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本分的生意人

雙城記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不行,你不能去。我是——你媽知道——去釣魚。就是乾的這個。去釣魚。」

「你的釣魚竿早生鏽了,是不是,爸爸?」

「這不關你的事。」

「你能釣些魚回來嗎,爸爸?」

「要是釣不著,你們明天就沒吃的了。」老的搖著腦袋說,「那就夠你們受的了。我要等你睡著後很久才出去哩。」

這天晚上,在餘下的時間裡,他死盯住太太不放,一直繃著臉跟她說話,不讓她有機會在心裡偷偷做對他不利的禱告。為此,他還慫恿兒子纏著他母親說話。他挖空心思地找出理由來責怪她,不讓她有片刻時間去想心事,把這個可憐的女人弄得筋疲力盡。他這樣信不過自己的老婆,可見他比最虔誠的人還要篤信祈禱的神力,就像一個口口聲聲說自己不信神的人,會被鬼怪故事嚇得魂不附體一樣。

「你當心!」傑裡警告說,「明天也不許搗鬼!要是我這個本分的生意人能弄一兩塊肉回來,你不許說不吃,只啃你的乾麵包;要是我這個本分的生意人還能弄點啤酒回來,也不許你說什麼喝水就成了。到了羅馬,就得像羅馬人一樣過,要不,羅馬就會對你不客氣。要知道,我就是你的羅馬。」

接著他嘟噥起來:

「連自己的吃喝都不管了!我真不明白,憑你成天下跪,還有那沒心肝的行徑,怎麼能弄出吃喝來?瞧瞧你的兒子,他總是你的親骨肉吧,是不是?都瘦成一把骨頭了。你把自己叫作媽,難道你不知道,當媽的首要責任是把孩子養胖?」

這番話使小杰裡聽了非常感動,他要求他媽媽履行她的首要責任。別的事她做不做無所謂,頂要緊的是照他爸爸溫存體貼地指出的那樣,去盡做媽媽的責任。

傑裡一家就這樣消磨著這個晚上,隨後小杰裡被打發上床,他媽媽也得到了同樣的命令去睡了。傑裡獨自抽著煙,消磨了大半夜,直到將近一點鐘時,才開始行動。在這鬼魅出沒的時刻,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從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開啟一隻鎖著的櫃子,從裡面拿出一隻口袋,一根大小適中的撬棍,一條繩子,一根鐵鏈,還有別的這類漁具。他很熟練地把這些東西隨身藏好,以挑釁的目光朝他太太瞥了一眼,然後熄了燈,走出家門。

小杰裡剛才上床時,只是裝著脫了衣服。沒過多久,他也尾隨著他爸爸出門了。他在黑暗中悄悄摸出房門,跟著下了樓,來到院子裡。隨後,又跟著來到街上。他一點也不擔心回來時會遇到麻煩,因為這幢樓裡住滿了房客,大門整夜都虛掩著。

小杰裡被一種值得稱讚的雄心壯志所驅使,決心要探清他父親那份本分職業的技術和訣竅。就像他那兩隻捱得很近的眼睛,他緊貼著沿街的房屋、院牆、門廊,始終盯著他可敬的父親,朝前跟去。可敬的父親往北走了沒多遠,就同另一位伊薩克·華爾頓的信徒會合,一起往前行進。

開始,他們一直躲避著搖曳閃爍的街燈和睡眼惺忪的守夜人,這樣走了約莫半個小時,來到了郊外一條荒僻的大路上。在這兒,又有一個釣魚的加入進來——他的出現是那麼悄無聲息,要是小杰裡迷信的話,真會以為是那第二位門徒突然幻化出來的哩。

三個人繼續朝前趕路,小杰裡也緊跟著往前走去。最後,前邊三人在路旁的一道高高的土堤下停了下來,土堤頂上有一堵低矮的磚牆,上面裝有鐵柵欄。三個人在土堤和磚牆的陰影下離開大路,拐進一條死衚衕——衚衕的一邊有一堵八到十英尺高的圍牆。小杰裡蹲在一個角落裡,偷偷朝衚衕里望去,在朦朧的月色下,他清晰地看到了他那可敬的父親的身影,只見他正敏捷地爬上一扇鐵門。他很快就翻進去了,接著第二個釣魚的也翻了進去,然後是第三個。他們都悄無聲息地跳到門內的地上,在那兒就地伏了一會兒——大概是在側耳傾聽,然後手腳並用地朝前爬去。

現在輪到小杰裡朝鐵門靠近了,他屏息斂聲地走到了門邊,又在一個角落裡蹲下來往裡看。只見三個釣魚的正在茂密的草叢中爬行。塊塊林立的墓碑——原來他們是在一片很大的教堂墓地裡——看上去像披著白衣的鬼魂,而那教堂的鐘樓,就像一個大得可怕的巨鬼。他們爬了沒多遠,就站起身來,接著,他們開始釣魚了。

開始,他們用鐵鍬釣魚。不久,他那位尊敬的父親就改用一種像大螺絲錐似的工具。無論用什麼工具,他們都乾得很起勁,一直幹到教堂的大鐘突然響了起來,把小杰裡嚇得撒腿轉身就跑,頭髮嚇得和他父親一樣根根豎起。

可是,長期以來,一直想弄清這事真相的心情,不僅使小杰裡止住了腳步,還把他拖回到剛才蹲著的地方。當他再次來到鐵門邊偷看時,發現他們還在那兒堅持不懈地釣著,不過現在好像已經釣到什麼了。在他們挖開的坑裡,傳來打鑽聲和抱怨聲。他們彎下身子使勁向上拉著,下面的東西好像很重。那重傢伙終於一點一點地被拉上來了,拉到了地面。小杰裡已經猜到那是什麼東西。可是一旦真的見了,而且看見他那可敬的父親正準備撬開它時,小杰裡還是嚇得魂飛魄散,急忙拔腿就逃,一口氣跑了一兩英里地,因為他畢竟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

要不是得停下來喘口氣,他是無論如何不會止住腳步的。這是在和鬼魂賽跑,恨不得早點跑到終點。他總覺得剛才看到的那口棺材在追趕他。在他想象中,棺材正小頭朝下豎著,一蹦一跳地緊跟在他後面,馬上要追上他,有時好像已追到他身旁——也許就要抓住他的胳臂了——他非得逃開不可。那棺材也是個變幻無常、無孔不入的魔鬼,它使得小杰裡背後的黑夜更加陰森可怖,他急忙奔上大道,避開那些黑咕隆咚的小衚衕,生怕它會像只沒有尾巴沒有翅膀的大風箏,突然從衚衕裡竄出朝他撲來。它也藏在一家家的門廊裡,用它那可怕的肩膀擦著門扇,還把肩膀一直聳到耳朵邊,彷彿在聳肩獰笑。它還躲在大路上的陰影裡,狡猾地仰天躺著,想要絆倒他。小杰裡感到它一直在他背後蹦跳著,很快就要趕上他。待他跑到自己的家門口時,已經嚇得半死了。可是直到這時候,那東西還是不肯放過他,一步一步嘎噔嘎噔地隨他上了樓,跟著他爬上床,直到他迷迷糊糊睡去時,還沉沉地壓在他的胸口上。

天剛亮,太陽還沒上山,在小屋裡睡得很不踏實的小杰裡就被回家來的父親給吵醒了。只見他揪住他媽的兩隻耳朵,把她的後腦勺直往床頭的擋板上撞。看來,他一定又碰上什麼倒霉事了。

「我說過我饒不了你,」傑裡說,「我就這樣收拾你。」

「傑裡,傑裡,傑裡!」他的妻子哀求道。

「你反對幹這樁買賣,」傑裡說,「害得我和我的夥計都遭了殃。你本應該尊重我,聽我的話,你為什麼就不聽呢?」

「我想要做個好妻子呀,傑裡。」可憐的女人哭著辯解說。

「不讓你丈夫做買賣,算個好老婆嗎?不尊重你丈夫的買賣,能算尊重他嗎?在做買賣這件大事上不聽你丈夫的,也算是聽他的話嗎?」

「那麼求你別去幹那種嚇人的買賣,傑裡。」

「你只要當好一個本分的生意人的老婆就得了,」傑裡說,「用不著用你那婆娘的腦子去操心他什麼時候做買賣,什麼時候不做買賣。一個尊重丈夫、聽丈夫話的老婆,根本就不該去管她丈夫的買賣。你不是說自己是信教的嗎?要是你這樣就算是信教的,那我寧可要個不信教的!你連一點責任心都沒有,就跟泰晤士河底沒有樁子一樣,非得給你狠狠打幾根進去不可。」

這番爭吵聲音壓得很低。最後,本分的生意人甩掉了滿是汙泥的靴子,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爭吵才告結束。兒子提心吊膽地朝他望去,只見他仰天躺著,滿是鐵鏽的手枕在腦袋下。於是,兒子重新躺下,又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早餐並沒有魚,而且別的吃的也很少。傑裡沒精打采的,悶悶不樂,手邊放著個鐵壺蓋,準備一發現太太打算做飯前禱告,就拿它朝她扔去。他和平常一樣梳洗完畢後,就帶著兒子出發去幹他的公開職業了。

小杰裡胳臂底下夾著那個凳子,跟在父親身旁,走在陽光燦爛、熙熙攘攘的弗利特大街上。這時的他已和頭天晚上被那個可怕東西追趕著、摸黑獨自逃回家去的他截然不同了。隨著白天的到來,他的聰明伶俐已經恢復,他的恐懼不安已跟著黑夜消逝得無影無蹤——就這方面來說,在這晴朗的早晨,在弗利特街乃至整個倫敦城,和他一樣的人恐怕還不少吧。

「爸爸,」走著走著,小杰裡突然問道,他留神和父親保持著一定距離,還用那個凳子隔在兩人之間,「什麼叫盜屍人?」

傑裡在人行道上收住腳步,答道:「我怎麼會知道?」

「我還以為你什麼都知道哩,爸爸!」天真的孩子說。

「唔,這個嘛,」傑裡一邊走一邊支吾著,他摘掉帽子,讓那頭鐵蒺藜隨意豎起,「那是個生意人。」

「他賣什麼貨呢,爸爸?」機靈的小杰裡又問道。

「他的貨嘛,」傑裡想了一下,答道:「跟科學有關係。」

「是人的屍體,是不是,爸爸?」小杰裡越問越起勁。

「大概是這類東西吧。」傑裡回答。

「啊,爸爸,等長大了,我也要做個盜屍人。」

傑裡鬆了一口氣,但又不相信地搖了搖頭,一本正經地說:「那得看你的才能怎麼發展了。記住,要好好發展自己的才能,別對人多說不該說的話。而且,眼下也還看不出你適合幹什麼。」小杰裡受了這樣的勉勵,連忙搶先幾步,在聖堂柵欄門的陰影裡擺好凳子。傑裡又自言自語地接著說:「傑裡,你這個本分的生意人哪,這孩子是你的福氣哩,也是為的有了那麼個媽,才給你這麼一份補償。看來這事還大有盼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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