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在幹啥?」
答:「剛吃完飯,在洗碗呢。」
問:「吃什麼飯?」
答:「饢,奶茶。」
問:「你在那兒急不急?」
答:「還好,習慣了,就是想吃東西。」
問:「想吃什麼,涼皮子嗎?」我知道以往她最愛吃涼皮子。去年冬天,她一個人在家,吃了一罈鹹菜。偶爾,做一些涼皮子改善一下生活,犒勞一下自己。
答:「最想吃的是饃饃。」
啊,胃口變了?在生活枯燥無味的時候,她渴望一碗酸辣冰涼的涼皮子,敗敗火,提提味兒。在寒冷寂寞的冬窩子裡,她又渴望吃一個熱氣騰騰的饃饃。那也許是一個柔軟而溫暖的懷念。
沒有吃過饃饃或很少吃饃饃的人,也許不能理解那種懷念。
記得在我下鄉的那個年代,能吃上一個熱饃饃夾上油潑辣子,那種幸福感和滿足感是無法言表的。
哈薩克人很少蒸饃饃,他們的主食是饢。那種饢不是烏魯木齊街上味道各異的饢,它從裡到外都很樸實,厚墩墩的,成分單純的只有面和少許鹽。這種饢可以長期儲存,無論再幹、再堅硬,只要在奶茶或肉湯裡一泡就軟了。饢能給人帶來的,是堅強和充實,很少帶來柔軟和溫暖。它要靠奶茶或肉湯泡軟,靠唾液和胃液溫暖。這樣說來,李娟對饃饃的思念是可以理解的了。
李娟說:「這裡方圓幾百里(應該是數十公里),只有兩戶人家。人在沒有安全感的時候,特別想吃東西。」這是一種什麼理論?是李娟這兩個多月在荒原中的心得嗎?我沒有多問。
我問:「我好像聽到有個小孩的聲音。」
答:「哦,就是的,鄰居家有一個七個月的娃娃。」
問:「你什麼時候能從冬窩子裡出來呢?」
答:「還有八十多天吧……」
問:「現在羊還沒有下羊羔吧?」
答:「沒有呢,還要等些日子,那時可能要忙些。」
我又告訴她,一個她認識的女孩上週結婚了。
她說:「怎麼才結婚?我以為她早結婚了。我還沒有進冬窩子時,在她的空間裡看到上面貼滿了私家菜的菜譜。」
我還想搜腸刮肚地收羅一些她感興趣的話題和她多聊一會兒,恢復她的語言機能。想來想去,覺得她對當下發生的事情和社會熱議的話題肯定都不會感興趣的,因為她真正生活在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裡。
我說:「怎麼只有兩戶人家,交流的範圍太小了呀。」
她說:「就是,我的事都被他們問完了,他們的事我還沒有問出多少呢。」
我說:「也許從冬窩子出來,他們會寫一本你在冬窩子裡的書。」
她在電話那頭笑個不停:「只有我的房東懂一些漢語,鄰居家一點都不懂。」接著她又說,「哎呀,不能多說了,把人家的電用完了。到時候有什麼事,打不成電話了,就完了。我掛了,再見。」
和上一次的結束語幾乎是一模一樣。李娟的聲音又消失在無盡的荒野中,一個只有用衛星才能搜尋到的地方……
自從接了李娟從冬窩子打來的電話以後,無形中,我多了一份牽掛。我開始每天關注起天氣預報,準確地說是關注北疆的天氣情況。新聞裡「百年不遇的寒冬」的說法,讓我心裡一陣陣吃緊。阿勒泰的冬天有寒流是正常的,說是「百年不遇的寒冬」,實在有些危言聳聽。中國的氣象史可能還沒有一百年呢,哪有一百年的記錄。我在網上查了一下,據記載一九六〇年可可托海最低溫度達到零下五十一點五攝氏度。
在我的人生經歷中,經受過零下四十度左右的寒冷。最冷的時候不敢把鼻子露在外面呼吸,在呼吸的瞬間,鼻孔裡的鼻毛就能凍住,夾得鼻子酸辣生疼。那種滋味可是我身臨其境感受到的。
一般,傳言總是比實際的誇張一些。我同學的媽媽是湖北支邊青年,她媽媽說他們在沒來新疆之前,聽老家的人說新疆有多冷多冷,尿尿時要拿一個棍子,必須要用棍子打,否則就會尿出來一條冰棒。這是我一生中聽到的最難忘而荒誕的笑話。難道「百年不遇的寒冬」能讓這個笑話成真嗎?如果真是這樣,李娟又能寫出一篇絕佳的好文章了。
我想,這兩天冷一點就冷一點吧,讓這個冬天最冷的寒夜早些過去吧。再有半個多月就到了產春羔的時候,但願那時天氣能暖和一些,不至於讓李娟和她的房東們在嚴寒裡守護著臨產的母羊,那可太受罪了。不過我聽說羊圈裡有羊群的體溫,不會太冷。在南疆,老鄉為了讓葡萄過冬,就把葡萄掛在羊圈裡,用羊群產生的體溫令葡萄保鮮。不過那是南疆,北疆還是要冷酷得多。
不管怎樣,冬天再冷都會過去的。李娟的房東之所以選擇那個沒有路、沒有訊號的地方做冬窩子,一定是那裡最安全、最適合羊群過冬。等寒冬過去的時候,李娟和她的房東將會趕著一大群春羔,從冬窩子轉到春牧場。那個時候,她所有的朋友就會隨時隨地聯絡到她。她如果再到我家,我就親自給她蒸一鍋熱熱的白饃饃……
我畫了一張李娟和羊的畫。在畫那些羊的時候,覺得那些羊彷彿正在我身邊拱來拱去,好像真有些暖洋洋的感覺呢。
段離
二〇一一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