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麻說,天氣暖和了嘛,羊群開始在沙窩子附近活動,牧人不用再緊跟著羊群了。
剛來的那兩個月,兩個男人每天都會把羊群趕得很遠很遠,一直趕到牧場的邊緣。等四邊的草全吃得差不多,再一天一天逐漸縮短放牧距離,把羊群往腹心區域趕。我猜這樣做是為了保護草場——和鄰牧場又沒攔鐵絲網,邊界不甚明晰。如果一開始就在駐地附近吃草,再慢慢往外擴散的話,邊鄰地界的草地也許會被鄰牧場的羊入侵。
二月底風和日麗的一個上午,我趕完小牛,獨自走在雪地中,迎面遇到騎馬而來的加瑪。她大聲對我說:「李娟,放羊去吧?」
我心裡一喜,卻又沮喪地說:「沒穿衣服!」因為趕牛的路不遠,我只穿著一件長羽絨衣和一件長馬夾,戴了帽子卻沒系圍巾。沒做好長時間待在戶外的準備。
她說:「沒事!不冷的嘛。」
我一想,也是啊,這兩天突然非常暖和。加瑪也脫掉了往日放羊離不開的皮大衣,只套了一件嫂子的褐色長棉服。況且等到了中午會更暖和的。我便趕緊跑上前,抱著馬鞍爬上馬,坐在她身後。馬兒扭著屁股,踩著愉快的鼓點前行,我們大聲唱起歌來。這時有一大群馬踏踏奔騰過西面的曠野,我們又一起歡呼。羊群靜靜地停在北面遠處的沙梁下。
走了好一會兒才趕上羊群。羊群雖然行走時擠成一團前行,可停下來吃草時,只顧埋頭大嚼,很快就四下散開。牧羊人負責不時地聚攏它們,並引導它們去往新的草地,免得總是原地打轉,在啃過的地方反覆啃了又啃。
我倆不時下馬,坐在雪地上聽手機裡的歌,觀望羊群的動靜。我想,原來這就是放羊啊,的確沒啥意思……
這時,遠遠地有騎馬人趕著幾峰駱駝從東往西奔去。我們看了好一會兒。後來那人停止了追趕,勒停馬,也長久地往我們這邊看。並漸漸調轉馬頭,丟下駱駝向我們走來。
等走到近旁一看,原來是昨天見過面的一個老頭。當時他路過我家地窩子喝茶,還問我有沒有看到他的駱駝。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連我家的駱駝都不認識。
看樣子,他的駱駝總算找到了。
這個老頭是附近牧場的鄰居,這個冬天到我們的沙窩子拜訪過兩三回,因此還算熟悉。記得有一次他問我:「你們漢族是不是要過年了?」那個哈語的「過年」一詞,我怎麼也聽不懂。他便解釋如下:「就是——這樣的,那樣的,全部的好吃的,都擺在一起,隨便吃!」我便一下子明白了。大樂。
當時我正在捻紡錘,給一團藍色毛線上勁,然後再合作三股捻成粗線。這一行為令他激動不已,拼命誇我能幹,是個好姑娘,還邀請我去他家做客。說他家在西北方向,非常近,騎馬就半小時的路程,走路的話一個小時。還向我介紹那裡共有三家人。他自己家有三口人,一個老伴,一個兒子。
他離開後,居麻不懷好意地說:「小心點!他的兒子還沒結婚。」
我卻對這個老頭很有好感,他外套破舊,態度殷勤,小心翼翼。他的馬兒也老實巴交的,右眼是瞎的。
不知為何,加瑪對待此人始終態度冷淡。此刻,面對這人的問候,只是淡淡答應了一下,也不起身,仍舊坐在雪地裡擺弄手機,一首接一首地換著歌聽。老頭下了馬,在加瑪對面坐了下來,兩人長時間一言不發。羊群靜止不動,兩匹馬兒互相聞聞鼻子,再各自啃草。加瑪自顧自地玩著手機,他一直默默地看著她。
如此沉默相對了好一會兒。駱駝漸漸走遠了,他才起身告辭上馬,欲要離去。這時加瑪才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抬起頭問了他一句什麼。於是他騎在馬上,認真地回答了許多。又等了一會兒,看加瑪真的再也不說話了,才重新告辭,轉身策馬朝駱駝追去。
放羊真的是寂寞的。
當我們把羊群趕往北方的時候,看到另一群羊從東面過來了。這可是我們的地盤啊。我問加瑪怎麼回事,她停下來凝神看了許久,說:「不知道。」
過了好一會兒,趕羊的小夥子才出現在視野裡。他一看到我們,就立刻調轉馬頭向我們跑來。我倆勒馬等待。直到離得很近了,加瑪才認出他來,主動打了個招呼。我一看,這小子的臉被圍巾、帽子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眼睛那兒的一條縫。真奇怪,今天又不冷,何必如此呢?
再一想:對了,這個季節的風最毒。年輕人當然要臭美了,怕吹黑嘛。
可等他走到跟前,解開圍巾和我們說話時,我一看,已經黑得不見天日了……
他年紀還小,看起來不到二十歲。他的羊群要抄近道經過我們牧場,特地過來說明一下。說明完畢,又東拉西扯說了許多,遲遲不願離開。還問道:「你們要去哪裡?」
此時我和加瑪已經離自己的羊群很遠了。她打算和我再去那塊紅色的老墓地看看。我們慢慢往那邊走,男孩也一直跟著,一路上一聲不吭。就算不明白我們倆去那裡幹什麼,也不過問。我們三人走到墓地近前,勒馬靜靜地停立了一會兒。風越來越大,風聲像大江大河的轟鳴一般,我們靜止在河流深處……我回頭看到那男孩的羊群越走越遠了,他仍然一點也不著急。
等我們開始往回走時,才看到我們的羊群也正在慢慢往西北方向蔓延。再不趕的話,兩支羊群就混到一起了。男孩這才策馬奔過去,我們也趕緊跑過去幫著大呼小叫地吆喝。忙活了好一陣。
要分別時,他又問我們:「你們要去哪裡?」還是戀戀不捨的樣子。
告辭後,我問加瑪:「是物件吧?」
她大笑:「豁切!」卻說是「弟弟」。可能是遠房的親戚。
此時已日過中天,我們出來兩個多小時了。我只穿著一件羽絨外套,沒戴圍巾,漸漸地越來越冷。肚子也開始咕咕叫喚。我們下了馬,徒步走在雪地裡。羊群沒有變化,仍埋首仔細地啃草。枯草稀稀拉拉的,得啃多久才能填飽肚子啊。風聲呼嘯,手機裡的音樂纖細又執著。加瑪就著這音樂跳起舞來。我抬頭環顧,跳舞的加瑪之外,我和馬兒之外,羊群之外,滿目的天空、流雲、白雪、黃沙。再無一物。心想:這就是放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