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迴響的腳步聲

雙城記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大炮,火槍,烈火,濃煙。但依然是深深的壕溝,一座吊橋,厚實堅固的石頭牆,八座大塔樓。洶湧的人海稍微有了一些變動,有人受傷倒下了。閃閃發光的武器,熊熊燃燒的火把,一輛輛裝滿溼麥稈的冒煙的大車,附近一帶四面八方全是街壘,裡面的人正在奮力戰鬥,尖聲的喊叫,齊發的射擊,切齒的咒罵,無限的勇猛,轟轟隆隆,乒乒乓乓,稀里嘩啦,還有那人海肉浪的狂嘯怒號。然而,依舊是深深的壕溝,依舊是一座吊橋,依舊是厚實堅固的石頭牆,依舊是八座大塔樓,德發日依舊堅守在他的大炮旁,經過四個小時的激戰,那門大炮加倍地灼熱發燙了。

堡壘裡伸出一面白旗,要求談判——在這兇猛的風暴中,什麼也聽不見,只是隱隱約約可以看到——突然之間,人海沸騰,波瀾壯闊,無際無邊,滾滾人浪把開酒店的德發日擁上了業已放下的吊橋,擁著他穿過厚實堅固的石頭牆,把他擁進了那已經投降的八座大塔樓當中!

裹挾著他的人潮勢不可當,他透不過氣,回不過頭,像在南太平洋的驚濤駭浪中掙扎,不由自主地一直被席捲到了巴士底獄的前院。到了院子裡,他才得以貼著牆角使勁轉過身來,看一看周圍的情況。雅克三號就在他身旁,可以看到德發日太太手裡握著刀,仍領著她那班婦女,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到處是嘈雜騷亂,狂呼亂叫,震耳欲聾的聲音,如痴如狂的行動,嚇人的怒吼,憤怒的手勢。

「犯人在哪兒?」

「檔案呢?」

「秘密牢房呢?」

「刑具呢?」

「犯人呢?」

在所有這些呼聲以及無數斷斷續續的喊叫中,喊得最多最響的是「犯人在哪兒」。高呼的人潮不斷湧入,彷彿人和時間空間一樣,也是無窮無盡的。第一排浪頭過後,看守人員就被衝了出來,人們警告他們說,倘若他們膽敢把秘密處所隱匿不報,立即就地處死。德發日伸出一隻粗壯有力的手,當胸一把抓住一名看守——此人頭髮花白,手裡舉著一支火把——把他從他們當中拖了出來,推到牆根。

「帶我去北樓!」德發日說,「快!」

「遵命,」那人回答,「請跟我來。不過現在那兒沒人。」

「北樓一百○五號是什麼意思?」德發日問,「快說!」

「意思嗎,先生?」

「是指犯人還是指關犯人的地方?要不,就是你想不想要我把你打死?」

「殺了他!」走上前來的雅克三號沙啞著嗓子吼道。

「先生,那是一間牢房。」

「帶我去看看!」

「那請往這邊走。」

雅克三號仍帶著往常那種迫切表情,眼見這場談話已經轉向,看來已無流血可能,顯然有點失望,便一手抓住德發日的胳臂,像德發日抓住獄吏的胳臂一樣。在進行這場簡短的交談時,他們三個人的頭湊到了一起,即使這樣,也只能勉強聽清對方的話。洶湧的人潮擁進了堡壘,滾滾的波濤漫過了院場、過道和樓梯,喧囂之聲真是震耳欲聾。牆外四周,深沉嘶啞的怒吼也在拍打著牆壁,不時有幾聲斷斷續續的尖叫從中迸出,像浪花騰空。

穿過一條條永遠不見天日的拱道,經過一道道黑暗的洞穴和囚籠的陰森可怖的小門,走下一段段陡直而下的樓梯,然後又爬上一個個高低不平的陡峭的磚石臺階——這與其說是樓梯,還不如說更像乾涸的瀑布。德發日、看守和雅克三號,你拉著我,我牽著你,以儘快的速度向前走去。那滾滾的人流,特別是在開始的時候,時常朝他們衝來,又打他們身邊湧過,可是等他們下完階梯,曲折盤旋地爬上一座高塔時,周圍已經杳無一人。厚實的石牆和拱門已把他們與外界隔絕,監獄內外的風暴洪濤,聽起來只是嗡嗡作響的微音,彷彿剛才那些震天動地的響聲已經把他們的耳朵震聾了。

看守在一個低矮的門口停下腳步,把鑰匙插進一把咣噹作響的大鎖,然後慢慢推開了門,大家低頭邁了進去,看守說:「這就是北樓一百○五號!」

牆的高處有一個沒有玻璃的小窗,安著粗粗的鐵窗柵,窗外還有一堵石頭牆擋著,因此只有蹲下身子抬頭仰望,才能看見一線天空。離視窗不到幾尺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煙囪,也用粗鐵柵攔著,爐膛裡有一堆羽毛似的陳年木灰。屋子裡有一個凳子、一張桌子、一張草鋪。四壁都已發黑,一面牆上有一隻生鏽的鐵環。

「把火把拿過來,慢慢沿牆照過去,讓我仔細看看。」德發日對看守說。

那人服從了,德發日跟在火把後面仔細看去。

「等等!——瞧這兒,雅克!」

「!」雅克急切地辨認著字跡,啞聲說道。

「亞歷山大·馬奈特,」德發日一邊在他耳邊悄聲說道,一邊用他那沾滿火藥的黑手指指著那兩個字母,「你瞧,他在這兒還寫了‘一個可憐的醫生’。毫無疑問,這塊石頭上的年月日,也是他刻的。你手裡拿的是什麼?是根鐵棍嗎?給我!」

他手裡還拿著點燃大炮的火繩桿。於是立刻用它從看守手裡換來了鐵棍,然後轉身對著被蟲蛀空的凳子和桌子,三下兩下就把它們打得粉碎。

「把火把舉得高一點!」他怒氣衝衝地對著看守說,「仔細檢查一遍這些碎片,雅克。喏!我的刀,」把刀扔給了他,「割開草鋪,在麥稈裡好好找一找。把火把舉高點,你!」

他狠狠地瞪了看守一眼,爬上爐子,朝煙囪仔細看了一番,接著用鐵棍朝煙囪的四壁又撬又敲的,還使勁撬開了攔在外面的鐵柵欄。不一會兒,泥灰簌簌落下,他躲過臉去,然後小心翼翼地在落下的泥灰中,在那些陳年的木灰中,還有那用鐵棍捅過撬過的煙囪縫隙中掏摸著。

「木頭碎片裡和麥稈裡都沒有東西嗎,雅克?」

「什麼也沒有。」

「咱們來把這些東西全都堆到牢房中間。行了!把它們點著,叫你呢!」

看守點著了那一堆東西,它們馬上熊熊地燒了起來。他們又躬身走出低矮的拱門,任憑那堆東西在牢房裡燃燒,然後從原路走回院子。他們一直朝下走,彷彿又漸漸地恢復了聽覺,最後重又回到洶湧的人潮之中。

他們發現人海在起伏翻騰,人們正在尋找德發日。聖安東尼人叫嚷著,要酒店老闆來領頭押解那個守衛巴士底獄、槍殺人民的監獄長。沒有他來領頭,就沒法把這個監獄長弄到市政廳去受審,沒有他,說不定這傢伙就會逃走,那人民的血(多少年來一錢不值的東西,如今突然值點錢了)就會白流,沒法報仇雪恨了。

這個冷酷無情的老官僚,身穿灰色上衣,佩著紅色綬帶,十分引人注目。情緒激昂的人群狂呼怒吼著,叫罵爭吵著,把他圍在了中間。人海中只有一個人顯得十分鎮靜,那是一個女人。「瞧,我丈夫在那兒!」她指著他喊了起來,「瞧,那不是德發日!」她緊跟在那個冷酷無情的老官僚後面,寸步不離。當德發日和其他人押著他往前走的時候,她仍緊跟在後面,穿過一條條大街;快到目的地時,背後有人開始揍那監獄長,她還是緊跟在後;當刀槍棍棒驟雨般落在他身上時,她依然緊盯著他不放;就在他在亂棍交加下倒地死去時,站在近旁的她突然一躍而起,一腳踩住他的脖子,用她那把毫不留情的快刀——早就準備好了——把他的頭割了下來。

時候到了,聖安東尼人要執行他們那可怕的計劃了:把人像街燈似的吊在燈柱上,讓大家看看聖安東尼人是什麼樣的人,看看他們能幹出什麼事。聖安東尼的熱血沸騰起來了,暴政和鐵腕統治的血在流淌——淌在市政廳臺階上監獄長的屍體躺著的地方——淌在德發日太太的鞋底上,剛才她就是穿著這隻鞋踩住他的屍體,割下他的頭的。「把那盞路燈放下來!」

聖安東尼人怒目朝四下裡張望,找出個處死人的新方法後喊道:「這個是他手下的兵,讓他留在這兒站崗吧!」於是那個兵就晃晃蕩蕩地給吊起來了,人們又潮水般向前湧去。

這黑壓壓的令人望而生畏的人海,波濤洶湧,浪浪相逐,具有摧毀一切的巨大力量,沒有人探測過它的深度,也沒有人知曉它的力量。這無情的人海里惡浪翻騰,此起彼伏,復仇之聲地動山搖,到處是一張張在苦難的熔爐中煉得堅如鐵石、絲毫沒有憐憫之色的面孔。

在這人臉的汪洋大海中,張張臉上活現出種種兇狠和憤怒的表情,唯有兩組面孔——各為七張——卻呆板得如此與眾不同,恰似漂浮在浪尖上令人難忘的沉船殘片。七張是囚犯的面孔,這場風暴沖垮了他們的墳墓,突然把他們釋放了出來。人們把他們高高地舉在頭頂,他們都驚得發呆了,茫然若失,神魂不定,以為世界末日已經來臨,在他們周圍歡呼的眾人都是死去的亡靈。另外七張是死人的面孔,舉得更高,他們耷拉著眼皮,半睜半閉著眼睛,彷彿在等待末日審判。這些僵死的面孔上,還帶有期待——不是絕望——的表情;確切點說,這些面孔讓人害怕,像是暫時停止活動,彷彿有朝一日還會抬起低垂的眼皮,用他們那毫無血色的嘴唇做證道:「這是你們乾的!」

七個被釋放的囚犯,七顆挑在槍尖的血淋淋的人頭,八個大塔樓裡那些讓人深惡痛絕的牢房的鑰匙,早就心碎而死的囚犯們的書信和其他遺物——等等,等等,由聖安東尼人護送著,邁著發出驚天動地回聲的步伐,在西元一千七百八十九年的七月中旬,通過巴黎的街道。啊,願上帝保佑露西·達內的幻想,別讓這些腳步聲闖入她的生活吧!因為這些腳步是魯莽、瘋狂而又充滿危險的。雖說在德發日酒店門口打破酒桶之後已過去多年,但這些腳一旦沾染上猩紅色,就再也不容易擦洗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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