審員逐個大聲說出自己的意見),旁聽的群眾就歡呼一陣,所有的聲音都是支援犯人的,於是首席法官宣佈他無罪釋放。

接著,出現了一種異乎尋常的場面。這可能是群眾有時為了滿足自己反覆無常的心理要求,或者是出於一種慷慨仁慈的良好衝動,要不也許是為了抵消一下他們的殘暴行徑欠下的累累血債。現在沒人能說清,這種異乎尋常的場面究竟出於哪一種動機,很可能三者兼而有之,而以第二種的成分最大。法庭一宣佈無罪釋放,馬上就有大量眼淚滾滾湧出,就像別的時候鮮血噴湧那樣。男男女女都爭先恐後地奔上前去友好地擁抱他,而他,由於受了有損身心健康的長期監禁,虛弱異常,此時真有暈倒的危險。儘管如此,他心裡仍一清二楚,同是這一幫人,要是受另一種情緒的鼓動,也會同樣狂熱地朝他奔過來,把他撕得粉碎,讓他暴屍街頭。

幸虧需要他給別的待審犯人騰出地方,這才暫時把他從這種擁抱中解救出來。接下去有五個犯人作為共和國的敵人同時受審,罪名是他們沒有用語言或行動來支援共和國。法庭很快就為自己和國家補上了在查爾斯身上失去的一次機會,還沒等他離開這兒,那些犯人就都跟著下來了,全被判了死刑,二十四小時內執行。走在頭裡的用獄中慣用代表死刑的手勢——舉起一個手指——告訴了他這個訊息,大家還補上了一句:「共和國萬歲!」

真的,根本沒有聽眾來拖延這五個人的審判過程,因為當查爾斯和馬奈特醫生走出大門時,門口已聚了一大群人,他在法庭上見過的每一張面孔,似乎全都擠到這兒來了——只有兩張面孔,他沒有找著。他一齣大門,人群立刻重又朝他擁了上來,哭泣、擁抱、歡呼,或輪番進行,或一起發作,直到這瘋狂場面像河中的潮水,也像岸上的人一樣,彷彿發瘋似的奔騰起來才算罷休。

他們把查爾斯安置在一張大椅子裡,這椅子不知是從法庭還是法庭的某個房間或過道里弄來的。他們還在椅子上鋪了一面紅旗,在椅背上縛了一支矛尖挑著頂紅帽子的長矛。雖經馬奈特醫生一再懇求,仍然無法阻止大家把他放在這輛凱旋車上抬回家。他前後左右是一片翻騰著的紅帽子海洋,從狂暴的海洋深處,不時拋上人們支離破碎的面孔。這使他不止一次地懷疑,自己是否已經神經錯亂,是不是正坐著囚車前往斷頭臺。

在這場噩夢般的遊行中,他們一路抬著他,遇上誰就和誰擁抱,還把他指給他們看。人流蜿蜒曲折地穿街過巷,用共和國流行的顏色染紅了積雪的街道,就像他們曾用更深的顏色染紅了雪下的土地一樣。他們一直把他送到露西住的那幢樓房的院子裡。她父親已經先趕回來,為了使她有個準備。待她丈夫的腳剛剛落地,她就倒在他的懷中,失去了知覺。

他把她抱在胸前,把她美麗的頭轉過來,臉對著他,背向著喧鬧的人群,這樣他的眼淚和她的嘴唇就可以湊在一起,不讓人看到了。這時有幾個人跳起舞來,立刻,其他人也都加入了跳舞的行列,院子裡到處是卡曼紐拉歌舞。接著,大家讓人群中的一個年輕女子坐到空椅子裡,把她當作自由女神抬著,擁出院子,來到鄰近的街上,沿著河岸,走過大橋。卡曼紐拉歌舞吸引了每一個人,使他們越旋越遠了。

馬奈特醫生以勝利者的姿態得意揚揚地站在他的面前,查爾斯和他緊緊地握了握手,又和正從卡曼紐拉洪流中掙扎出來、上氣不接下氣的洛瑞先生握了手,他還親了親被舉起摟住他脖子的小露西,又擁抱了一下舉著小露西的永遠忠誠熱心的普羅斯小姐。之後,他抱起自己的妻子,上樓來到他們自己的房間。

「露西!我親愛的,我得救了。」

「啊,最親愛的查爾斯,讓我為這跪下來感謝上帝吧,我向上帝祈禱過。」

他們都虔誠地低頭傾心祈禱,待她又回到他的懷抱時,他對她說:「最親愛的,快去謝謝你的父親。全法國,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做他為我做的事情了。」

她把頭靠在父親的胸前,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把他那可憐的頭抱在自己的胸前一樣。能對女兒有所報答,馬奈特醫生覺得非常高興,他的辛苦沒有白費,他為自己的力量感到自豪。

「你不要這麼脆弱,我的寶貝,」他勸慰道,「別這麼發抖,我已經把他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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