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開始我很是拘束。我只是個乘客,和這些人家素不相識,跟著司機到處蹭飯怪難為情的。於是在每一家都吃得很少,再饞也強忍著。後來才意識到這種想法不對:如果因為「不認識」而拒絕一份人情,就意味著已打定了主意日後不願回報……這就是自私。在荒野裡,接受別人的幫助與款待,同幫助和款待別人一樣重要。
印象最深的一家人,住的地方地勢非常平坦。我下車後環顧一圈,立刻作出判斷:若我生活在這裡,光背雪就能累死我……一馬平川,幾乎沒有任何能擋住風、積起雪的斜地。
但是這一家人的地窩子卻極其氣派。令人震驚的是,牆上還刷了石灰!而且他家的木板門上一條裂縫也沒有!關上門後,一點風也不漏!
還有一家,住著一個非常時髦的漂亮姑娘。對於我這個在沙漠裡待了一整個冬天的人來說,她時髦得簡直就像個城裡人。居然還穿著高跟鞋!她坐在那裡,漂亮得極其突兀,像玫瑰花開在韭菜地裡。臉上撲著厚厚的粉,長卷發,渾身香噴噴。我感覺到不止是我,所有人都被她吸引著。大家坐在她旁邊默默無語地喝茶。
後來當我得知她也會跟著我們一起上路時,心裡竟小小地快樂了一把。
——難怪打扮成這樣,原來和我一樣,和努滾一樣,隨時準備出發呢。
我一開始就做好了和六七個人擠在一起的心理準備。可這車一直開到最後,竟然只拉了五個人。而且五個人都好瘦,坐得鬆鬆的。
我懷疑地說:「真的只有五個人?真的再不拉人了?」
小司機旁邊的男人說:「真的再沒人了。」
又說:「不過還有兩匹馬……早就聯絡好了,就在下一個地方。」
我很是愕然。回頭透過後擋風玻璃看了看這個小吉普的後車鬥——就巴掌大一小塊地方,況且早就被乘客們的行李和幫忙捎帶的包裹塞得滿滿當當,摞得老高。別說兩匹馬,就是兩隻羊也塞不進去啊!
然而接下來……我大開眼界。
同時深深感覺到男人的力量真的是無窮的。
只是苦了那兩匹馬,都快擠成一匹了……
因此次裝車非常成功,所有參與裝車的男人全都聚到車下,和兩顆馬腦袋合了個影。
當男人們動用智慧和力量裝車時,另一邊,我被一個開朗的老婦人邀請至她家地窩子喝茶。她家有一隻黑腦袋的短毛白狗,一個胖得不可思議的好脾氣嬰兒,一個又髒又快樂的饞嘴小孩,以及一個害羞的年輕母親。
在熱乎乎的地窩子裡喝著茶,吃著包爾沙克,剝著糖……我又能為主人做些什麼呢?只能拼命地為大家拍照了。然後再把照片回放給大家看……看大家這麼高興,真恨不能把相機也送給他們算了。
這場小小的轟動很快吸引來了一個大男孩,一個小媳婦和兩個姑娘。大家陸續湧入地窩子來參觀我和我的相機。這個地方真熱鬧啊,居然有四家人。
這四家人的駐地緊傍著一座巨型的沙丘。那沙丘突兀、光潔地聳立在平坦的荒野中。寸草不生,壯觀極了。之前經過時,副駕座上的那個男人頻頻示意我注意,並建議我下車拍照。他告訴我,這是附近騎馬一天路程的區域內最大的「沙子山」,是牧人們放牧、遷徙時非常依賴的一處古老而重要的地標。
真漂亮,真壯觀啊。我要是住在這裡的話,保準每天都會爬上去看看。
裝好馬後,往下一路上再也沒有耽擱了。汽車對直往北開,不再一路過地窩子就停車喝茶。
越往北,雪越大。漸漸地,視野裡已經沒有裸露的地面了。同時,道路的痕跡也越來越清晰、寬直。不再是沙漠中常見的兩道車轍印。這不是我們騎馬南下時走的那條路線,似乎更靠西一些。
對了,我一直摟著我的小熊貓狗。這是居麻早就答應要送給我的。同行的小姑娘不時伸手過來摸一下小狗的頭,好像怕它會死掉。這個小姑娘臉頰胖乎乎的,和所有旅途中的人們一樣,也穿得一身嶄新,花哨又漂亮。她大約七八歲,看起來比努滾小一點。一個人出遠門,顯得安靜又堅強。
扎達這一路上也安安靜靜、禮貌又規矩。大家裝車、卸車時,他跟著忙上忙下。誰先到家了,趕緊幫著扛行李……真是討人喜歡啊。遠遠拋棄了在家裡時天天撒嬌耍賴的那個形象。
那個漂亮姑娘則從頭到尾不吭一聲,一到有手機訊號的地方就拼命打電話。
兩個男人則不停地聊天。副駕座上的男人對我極感興趣,不時扭過頭來問這問那。並且像個嚮導一樣,不停向我介紹途經之處叫什麼名字,有幾塊牧場,住著幾家人……眼神殷切,似乎希望我掏出紙筆統統記下來。可我實在懶得動。小熊貓狗在我懷裡輕輕地拱,一定很餓了。不過它從此之後就遠離顛簸和流浪了。它在隆冬裡受的苦,我要慢慢給它彌補。
從上午出發,直到上了烏倫古河南岸的鄉間柏油路,共耗去七個小時。一上柏油路,小屁孩子司機就被副駕上的男人換了過來。很顯然,他沒有駕照。
不過我也懷疑這一路上有沒有交警。在柏油路上走了一個多小時,也沒遇到其他車輛。
沿途看到的羊全是山羊,而且全都屁股髒兮兮的。真讓人看不慣。和冬窩子的羊比起來,它們的日子過得可真悽慘。雪那麼厚,沒有一點枯草可吃,只好四處流竄作案,爬屋頂偷乾草(家家戶戶的屋頂都垛著高高的乾草,是此地牲畜們冬天裡有限的口糧)。或守在村頭小雜貨店門口,一有紙質包裝袋或紙箱子扔出來,就趕緊拖走大啃大嚼。
經過一處又一處被大雪覆蓋的村莊、田地、樹林,恍然若夢。這鄉間的情景其實也是冷清荒涼的,卻強烈感覺到四處流露著掖不住的繁華勁兒。觀察了半天,總算搞明白——原來遠遠近近栽了許多電線杆。
我的目的地排在最後。一車的人全空了,路邊的景物越來越熟悉。阿克哈拉到了,我家的黃房子到了。車停在我家小店門口。眼下的世界仍被大雪嚴密地封堵著,白茫茫直到天邊。但對我來說,這個冬天已經結束了。之前覺得漫長難捱,如今猛然覺得,竟是那麼地匆忙、草率、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