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有朝一日,」查爾斯·達內聽出,他憂傷的語音裡含有責備意味,「我有幸和她結為夫婦,你千萬別以為,我會在什麼時候要使你們倆分開。我要是存那種心,就不可能也不會說剛才的那番話了。那樣的話,不僅行不通,也太卑鄙無恥了。如果我心裡有絲毫這樣的念頭——哪怕在多年之後,哪怕只是一閃念——我現在是絕不敢碰你這隻可敬的手的。」
說著,他把自己的手放到馬奈特醫生那隻手上。
「不會的,親愛的馬奈特醫生,我和你一樣,自願離開法國,浪跡國外;和你一樣,由於法國的混亂、壓迫和苦難而被迫出走;也和你一樣,我在國外自食其力,而且相信會有更美好的前途。我只希望和你同甘苦,共命運,同享天倫之樂,忠實於你,至死不渝。不但不會奪走露西作為你的孩子、伴侶和朋友的那份感情,而且還要加強它,使她和你更加親近——如果還能更親近的話。」
他仍按著她父親的手。她父親摸了摸他的手作為回答,態度並不冷淡,然後把雙手放到椅子的扶手上,自交談以來第一次抬起了頭。他臉上明顯地流露出內心的激烈鬥爭,而且竭力想掩蓋住偶爾出現的憂鬱疑懼的神色。
「你說得這樣有情有義,這樣毅然決然,查爾斯·達內,我衷心感謝你,我也要向你說說我的心裡話——可以說是肺腑之言。你有什麼理由認為露西也愛你呢?」
「沒有,現在還沒有。」
「你這樣對我表露你的心情,目的是不是想要從我這兒立刻弄清這一點呢?」
「也不是的。也許再過上幾個星期都沒有希望弄清這一點,但是(不管我的想法是否錯了),也許明天就可以弄清楚。」
「想從我這兒得到點什麼指點嗎?」
「我不這樣要求,先生。不過我想,要是你覺得合適的話,你是能夠給我一些指點的。」
「你想要我作出什麼許諾嗎?」
「正是。」
「什麼許諾呢?」
「我很清楚,沒有你,我就不可能有希望。我也清楚地知道,即使露西小姐此刻在她純潔的心中有我——請不要認為我的假設太大膽妄為——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也絕不能和她對父親的愛相比。」
「假如情況果真如此,那麼你認為事情會怎麼樣呢?」
「我同樣很清楚,她父親不論為哪一個求婚者說句話,它的分量會超過她本人和整個世界。正因為這樣,馬奈特醫生,」查爾斯·達內謙恭然而堅決地說,「哪怕生死攸關,我也絕不會求你為我說這句話。」
「這我知道。查爾斯·達內,親密無間的愛,也像疏遠的隔閡一樣,會讓人猜不透,而且前者更是神秘莫測,難以捉摸。我女兒露西在這方面對我來說真是個謎,我一點也摸不透她的心思。」
「我是不是可以問一句,先生,你是否認為還有——」他猶豫了一下,她父親替他說了出來:「還有什麼別的人在追求她?」
「這正是我要說的。」
她父親想了想,然後回答說:
「你也見過卡頓先生來這兒。斯特里弗先生有時也來。如果真有什麼人的話,那隻能是他們當中的一個了。」
「也許兩個都是。」查爾斯·達內說。
「我不認為兩個都是,我看一個都不像。你希望我作出許諾,告訴我,什麼許諾?」
「我希望,如果有一天露西小姐向你吐露自己的心事,像我剛才冒昧對你說的那樣,請你證實我確曾說過這番話,並說明你相信我的話。我希望你能對我有個好印象,不至於對她施加對我不利的影響。我要求的只有這點,沒有別的。對於我的要求,你完全有權提出條件,我願意完全照辦。」
「我完全答應你的要求,」馬奈特醫生說,「不需要任何條件。我相信你的目的像你說的那樣,是純潔的、真誠的。我相信你的意圖是要增強我和我的另一半——遠比我的另一半更親——的關係,而不是削弱。如果我女兒有朝一日對我說,只有你能使她的幸福圓滿,我一定把她交給你。如果,查爾斯·達內,如果——」
年輕人感激萬分,抓住他的手,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馬奈特醫生說:「如果說有什麼猜想、原因、疑慮,不論是新的還是舊的,只要是不利於她真正愛的人的——他並不能負直接的責任——為了她的緣故,全都可以一筆勾銷。她是我的一切,比起她來,苦難算不了什麼,蒙冤也算不了什麼,比起她來——好了,好了,我這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
他突然陷入沉默之中,神情異常,沉默時那呆滯的目光也讓人感到奇怪。查爾斯·達內發覺馬奈特醫生的手在慢慢抽出去,垂了下去,他自己的手也變得冰涼。
「你剛才對我說什麼了?」馬奈特醫生突然笑著問,「你說什麼來著?」
查爾斯·達內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後來才想起剛才正講到條件的事。於是鬆了一口氣,回答道:
「你這樣信任我,我也應當以充分信任相報。我現在的姓氏,並不是我原有的,你也許記得,是把我母親的姓稍加修改而來的。我想把我的真實姓氏,以及我為什麼到英國來的原因,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別說了!」馬奈特醫生說。
「我希望這麼做,這樣我才更加值得你信任,對你不保留任何秘密。」
「別說了!」
有一會兒,馬奈特醫生甚至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接著竟用雙手捂住了查爾斯·達內的嘴巴。
「現在別說,等我問你時再說。如果你求婚成功,如果露西愛上了你,那你就在你們結婚那天早上告訴我。你答應嗎?」
「我答應。」
「把手給我。她馬上就要回來了,最好別讓她看見今晚我們倆在一起。走吧!上帝保佑你!」
查爾斯·達內離開時,天已經黑了,又過了一個小時,天更黑了,露西才回家來。她獨自一人匆匆走進屋子——普羅斯小姐直接上樓去了——發現父親平時坐著看書的椅子空著,不免有點奇怪。
「父親!」她喊了起來,「父親,親愛的!」
沒有迴音。可是她聽到他的臥室裡有輕輕的錘子敲打聲。她輕手輕腳地穿過中間的屋子,在他臥室的門口往裡一看,嚇得連忙跑了回來,渾身冰涼,急得直喊:
「這可叫我怎麼辦!叫我怎麼辦呀!」
她這樣不知所措了一會兒,又急忙回去敲他的門,輕聲地叫喚他。聽到她的叫聲,錘打聲停止了,他很快走了出來。於是,他們倆在屋子裡來來回回踱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又從床上起來,去看過他。他睡得很沉,他那套做鞋的工具,還有那以前沒完工的活計,都和往常一樣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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