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處凹地,他突然停下腳步,指著從雪地裡橫亙而過的一串乒乓球大小的足跡告訴我,不久前有一隻鵝喉羚從這裡經過。
突然,我覺得他從不曾像此刻這樣孤獨。
自從隔壁家的男孩熱合買得罕進入荒野,趕羊的時候,通常都是我倆結伴而行。奇怪的是,一路上他也會不停問我:「你的衣服多少錢?鞋子多少錢?你一個月工資多少?」
另外他一直想弄清我是幹什麼的,但我實在說不清。他只好每天都問一遍。
有一次他突然問我「黃河」在哪裡,我便指向東南方向。然後他又問我北京在哪裡,我往同樣的方向指了指。他放慢腳步,往那個方向望了一眼,好像真的看到了黃河和北京。但神情並無嚮往之意,而是感慨——好遠啊!
想起了一個笑話。一個放羊的老漢作為勞模去北京開會。回來後,大家問他:「北京好不好?」他遺憾地說:「好是好,就是太偏遠了。」
北京又怎樣?黃河又怎樣?此刻,我們的假人俯視著的沙窩子才是這世界的中心。
和努滾去趕羊的一路上就熱鬧多了。小姑娘又唱又跳又說又鬧的,還拼命問我認不認識某某。我說不認識。她又問:那某某某呢?我還是不認識。接下來她列出了一大堆名字,我當然統統都不認識了。她很失望,因為不能把我納入她的人際圈。
這樣的暮色中,卻很少能和加瑪同行。她得幹家裡的事情,做飯,或找駱駝。
偶爾的幾次,總是在她的歌聲中度過。她那點小小的表現欲啊,只能在荒野裡盡情地展示。就這樣,唱之前還要扭捏再三,裝出想聽我唱歌,先請我唱。我說:「還是你先唱吧。」她便一首一首唱個沒完,越唱越自在。
我很喜歡加瑪的歌聲。她的嗓音雖平凡卻充滿深情,所唱的旋律又總是那麼優美,在曠野裡聽來分外動人。
我們走在沉默的羊群兩端,她的歌聲在不遠處平穩悠長地綻放,源源不斷地舒展,鋪開長長一縷說不清的意味。有一次,唱著唱著,她突然停下來告訴我:她們這裡的哈薩克姑娘過了二十一二歲,就是老姑娘了。而她,馬上二十歲了……
加瑪正處在成為婦人或老姑娘之前最鮮美最自在的青春時光裡,卻一直沒有物件,甚至沒有可思念的人。她說,來提親的人很少,因家裡太窮,自己各方面條件也不太好……
接下來,她話頭一轉,突然仔細地向我歷數往下羊群會經過的地方:三月,此地的雪一化完就啟程北上。在烏倫古河一帶駐紮幾天後,再穿過河流北岸廣闊的戈壁,慢慢趕往216國道線的三岔口處。在那裡接春羔和春犢。停駐一個月後再渡過額爾齊斯河,在河北岸停留一個禮拜。接下來去往前山丘陵地帶的喀吾圖。再沿著喀吾圖東南面的哈拉蘇進入冬庫爾山谷。一個月後,再繼續深入阿爾泰群山,一直抵達離邊境不遠的傑勒蘇牧場……全是曠野,全是山林。一年下來,在人群聚集地(也只聚集著兩三個村莊)停留的時間也就十來天……全是孤獨,全是等待……但她又繼續唱起歌來。
唉,加瑪說二十二歲就是老姑娘了,弄得大姐我也傷感起來……大姐我三十二,豈不比老姑娘還要老十倍?
還有許多寂靜悠長的黃昏裡,我們等待羊群歸來,等得心焦。新什別克站在東面沙丘上,手持望遠鏡久久凝視著東方。看我走近了,一時無話,便為我指向大地的四個方向,告訴我駱駝在哪裡,馬又在哪裡。
太陽完全沉沒後,夜色從大地向天空升漲。在幾近滿月的月光下,還是什麼都看不到。月光只照亮了天空和雙手。側耳傾聽,什麼都聽不到。但新什別克指向東方,說:來了。又過了好一會兒,果然聽到從那個方向隱隱傳來居麻的吆喝聲,慢慢地才看清了羊群的湧動。而駱駝們安然臥在羊的歸途中,動也不動。羊群經過駱駝時稍稍遲疑了一下,像流水一樣從中間分開,繞過它們繼續向前湧動。月光照著這些羊群裡的駱駝,一個個跟恐龍一樣,直直地聳著長脖子,瞪著眼睛,裝作什麼也沒看到。
東面最高的那座沙丘是什麼樣的舞臺呢?世界是怎樣的幕布?……我總是站在上面,轉身四望。看到西天最激動,滿天雲霞像條條大河,全部湧向夕陽沉沒的地方,彷彿那裡是世界旋渦的中心。而夕陽已經沉沒許久了。
我看到西方晚霞中出現一個騎馬的人,在遠遠的沙樑上停了下來。過一會兒,看到他下了馬,和馬並立著站了許久。我臉凍得發疼,可他和馬一動不動。
看到扎達徒步走向遙遠的羊群,邊走邊唱歌。人走得只剩一個小點了,歌聲卻還在繼續。
看到新什別克駕馬奔向西南面的沙梁,遠處的駱駝三三兩兩地靜立。
看到加瑪埋首蹲在地窩子前,就著昏暗的天光,用草枝在沙地上練習寫漢字。還不時掏出口袋裡的小紙條對照一番,再重新抹去,重新默寫。
看到嫂子扭動腰胯,跟著晚歸的牛群從白色的雪地走向黑色的沙窩子。
看到夜色繼續從大地向天空升漲。小半個月亮斜擱在西南方向的天空上。雪地晶瑩閃亮。天上是深藍的星空,地上是潔白的星空。
……
那麼多的時候,站在那裡看啊看啊,卻怎麼也看不到羊群的影子……突然發現視野中有細微的亮光一閃。以為眼花了。可過了一會兒,又閃了一下。凝神定睛仔細地看,那閃光的頻率高了起來,開始急促忽閃。過了好一會兒,越來越明亮,果然來了一輛車!這時,發動機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不知前來的是摩托還是汽車。激動又耐心地期待著,好半天才看它繞著圈子從荒野深處漸漸靠近我們——啊,是一輛汽車!那時的我激動得想要衝它大聲呼喊……會是誰來探訪我們的沙窩子呢?而且還是開著車來的,多氣派!……可沒一會兒,又眼睜睜地看著那燈光拐向東方,很快消失……發動機的轟鳴聲卻一直迴響在附近。
我以很長時間注意那輛車,一時忘了寒冷。這時新什別克說:「走吧,羊到了。」
我連忙問:「在哪裡?」
他往暮色中指了指。我一看,果然,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近前。多麼安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