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鞋匠

雙城記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出一點聲音,她像個精靈,站在他的身旁;而他,則只顧埋頭幹活。

過了好半晌,他終於需要把手裡的工具換成鞋匠刀了。刀就在他身邊,但不是她站著的這邊。他拿起刀,正要重新埋頭幹活,突然看見了她裙子的下襬。他抬起眼睛,看到了她的臉。兩位站在一旁看著的人,急忙走上前去,可是她用手勢止住了他們。她一點也不怕他用刀子傷害她,不過他們兩人實在有些擔心。

他用嚇人的眼神注視著她,過了一會兒,嘴唇囁嚅著像要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來。他呼吸急促艱難,過了半晌,才聽見他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

滾滾熱淚流下了她的臉頰,她把自己的雙手放在唇上親了親,向他送去一個飛吻,然後把雙手抱在胸前,彷彿抱著他那受盡磨難的損壞的頭。

「你不是看守的女兒嗎?」

她嘆息著說了聲「不是」。

「你是誰?」

她生怕自己一時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沒有作答,而是傍著他在凳子上坐了下來。他往一旁退避,可是她伸出一隻手,放在他的胳臂上。這一來,他突然異常激動地一驚,一陣震顫通過他的全身。他輕輕放下刀子,坐在那兒凝視著她。

她把那長長的金色捲髮匆匆撩到旁邊,讓它順著脖子披垂下來。他一點一點地伸過手去,托起她的頭髮看了又看。看著看著,又走了神,接著便深深嘆了口氣,重又埋頭幹起活來。

沒過多久,姑娘放開了他的胳臂,把手放到了他的肩上。他疑疑惑惑地朝那手看了兩三次,似乎想要確定一下它是否真的在那兒,然後放下活計,伸手從胸前摸出一個用發黑的線拴著的小破布包,他小心翼翼地在膝頭開啟小包,裡面包著少許頭髮:不過是一兩根長長的金色頭髮,那是他多年前在手指上繞好理順了的。

他又把她的頭髮拿在手中,仔細察看。「是一樣的。這怎麼可能!那是什麼時候?這是怎麼回事呢?」

那種專心致志的生動表情,重又回到了他的眉宇間,他似乎漸漸意識到她也長著這種頭髮了。他把她轉過身來對著亮光,仔細地朝她察看著。

「那天晚上,我被人叫出去時,她曾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她生怕我走,可我毫不在乎——當他們把我關進北樓時,我在袖子上發現了這幾根頭髮。‘把這幾根頭髮留給我吧!它們也許能使我的靈魂飛出,但絕不可能幫助我的肉體脫逃。’這就是當時我說的話,我記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唇反覆動了許多遍,才把這番話說了出來。不過他一旦找到了要說的話,那話也就連貫而來,雖然說得很慢。

「這是怎麼回事?——那是你嗎?」

他突然令人吃驚地抱住了她,兩位站在旁邊看著的人又嚇了一跳。可是她仍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讓他抱著,只是悄聲說道:「我求你們了,兩位好先生,請你們別過來,別說話,別動!」

「聽!」他大叫起來,「這是誰的聲音?」

他這樣叫喊時,雙手放開了她,舉向自己的蒼蒼白髮,發瘋似的揪扯著。待這陣發作停息,除了做鞋外,一切都又在他心中逝去了。他收拾起小布包,儘量在胸前拴得更牢。但他還在打量她,悽然地搖著頭。

「不,不,不!你太年輕,太漂亮了,不可能!看看我這個囚犯,已經成了什麼樣子。這雙手已不是她當年熟悉的那雙了,這張臉也不是她當年熟悉的那張了,這聲音也不是她當年聽熟的了。不,不!她——還有他——是在北樓的漫長歲月以前——那是多年以前了。你叫什麼名字呀,我溫柔的天使?」

看見他的語氣和態度溫和起來,女兒高興得在他面前跪了下來,雙手祈求似的放在他的胸前。

「啊,先生,你以後自然會知道我的名字,會知道誰是我的母親,誰是我的父親,以及為什麼我對他們那悲慘悽苦的命運竟會一無所知。可是現在我不能告訴你,也不能在這兒告訴你。此時此地,我能對你說的只有:求你撫摸我,祝福我。吻我,吻我呀!哦!親愛的,親愛的!」

他那頭冰涼陰冷的白髮和她的光輝燦爛的金髮混在一起了,金髮溫暖,照亮了他的白頭,彷彿是自由之光照遍了他的全身。

「要是你在我的說話聲中,聽出——我不知道是不是這樣,不過我希望是這樣——要是你在我的說話聲中,聽出一種聲音,和你從前聽來如同美妙音樂的一種聲音有相似之處,那就為這哭泣、為這哭泣吧!要是你在撫摸我的頭髮時,產生了某種感覺,使你回憶起年輕自由時依偎在你胸前一個可愛的人,那就為這哭泣、為這哭泣吧!要是我對你說我們會有一個家,我要盡我所能孝順你、服侍你,從而在你那顆可憐的心痛苦得日漸枯萎時,使你回想起一個荒廢已久的家,那就為這哭泣、為這哭泣吧!」

她把他的脖子摟得更緊了,像搖孩子似的把他抱在懷中搖著。

「要是我告訴你,最親愛的親人啊,你的苦難已到盡頭,我特地到這兒來接你脫離苦海,到英國去過和平安寧的生活,從而不再使你想起你的有為之年已被糟蹋,想起對你這般毒辣的法蘭西祖國,那就為這哭泣、為這哭泣吧!要是我告訴你我的名字,誰是我那還活著的父親,誰是我那已死去的母親,使你明白我為什麼不得不跪在可敬的父親面前,求他寬恕,由於我那可憐的母親為了愛我,向我隱瞞了他受難的真情,所以我從未為他奔走,不曾為他徹夜不眠、通宵哭泣,那就為這哭泣、為這哭泣吧!為她哭泣,也為我哭泣吧!兩位好心的先生啊,感謝上帝吧!我覺得他那聖潔的眼淚濡溼了我的臉頰,他的抽泣嗚咽叩擊著我的心房。啊,看呀!為我們感謝上帝,感謝上帝吧!」

他倒在她懷裡,臉埋在她胸前。此情此景,如此感人肺腑,他曾經經受的奇冤大難,如此令人不寒而慄,使得那兩位在旁看著的人不由得掩住了臉。

好大一陣子,閣樓裡寂靜無聲,他那急劇起伏的胸膛和不斷顫抖的軀體已經歸於平靜,這是暴風雨後必然到來的平靜——這是人性的標記,那叫作「生命」的暴風雨,最後必將歸於寧靜和沉默——那兩人走上前來,把父女倆從地上扶起。原來,那位父親已經漸漸滑到地上,疲憊不堪、昏昏沉沉地躺在那兒。那位女兒也順勢躺下依偎著他,好讓父親的頭枕在她的胳臂上。她的頭髮披散在他的身上,替他遮住了亮光。

「要是不去驚動他,」當洛瑞先生連連擤了幾次鼻涕,俯下身來看他們的時候,她做了個手勢招呼他,「能立刻辦好離開巴黎的手續,那樣,就可以直接從這兒把他接走——」

「這得好好考慮考慮,他經受得住這趟旅行嗎?」洛瑞先生問道。

「總比留在這個城裡好,這裡對他來說真是太可怕了。」

「說得對,」德發日說道,他正跪著一面察看,一面傾聽,「總比留在這兒好。不管怎麼說,馬奈特先生都是及早離開法國為好。要不要我去僱一輛馬車和幾匹驛馬來?」

「這是業務,」洛瑞先生說,他又恢復了他那有條不紊的態度,「要是有業務上的事要辦,還是我去辦為好。」

「那你們就去吧,讓我們留在這兒,」馬奈特小姐催促說,「你們看,他已經很平靜了,把他留給我照看,你們用不著擔心。有什麼好不放心的呢?最好把門鎖上,免得有人來打擾,我準保你們回來時,會看到他像現在一樣安靜。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好好照看他,一直等你們回來,然後我們就馬上把他帶走。」

洛瑞先生和德發日都不大讚成這個辦法,主張他們兩人中留下一個。可是天快黑了,時間緊迫,不但要去找好馬車,還得辦妥旅行證件。最後,他倆只好匆匆忙忙分了工,趕緊分頭去辦各項事情了。

隨後,夜幕漸漸降臨,女兒把頭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緊靠在父親身旁,守護著他。夜色愈來愈濃,他們倆都安安靜靜地躺著,直到一線燈光從牆縫中透了進來。

洛瑞先生和德發日已經做好旅行的一切準備,不僅帶來了旅行斗篷和別的衣著,還帶來了麵包、肉、酒和熱咖啡。德發日把這些吃的東西和拿著的燈放到鞋匠的板凳上(閣樓裡除了僅有一張草墊鋪的小床外,再沒有別的東西了),然後和洛瑞先生一起把鞋匠喚醒,扶他站了起來。

他臉上是一副驚恐不安和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再聰明的人也猜不透他心裡到底想的是什麼。他是不是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是不是還記得他們和他說的話?他是不是明白他已經獲得自由?這些全不是人的聰明才智所能解答的問題。他們想方設法跟他說話,可是,他那麼慌亂不安的神情和久久答不出話來的模樣,使他們對他的神志不清感到害怕,一致同意暫時不再去煩擾他。他時而有一種狂亂舉動,失神地用雙手緊抱住自己的頭,這是以前不曾見過的。不過他一聽到女兒的聲音,就顯得有點高興,每當她說話時,他總是朝她轉過頭去。

他長期以來習慣於服從強制的命令,這時也以這種順從的態度吃喝了別人給他的東西,穿戴上給他的斗篷和別的衣著。他爽快地讓女兒挽住他的胳臂,還用雙手拉住——緊抓住——她的手。

他們開始下樓。德發日提著燈走在前頭,洛瑞先生則走在這小小行列的最後。他們沿著那長長的主樓梯剛走下幾級,鞋匠就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朝屋頂和四周的牆壁看著。

「你記得這地方嗎,父親?還記得上來的事嗎?」

「你說什麼?」

可是,她還沒來得及重複,他就喃喃地做出了回答,彷彿她已經重複問了一遍似的。

「記得?不,我不記得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明顯,他已經不記得他是怎樣被人從監獄帶到這間房子裡來的了。他們聽見他在嘟囔著「北樓一百○五號」,當他朝四周察看時,顯然是在尋找那長期禁錮他的城堡的牆。下到院子裡了,他又本能地放慢了腳步,彷彿在等著放吊橋。這兒沒有吊橋,他只看到一輛馬車停在空曠的大街上,他馬上放開女兒的手,又緊緊抱住了自己的頭。

門口沒有人群聚集,就連那麼多窗戶裡也見不到一個人影。街上冷冷清清,異常寂靜,沒一個偶爾過往的行人。只能見到一個人,那是德發日太太——她靠在門柱上顧自編織著,什麼也沒有看。

鞋匠已經坐進馬車,他的女兒也跟著進去了,洛瑞先生的腳剛踏上馬車踏板,就停了下來,鞋匠悽悽切切地要起他的製鞋工具和沒做完的鞋來了。德發日太太馬上朝她丈夫高喊,她去取來。說著邊編織邊穿過院子走進暗處。她很快就拿來了這些東西,遞進車裡——完了立刻又靠在門柱上編織,什麼也沒有看。

德發日爬到車伕的座位旁,說了句「去關卡」,車伕響亮地甩了一下鞭子,馬車就在黯淡搖曳的車燈燈光照耀下,轔轔地向前駛去。

在搖曳不定的車燈燈光照耀下——燈光在比較平坦的路上亮些,在坑坑窪窪的路上暗些——馬車駛過了光明亮堂的店鋪,衣著鮮豔的人群,燈光輝煌的咖啡館和戲院,最後來到一個城門口。有幾個士兵提著燈,站在哨所那兒。「拿出證件來,過路的!」「請看吧,長官,」德發日一邊下車一邊說著,隨後鄭重其事地把他拉到一邊,「這些就是車裡那位白髮老先生的證件,他們把他連同這些證件一起交託給我,這是——」他放低了聲音。那些軍用提燈中出現了一點騷動,接著,一隻穿著軍裝的胳臂,舉著一盞燈伸進馬車照了照,手臂的主人用異乎尋常的目光看了看白髮老先生。「好了,走吧!」穿軍裝的人說。「再見!」德發日說。於是馬車又繼續前行,在那短近的、越來越暗、搖曳不定的燈光照耀下,來到了廣袤無際的星空之下。

在這永恆不動、亙古不變的星光的蒼穹下,星星看上去離我們這個小小的地球是那麼遙遠。據有學問的人說,它們的光芒是否已經照見了我們這個地球——宇宙空間中一顆既有苦難又有業績的微粒——尚難肯定,到處都還是黑暗的幢幢夜影。從出發到黎明,在這整個寒冷不安的時刻裡,那些幻影又在洛瑞先生耳邊竊竊地問了起來——他坐在這個從墳墓裡挖出來的人面前,心裡想著,這人的哪些智慧已經喪失殆盡,哪些還能恢復如初——依舊是那個老問題:

「我想你是想復活的吧?」

依舊是那句回答:

「我說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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