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魂靈 果戈理 第2頁,共2頁

「就是我說了,你有什麼用呢?這是很簡單的,不過我想這麼的幹一下!」

「就是了,如果你不說,我就也不給!」

「聽吧,這是你丟面子的。你說過一言為定的了,現在卻不算了!」

「很好,隨你說吧。在你沒有告訴我之前,我不答應!」

「我怎麼告訴他才是呢?」乞乞科夫想。他略一盤算,才說明他要找死魂靈,為的是想在交際社會里增加自己的名望,他沒有大財產,所以原有的魂靈也不多。

「你胡說。」諾茲德廖夫說,打斷了他的話,「你胡說,兄弟!」

乞乞科夫自己也感到,他的謊實在撒得不聰明,這虛構的口實也的確沒有力量。「那麼,好,我老實告訴你吧。」他正經地說道,「我請你只放在自己的心裡,不要傳開去。我準備結婚了,但可恨的是我那新婦的父母是極難說話的人,總想出人頭地。一對該死的東西!和這樣的人有了關係,我倒在懊悔了。他們一定要新郎至少也有三百個農奴,但我可一共幾乎還缺一百五十個,那麼……」

「不,兄弟,你胡說!」諾茲德廖夫又喊起來。

「不,真的,這回是連這樣的一點謊也沒有的。」乞乞科夫說著,用拇指頭在小指尖上劃出一塊極小的地方來。

「如果不是胡說,拿我的腦袋去!」

「聽啊,你侮辱我!我是何等樣人哪?我為什麼總要說謊呢?」

「可是我明白你了:你是一個大騙子——要知道我是看朋友交情上,這才說說的。如果我是你的上司,第一招就是在樹上縊死你!」

聽了這話,乞乞科夫覺得受侮了。凡有粗魯的,有傷臉面的表現,是使他不舒服的。他不喜歡和不相干的人親暱,但如果那是上等人物,就又作別論。因此他現在覺得心裡不高興。

「上帝在上,我要縊死你!」諾茲德廖夫重複說,「我很坦白說出來,而且說這也並不是為了侮辱你,倒是因為我自己相信,我是你的朋友。」

「一切事情都有一個界限。」乞乞科夫儼然地說,「倘若你愛用這樣的語調,不如進兵營去。」於是他又接下去道:「你不肯送,那麼,賣我也可以的。」

「賣!我明白你了。你是一個流氓。你不肯多出錢的。」

「喏,你也該知足了!想一想吧,你以為那是寶石似的東西嗎?」

「你說的對,我明白你了。」

「不,聽吧,朋友,多麼小氣呀。你其實是應該送給我的。」

「那就是了,我一個錢也不要,給你看看我並不是這麼一個吝嗇鬼。你買一匹種馬去,農奴就算作添頭。」

「請你想想,我要種馬做什麼用呢?」乞乞科夫說,對於這提議非常詫異了。

「你做什麼用?買這搗亂傢伙,我花了一萬盧布,你只要出四千。」

「但是我拿它去做什麼呀!我並沒有牧場。」

「是的,再聽我說,你還沒有懂呢。現在我只要三千。其餘的一千你可以後來再付的。」

「是的,但是,我簡直完全用不著!實實在在!」

「那就是了,那麼,買我的那匹棗紅的母馬去吧!」

「我也用不著母馬。」

「我給你母馬,還添上你已經見過的那匹灰色小馬,只要兩千盧布。」

「我用不著馬!」乞乞科夫說。

「你可以再去賣掉的。無論在哪一個市集上,你都能賺三倍。」

「如果你相信可以賺這麼多的錢,還是自己賣去吧。」

「這能賺錢,我是知道的,不過我願意你也賺一點。」

乞乞科夫謝了他的友情,並且堅決地回絕了棗紅的母馬和灰色的小馬。

「那麼,在我這裡買幾條狗去吧!這一對會使你樂到脊樑都抽搐起來的。刺毫毛,硬鬍子;那成堆的毫毛,就像刺蝟的刺一樣,而且那肋骨啊——簡直是鐵箍。還有那又小又胖的爪子——幾乎不沾地……」

「唉唉!我用不著狗。我不是獵戶。」

「但我很希望你也養幾條狗。不過,你知道,如果你不要狗,那就買我的搖琴去。我告訴你,那是好東西。我自己呢,我是一個正人君子,不打謊,那時花了一千,給你卻只要九百。」

「我要搖琴做什麼用啊?我又不是德國人,要拿了這東西挨家地討錢去!」

「但這並不是德國人所有的那樣筒琴哩。這是一個風琴,你仔細地看去。真正瑪霍戈尼樹做的!來,我再給你看一下吧!」諾茲德廖夫就捏住乞乞科夫的手,拉到鄰室去,他抵抗,兩腳釘住了地板,想不動,他力辯,自己很知道那搖琴,然而都沒有用,他總得再聽一回馬爾博羅怎樣地去出征。

「如果你不願意給我錢,那麼,我們就這麼辦吧,你知道。我給你搖琴,再加上所有的死魂靈,你就留下你的篷車,還只要再付三百盧布。」

「又來了?我怎麼回去呢?」

「我另外給你一輛車。在庫房裡,我就給你看!你只要去漆一下。那就是一輛很體面的馬車了!」

「這人給冒失鬼附了體嗎?」乞乞科夫想,並且下了英勇的決心,凡是諾茲德廖夫的馬車、搖琴,以及一切平常和異常的狗,即使那是前所未聞的,鐵箍似的肋骨和又小又肥的爪子,都給他一個也不要。

「但是你全都到手了呀:馬車,搖琴,死魂靈。」

「但是我不要。」乞乞科夫又說了一遍。

「為什麼你不要?」

「很簡單,因為我不要,這就是夠了!」

「唉唉,你這傢伙!和你打交道,是不能像和一個好朋友或是夥伴的。真是一個……現在看出來了,你是有兩個舌頭的人。」

「是的,我是驢子,對不對?毫無用處的東西,我為什麼非買不可呢?」

「不不,不要提了!現在我明白你了。這樣的一個無賴漢,的的確確。好吧,你聽著,我們來玩一下彭吉式加。我押上所有的死魂靈,再加搖琴。」

「不,不,我的好人,用賭博來決輸贏是靠不住的。」乞乞科夫向對手拿著的紙牌看了一眼說。他覺得對手很難相信,連紙牌也可疑。

「為什麼靠不住?」諾茲德廖夫說,「這是沒有什麼靠不住的。如果你運氣好,媽的,就什麼都到手。瞧吧,你的運氣多麼好。」他說著攤開幾張紙牌來,要引起乞乞科夫打牌的興趣。「喏,這樣的好運氣,這樣的好運氣!總是這樣上風。你瞧,這是該死的十,我會因此輸得精光的。我知道會使我輸得精光。但是我閉起眼睛,心裡想,媽的!請便吧,這奸細!」

諾茲德廖夫正在講說的時候,波爾菲裡又拿進一瓶酒來了。但乞乞科夫都堅決地拒絕,不喝酒也不玩牌。

「你為什麼不要玩?」諾茲德廖夫道。

「因為我不高興。老實說,我根本就不是一個賭友。」

「為什麼你不是一個賭友呢?」

「就因為我不是一個賭友哇。」乞乞科夫說,並且聳一聳肩。

「無聊傢伙,你這!」

「上帝這樣的造了我了,我也沒法。」

「簡直是一條懶蟲。先前我至少還當你是一個有些體面的人。可是你全不明白怎樣打交道。對你不能說知心話,你是連一點點的面子也不要的。全像索巴克維奇!廢物一個!」

「你說出來,為什麼罵我吧?不玩牌,就是我的錯處嗎?如果你是這麼一個斤斤計較的傢伙,那麼,把魂靈賣給我就是了!」

「你拿惡鬼去!而且還是沒有頭毛的。我本要白送給你的,現在你可是拿不到手了,就是你獻出一個王國來,我也不給。這樣的一個扒手!這樣的一個齷齪的壞貨!我從此不和你來往了。波爾菲裡,告訴管馬房的去,不要給他的馬匹吃燕麥了。給乾草就足夠。」

這樣的結局,乞乞科夫是沒有預先想到的。

「我還是不看見你的好!」諾茲德廖夫說。

這吵架並沒有阻礙了主人和他的客人一同吃晚飯,雖然這回在桌上不再擺出各種佳名的酒來。不過孤零零地站著一小瓶,是契汶爾酒之一種,但其實是人們大抵叫作酸濁酒的。晚飯之後,諾茲德廖夫領乞乞科夫到一間旁邊的屋子裡,那裡面鋪著一張給他睡覺的床,並且說道:「你的床在這裡。我不高興對你說什麼晚安。」

說完這話,他出去了,只剩下乞乞科夫一個人,心情惡劣之至。他在懊恨自己,自責他的同來這裡,費了他許多要緊的時光;最難寬恕的是竟對他說出了自己的事情;真是粗心浮氣,活像一個傻子;因為這一類事情,是完全不能對諾茲德廖夫說的。諾茲德廖夫是一個壞蛋,他會添造些謠言,不知道散佈怎樣的謊話,到底還弄出一個無聊的話柄來呢……晦氣,真真大晦氣!「我真是一頭驢子!」他對自己說。這一夜他睡得很壞。有一種很小卻很勇敢的蟲,不住地來咬他,痛得擋不住,使他用五個指頭搔著痛處,一面嘮叨道:「惡鬼抓了你去吧,連諾茲德廖夫!」當他醒來的時候,還早得很。頭一件事,是披上睡衣,穿好長靴之後,就到院子邊沿的馬房去,吩咐謝利凡立刻套車子。歸途中遇見了諾茲德廖夫,他也一樣地穿著睡衣,嘴裡咬著菸斗,在院子裡從對面走過來。

諾茲德廖夫很親暱地招呼他,還問他夜裡睡得怎麼樣。

「總是這樣!」乞乞科夫冷淡地答道。

「我也是的,朋友……」諾茲德廖夫說,「你可知道,我給該死的鬼東西鬧了一整夜,我簡直說不清。昨夜嘴裡還有一種味兒,好像是一整隊的騎兵在那裡面過夜。你知道,我夢見捱了鞭子。真的!你猜是誰打的呢?我來打一個賭,你一定猜不著:是騎兵大尉波採盧耶夫和庫夫申尼科夫打的。」

「好,好,」乞乞科夫想,「如果你真的挨一頓打,那倒實在不壞的。」

「上帝在上!這真的痛得要命!我就醒了,不錯,周身都癢,該死的東西,這跳蚤!哦,回去穿起衣服,我就到你那裡去。我只要再去罵一頓管家就行。」

乞乞科夫回到屋子裡,洗過臉,換好了衣服。當他走進餐廳去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著茶具和一瓶蔗酒了。屋裡卻還分明地留著昨天中餐和晚餐的遺蹟,使女並沒有用過掃帚。地板上散著麵包屑,連桌布上也看見躺著成堆的菸灰。那主人,也就進來了,穿的還是睡衣,下面露著不穿小衫的、生著濃毛的胸脯。一隻手拿了長煙管,一隻手拿一個杯,喝著,這模樣,對於極討厭理髮店招牌上面那樣捲起、掠光,或者剪短的頭的畫家,實在是一個很好的圖樣。

「那麼,你以為怎樣?」略停一會之後,諾茲德廖夫說,「你不想賭一下魂靈嗎?」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不賭,卻買——我願意這樣。」

「我不想賣,這不像朋友。莫名其妙的事,我是不幹的。賭——那可是另外一回事了。玩牌吧!」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是不賭的。」

「你也不願意交換嗎?」

「我不願意!

「哦,那麼,聽吧,我們來下象棋,好嗎?你贏——就都是你的。該從戶口冊上登出的,我這裡有一大批。喂,波爾菲裡!拿象棋盤來!」

「請你不要費神,我可是不賭的!」

「但這並不是賭博呀。這不講運氣,也不能玩花樣,什麼都靠真本領的。而且我還得宣告,我下得很不行,你應該饒我幾著。」

「也許這倒很好的,試試看。」乞乞科夫想,「我先前象棋下得並不壞,況且他要在這裡玩花樣,也很難的。」

「也好!可以的。我還是和你下盤象棋吧。」

「魂靈——對一百盧布?好嗎?」

「為什麼?我想,五十盧布也足夠了。」

「不行,你聽啊,五十,這不像一注的!還不如我加上一條普通的獵狗,或者一個金的圖章吧,你知道,那就像人們掛在錶鏈上那樣的東西。」

「那就是了!我可以來。」乞乞科夫說。

「可是你讓我先几子呢?」諾茲德廖夫問。

「這怎麼可以?自然不讓先。」

「至少,開手要讓我先兩子的。」

「不行,我自己也下得很壞。」

「知道了,這下得很壞!」諾茲德廖夫說著,動了一子。

「我長久沒有碰過棋子了。」乞乞科夫說著,也動了一子。

「知道了——這下得很壞。」諾茲德廖夫說著,又動了一子。

「我長久沒有碰過棋子了。」乞乞科夫說著,又走下去。

「知道了——這下得很壞。」諾茲德廖夫說著,又動了一子,同時又用睡衣的袖口,把別的一子推向前去了。

「我長久沒有碰過棋子了……喂,這是怎麼的,好朋友?把這一子收回去!」乞乞科夫喊道。

「什麼?」

「這一子是你得退回去的。」乞乞科夫說,但他忽然看見在他的鼻子跟前另外還有一子,像是想去吃帥似的。它是怎麼來的呢,卻只有上帝知道。「不行。」乞乞科夫說,「和你,是不能下的。人不能一下子就走三著!」

「怎麼三著?這是弄錯的。這一子是錯帶上來的。我退回去,如果你要這樣。」

「還有這裡的是怎麼來的呢?」

「你說的是哪一子呀?」

「這裡,這一子,想來吃帥的。」

「你怎麼了呀!你好像不明白似的。」

「不,我的好人,棋子我都數過,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你剛剛把它推上來的。這裡是它的原位!」

「什麼——哪裡?」諾茲德廖夫紅著臉說。「你胡說八道,朋友!」

「不,好人,恐怕正是你胡說八道,但可惜就是運氣小。」

「你當我什麼人?」諾茲德廖夫說,「莫非你以為我在玩花樣嗎?」

「我並沒有當你什麼人,不過我自己警戒,不再和你下棋了。」

「不成,現在你早不能退走了。」諾茲德廖夫憤激了起來,「棋已經下開了頭的!」

「可是我可以不下,因為你下得不像一個規矩人!」

「你說謊!你沒有說出這樣話來的權力!」

「不然,我的好人,那倒是你,你說謊的!」

「我沒有玩花樣,你也不能退開。你得下完這一盤!」

「你強迫我不來的。」乞乞科夫冷冷地說,走近棋局去,把棋子攪亂了。

諾茲德廖夫怒得滿臉通紅,奔向乞乞科夫,致使他倒退了兩步。

「我卻要強迫你,和我來下棋。你攪亂了棋局,也沒有用的。我著著都記得!我們可以把這一局重新擺出來的!」

「不成,我的好人,我不和你下,這就夠了!」

「你不下嗎?是不?」

「你自己看就是,人是不能和你來下的!」

「不,要說明白:你下,還是不下?」諾茲德廖夫說著,更加走近乞乞科夫來,碰著了他的身體。

「不下。」乞乞科夫說,一面只得擎起雙手,放在臉前,他看情形,已經料到要有一戰了。這準備很得當,因為諾茲德廖夫模樣是就要動手的,而且很容易打過來,會使我們的主角的漂亮豐滿的臉上,蒙上洗不去的恥辱。然而他把那一擊往斜下里架掉了,還緊緊地捏住了諾茲德廖夫的兩隻喜歡打架的手。

「波爾菲裡,保甫路什卡!」諾茲德廖夫發瘋似的叫喊起來,一面掙脫著。

這一叫喊,乞乞科夫就放掉了他的手,因為他不願意給僕役目睹這有趣的場面,而且同時覺得,永遠扭住諾茲德廖夫也是毫無意思的。這剎那,波爾菲裡走進屋子裡來了,後面跟著保甫路什卡,是一個強壯的小子,和他是嘗不到好味道的。

「你總不肯下完這一局嗎?」諾茲德廖夫說,「說出來:是,還是不。」

「要下完它,我可做不到。」乞乞科夫說著,向窗外瞥了一眼。他看見自己的馬車已經套好,旁邊是謝利凡,好像只在等候叫他拉到門口來的命令。然而總逃不出這屋子去,因為門口站著兩匹強有力的驢子——諾茲德廖夫的家奴。

「你總不肯下完這一局嗎?」諾茲德廖夫再說一遍,臉上氣得通紅。

「如果你下得規規矩矩……但是……不下了!」

「不下?你這惡棍!你覺得自己要輸了,你就會馬上不下了!打他!」他突然暴怒地喊起來,一面轉向波爾菲裡和保甫路什卡,自己也抓起了他那櫻木的長煙管。乞乞科夫白得像一塊麻布。他想說些什麼,但他只覺得自己的嘴唇在動,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打他!」諾茲德廖夫大叫著,拿了他那櫻木的長煙管向他奔來,發紅而且流汗,恰如喊著向一個難攻的要塞衝鋒一樣。「打他!」諾茲德廖夫好像一個狂暴的中尉,正當猛烈的總攻擊之際,對他的中隊喊道:「前進,兒郎們!」這中尉,是以蠻勇獲得名望的,當戰鬥使他無法可想的時候,就只好發這命令。然而戰雲已經把他弄昏,他覺得周圍一切都在打旋子了。大將斯服羅夫的影子,彷彿就在前面飄浮。重大的目標在那裡,他就瞎七瞎八衝過去。他喊著:「前進哪,兒郎們!」但這事怎樣地破壞了已經籌定的總攻擊的計劃卻並不細想,而藏在雲間一般的難攻的要塞的牆壁的槍洞裡,有幾百萬槍口,和自己帶著的無力的小隊,會像輕微的羽毛似的在空中紛飛,以及敵人的槍彈會呼嘯著飛來,使這邊的叫喊沉默下去之類的事,也並不重視了。然而,就是把諾茲德廖夫當作一個沒頭沒腦地向要塞衝鋒、瘋裡瘋氣的中尉似的人物吧,而這被他猛攻的要塞本身,卻和那種要塞毫不相像,倒相反,這要塞是感到一種恐怖,連心臟也掉到褲子裡去了。他想拿著護身的椅子,已經被家奴們從手裡搶去了,他已經閉上眼睛,凶多吉少,準備用脊樑來挨這家主人的長煙管,另外還要出什麼事呢,那可只有上帝知道了。

然而福從天降,我們的主角的脅肋、肩膀,以及所有養得很好的各處的皮肉,幸而都沒有事。完全出乎意外,突然響起來了,好像天使的聲音,是一個鈴鐺聲,駛來的馬車的車輪聲,連屋裡也聽得到的三匹跑熱了的馬的沉重的呼吸聲。大家都不禁連忙跑到視窗去。一個留了鬍子,穿著軍人似的衣服的人,跨下車子來。他在門口問過主人之後,就走進屋子裡,其時乞乞科夫還在嚇得發昏,也還在凡是垂死的人總要嚐到的可憐之至的狀態裡。

「我可以問,兩位裡面誰是諾茲德廖夫先生?」那客人問,於是用了詫異的眼光,向手裡拿著長煙管站在那裡的諾茲德廖夫看了一眼,也向剛從他那可悲的狀態裡開始恢復轉來的乞乞科夫看了一眼。

「我可以先問,光臨的是誰嗎?」諾茲德廖夫走近他去,說。

「我是地方法院院長!」

「您貴幹呢?」

「我這來,為的是通知你一件我所收到的公文。在對於你的未決案件有了法律的判決之前,你是被告。」

「呀。胡鬧!怎樣的案件?」諾茲德廖夫說。

「您牽涉在地主馬克西莫夫的案件裡了,您在酩酊狀態之際,用杖子打他,給了他人格的侮辱。」

「胡說,我根本就不認識這地主馬克西莫夫。」

「可敬的先生!您要注意:我是官吏。您可以對您的僕役這麼說,對我卻不能。」

到這裡,乞乞科夫便不再等候諾茲德廖夫對於這的回答,抓起自己的帽子,從地方法院院長的背後溜出門外,坐在他的馬車裡,並且命令謝利凡,用全速趕馬匹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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