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你的意思是想告訴我,洛瑞先生,」斯特里弗說道,雙手叉著腰,「你完全有理由認為,我們現在說的這位小姐,是個裝腔作勢的傻瓜?」
「完全不是這意思。我是想告訴你,斯特里弗先生,」洛瑞先生漲紅了臉,「我不願聽到任何人對那位年輕小姐說出不恭的話。要是我知道有人——但願沒有這種人——品位低下,態度傲慢,絲毫不懂得剋制自己,在這張桌子前說出對她不恭的話來,即使是臺爾森銀行也無法阻止我痛斥他。」
斯特里弗氣得要命,卻又不得不壓低聲音,他渾身的血管都快要爆裂了。至於洛瑞先生,別看他平時慢條斯理,此刻發起火來,也和斯特里弗不相上下。
「這就是我要說的,先生,」洛瑞先生說,「請別弄錯了。」
斯特里弗拿起一把尺子,在它的一頭吮了一會兒,接著,站在那兒用它有節奏地叩打著牙齒,這也許會敲疼他的牙齒。終於,他打破了這難堪的沉默,說道:
「這對我來說倒是件新鮮事,洛瑞先生。你鄭重其事地勸我不要去索霍,要我別為我自己,皇家法院的斯特里弗律師去求婚?」
「你想聽我的勸告嗎,斯特里弗先生?」
「是的,我想聽。」
「好,那我就說了,不過剛才你已準確地重述過我的勸告了。」
「那我只好說,」斯特里弗笑得很難看,「這麼一來——哈,哈!——就把過去、現在和將來的事全都給搞糊塗了。」
「希望你能諒解我,」洛瑞接著說,「我是個生意人,按理說,對這類事是沒有資格說話的。作為一個生意人,我對此一竅不通。不過,作為這家人的老朋友,我抱過馬奈特小姐,是馬奈特小姐和她父親信得過的朋友,對他們父女倆很有感情,我才這麼說的。請你回想一下,這番話可不是我硬要說的。現在你也許認為我說得不對吧?」
「哪裡!」斯特里弗吹起了口哨,「按理說,這事我完全沒必要找第三者支援,只需我自己去解決就行。我本以為人家會理智地加以考慮,而你卻認為人家會扭捏作態、像個黃毛丫頭。這對我來說是件新鮮事。不過我敢說,你是對的。」
「我的看法,斯特里弗先生,得由我自己來說明。請你理解我的意思,先生,」洛瑞先生說著,臉上又唰的一下漲紅了,「我不願意別人——哪怕是臺爾森銀行——來代我作說明。」
「得啦,我請你原諒!」斯特里弗說。
「不敢當,謝謝!唔,斯特里弗先生,我剛才正想說,你要是發覺自己錯了,會覺得很難堪;要馬奈特醫生對你明白說出,他會感到為難。要馬奈特小姐對你直言不諱,那就更難說出口了。你知道,我有幸和這家人有深厚的交情。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為此去做一番小小的觀察,不牽扯你,也不代表你,從而做出判斷,以修正我的看法。要是你對我所做的還不滿意,你可以親自再去試一試。反之,要是你對我所做的滿意,事情也確實和我說的一樣,那樣各方面就都可省掉許多無謂的麻煩。你看怎麼樣?」
「你要讓我在城裡等多久?」
「哦,只消幾個小時就夠了。我可以傍晚就去索霍,過後就去你的事務所。」
「那好,」斯特里弗說,「現在我就不去了。這事本來我就不著急。今晚我等你,再見!」
於是,斯特里弗轉身衝出銀行,所過之處掀起一股氣流,使得櫃檯後面那兩位朝他鞠躬的年邁行員差一點被颳倒。人們老是看到這兩位年高德劭、體衰力薄的人在那兒鞠躬行禮,總覺得他們在躬身送走一位顧客後,仍鞠躬不停,直到把另一位顧客鞠進來為止。
律師以他的精明看得很明白,如果這位銀行職員沒有切實的把握,他是不會這麼斬釘截鐵地發表意見的。雖說他對這服苦藥還缺乏思想準備,但還是把它吞了下去。「事到如今,」斯特里弗一邊走,一邊像在法庭上辯論似的朝聖堂區搖晃著食指,「擺脫這種困境的出路是,把一切都歸咎於你們。」
老貝利的謀略家想出了這麼一招,心中感到莫大的安慰。「你別想歸咎於我,小姐,」斯特里弗說,「我倒是要歸咎於你了。」
因此,那天晚上十點鐘,當洛瑞先生前來造訪時,斯特里弗正埋頭於故意攤開的一大堆書籍檔案中,似乎早把上午談的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在他見到洛瑞先生時,甚至還露出驚訝的神色,像是正在專心致志於別的事情,顯得心不在焉的樣子。
「喂!」敦厚善良的使者整整花了半個小時,始終無法把話引到正題,於是只好忍不住說了出來,「我到索霍去過了。」
「去索霍?」斯特里弗冷冷地重複了一下,「哦,對了!瞧我都在想些什麼!」
「這下我可以肯定了,」洛瑞先生說,「今天早上我說的話沒錯。我的看法得到了證實,因此現在我再一次提出我的勸告。」
「我只想對你說,」斯特里弗用最友好的語氣回答說,「我為你感到惋惜,也為那位可憐的父親感到惋惜。我知道這將成為那家人痛苦的話題。好了,讓我們別再提這件事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洛瑞先生說。
「我知道你不會明白,」斯特里弗先生一面點頭,一面用一種勸慰的、不容置疑的口氣說,「沒關係,沒關係。」
「可這是有關係的。」洛瑞先生堅持說。
「不,沒關係,告訴你,這絲毫沒有關係。我錯把沒見識的當成有見識的,把胸無大志的當成胸懷大志的。現在我已經放棄了這種錯誤的念頭,一點也沒有受到損害。年輕的女人常常幹這類蠢事,到日後貧賤交迫時,又往往會對此追悔莫及。如果從無私的角度考慮,我為這件婚事沒能成功感到遺憾,因為從世俗的觀點看,這件事對對方來說是有好處的;可如果從自私的角度考慮,我為這件事沒能成功感到高興,因為從世俗的觀點看,這件婚事明擺著我是吃虧的——不消說,我從中撈不到任何好處。現在根本沒有造成任何損害。我並沒有向那位小姐求婚,而且,老實對你說,仔細想一想,我也未必會蠢到那種程度。洛瑞先生,你是無法控制那班頭腦空虛、裝模作樣、輕浮虛榮的女孩子的。你切莫打算那麼做,要不你會大失所望的。得了,請你別再提這件事了。我告訴你,在這件事情上,我替別人感到惋惜,為自己感到慶幸。你允許我徵求你的意見,並給予我忠告,我非常感激。你比我更瞭解那位小姐,你是對的,這件事是成不了的。」
洛瑞先生聽得目瞪口呆,任憑斯特里弗用肩把他推擠到門口,把寬容、剋制和善意一股腦兒傾注在他那被搞得稀裡糊塗的腦門兒上。「好自為之吧,親愛的先生,」斯特里弗說,「別再提這件事了。再次感謝你允許我徵求你的意見。晚安!」
洛瑞先生身不由己地出了門,來到茫茫的黑夜之中。斯特里弗則仰身躺倒在沙發上,朝著天花板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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