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年以後

雙城記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只穿著一件襯衣的小杰裡聽了這話很生氣,轉身朝向母親,強烈反對把他的吃喝都搶走的任何禱告。

「你這個痴心妄想的婆娘,」傑裡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話前後矛盾,「你那禱告值幾個錢!說說你那禱告值幾個錢?」

「這只是出於一片誠心,傑裡。沒有比這更多的價值。」

「沒有比這更多的價值,」傑裡重複了一遍,「這麼說,它值不了多少錢。管它值不值,我告訴你,我都不要人替我禱告,我受不了。我不想讓你背後搗鬼弄得我倒霉。要是你非得讓自己下跪不可,那就替你的丈夫和孩子說點好話,別跟我們作對。要不是因為我有個邪門的老婆,要不是因為這個可憐的孩子有個邪門的媽,我上星期就能搞到一些錢,不至於挨咒罵,遭暗算,落入倒霉透頂的地步了。真——是——倒霉!」傑裡一邊穿衣服一邊叨咕著,「要不是因為你又是求神拜佛,又是搞這搞那地搗鬼,我這個本分的生意人,上個星期絕不至於倒那麼大的黴!小杰裡,快穿上衣服,我的兒子,我去刷靴子,你好好看住你媽,要是看見她又想跪下,就來叫我。我告訴你,」他又轉身對老婆說,「照這樣子,我可真撐不下去了。我走起來搖搖晃晃的,像輛出租馬車,人困得老想睡,像吃了鴉片酊。我渾身像散了架似的,要不是還知道疼,我都要鬧不清哪個是我哪個是別人了。而且,我的口袋裡並沒有因此見好。我真疑心,你從早到晚搞那一套,就是為了不讓我口袋裡見好一點。我再也受不了那一套啦,賤貨,現在你還有什麼話好說的?」

他咆哮著又加上這麼幾句:「嘿!好呀!你倒很虔誠,不會去損害你丈夫和兒子的利益,是不是?你還不會哩!」從他那飛轉的憤怒的砂輪上,迸發出另一些譏諷的火花。傑裡連損帶罵地去刷靴子了,準備上班。他兒子那一頭鐵蒺藜似的頭髮看來比他父親的軟,一對眼睛卻跟他父親一樣捱得很近,此時,他按照父親的吩咐,牢牢盯著母親。他不時從自己那間臥室兼盥洗室的小房間裡衝出來,壓低了聲音叫道:「你又想下跪了,媽——喂,爸爸!」等到引起了一場虛驚之後,他就放肆地大笑起來,飛奔回自己的小房間,把那可憐的女人弄得心神大為不安。

傑裡出來吃早餐時,氣還沒有全部消掉,他特別恨老婆做餐前禱告。

「賤貨!你想幹什麼?又來了嗎?」

他老婆解釋說,她只是做一下飯前祈禱。

「別搞了!」傑裡說著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彷彿很想看到由於他老婆的祈禱,麵包真的會不翼而飛似的,「我可不想讓人禱告得沒了房子沒了家。我不能讓人把我餐桌上的吃喝全都禱告掉。閉嘴!」

傑裡兩眼通紅,滿臉兇相,好像終夜參加過一個毫無樂趣的聚會似的。他吃早餐簡直不能叫吃,而是狼吞虎嚥,就像獸籠裡的四足動物,邊吃邊狺狺吼叫。快到九點的時候,他收起怒氣衝衝的尊容,儘可能掩飾好自己的本相,擺出一副體體面面、一本正經的樣子,動身去幹他白天的行當。

儘管他愛說自己是個「本分的生意人」,他乾的那個行當很難稱之為生意。他的全部本錢只有一張用斷了背的椅子改成的木板凳。每天早晨,小杰裡就扛著這個板凳跟著父親去上班,他把它放在銀行緊靠聖堂柵欄門那頭的窗戶下,再去拾一把過往車輛上掉下的麥稈,墊在腳下禦寒防潮,這一天的營寨就算安扎好了。傑裡據守在這個崗位上,在弗利特街和聖堂區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和聖堂柵欄門一樣有名——也可以說一樣醜陋難看。

九點差一刻,父子倆安營紮寨已畢,正好趕上把手舉起碰一碰三角帽,向走進臺爾森銀行的那些年邁長者致敬。就在三月裡這個颳風天的早晨,傑裡據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小杰裡侍立一旁。在他不去門口發起襲擊,沒去作弄那些比他小、可供他欺侮的過路小孩並肆意在肉體上和精神上折磨他們時,他就乖乖地侍立在父親身旁。父子倆長得一模一樣,他們一聲不響地看著弗利特街上熙熙攘攘的過往行人和車輛。他們的兩個頭互相靠得很近,就像他倆的那對眼睛,模樣活像一對猴子。傑裡捏著根麥稈咬了又吐,吐了又咬,小杰裡滴溜著眼珠子,一直留神著他父親和弗利特街的每一樣東西——這樣,他倆的模樣就更像猴子了。

這時,臺爾森銀行裡有個正式的內勤信差從門裡探出頭來,傳話說:

「要個送信的!」

「好哇,爸爸,有早活幹了!」

小杰裡向父親道別後,就接替父親在板凳上坐下,開始對剛才父親嚼過的那根麥稈產生了興趣,也學著嚼了嚼,並且琢磨起來。

「老是一股臭味!他的手指上有股鐵鏽臭味!」小杰裡咕噥著,「我爸打哪兒弄來這股鐵鏽臭味的呢?他在這兒沒弄什麼鐵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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