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得「童年」這個東西,到底是有趣的還是無聊的。許多看起來沒有一點意義的事都會被他做得津津有味。比如某天他不知從哪裡翻出一瓶大姐喬裡潘留下的過期粉底液,便灌上熱水嗤嗤地噴射乳白色的水。熱水沒有了,就倒暖瓶裡的茶水。如此折騰了一個多小時,不曉得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他做過的無聊之事還有以下這些:
——裁開加瑪的一塊原本打算繡靠墊的白布,畫了一面日本旗。又裁掉嫂子的一隻紅色舊衣的袖子,做了一面紅旗。和熱合買得罕一人高持一面旗子衝上沙丘,激烈火併。
——把一大束準備用來捻線的羊毛綹兒披在腦袋上裝作假髮,並忸怩作態地走模特步。嫂子看了大笑。笑完又把這小子臭罵一頓,因為他把李娟花了整整一中午才扯順的羊毛給弄亂了。
——一天他在電視裡看到一個南疆主持人戴了頂黑色的羊羔皮高帽,突發靈感,翻箱倒櫃找到一隻舊大衣上的黑色皮領。拆掉上面的帶子,把兩端縫起來,做成一個皮筒扣在頭上。從此天天戴著這個沒頂的南疆皮帽出門幹活。
——總是一大早就賣力地鋸一塊木頭或敲一塊紅磚,忙得不可開交。以為又在做什麼零碎活計,給家庭建設添磚加瓦。結果做出來的卻是一個木頭小車,裝著四個瓶蓋當輪子,或者在紅磚上鑿了一個圓溜溜的窟窿。
——有一次把一張凍得僵硬的馬頭皮拿回房子烘烤,化開。又取回掛在沙丘鐵架子上的一副完好的馬頭骨(牧人拾到馬頭遺骸後總會掛到高處),把軟化的馬頭皮蒙在上面,細細縫好,儼然一個馬頭標本。他做得相當仔細,還用針線縫補了馬皮的所有裂口處。
——還有一次把許多細細的膠皮電線接起來,一接接了十多米長,最後拐彎抹角地連在一個小燈珠上,再掛在電瓶上使之發亮。
——還用柔韌的細草拴住一粒白石子,做了個戒指。
……
沒幾天,精心縫製的馬頭標本不知被誰掀掉了。馬頭皮依舊扔回氈房裡凍得硬邦邦,馬頭原樣掛回沙丘頂端的鐵架上。小木車模型也很快被扔棄在地窩子一角,輪子少了三個。十多米長的膠皮線每天斷掉一截,最後連著壞掉的燈珠統統扔進了爐膛糞灰中……唯有南疆帽子倒是天天戴著。這小子的確聰明,也的確做事認真,可聰明認真地做出來的事卻大都沒啥用。
不過他削的駱駝木栓倒是有用。居麻剛剛吩咐下去,他就跑出去拔回了一大堆梭梭柴,坐在床邊興致勃勃地削啊削啊。一口氣削了二十六個。可家裡明明只有三峰駱駝……
加瑪用染氈片的染料染手指甲時,他也嚷嚷著要染。但男孩子染手指甲算什麼事呢?於是他染了腳趾甲……
二月中旬天氣暖和的一天,我和加瑪去西北面的牧場串門子。回到家後,我向居麻驚呼那邊人家的孩子何其之多!居麻恨恨地說:「他家不怕計劃生育!他家有親戚管計劃生育嘛!」原來扎達屬超生的孩子(一對牧民夫婦只能生三個孩子),出生時罰了一萬多元。令居麻至今耿耿於懷。
這個唯一的兒子扎達身體卻不太好,總是咳個不停。尤其在半夜,咳得快要背過氣似的,停都停不下來。大家躺在黑暗中靜靜地聽他咳嗽,似乎既擔心又習以為常似的。我勸居麻趕緊讓孩子去看病,別咳出大毛病來。居麻說:「給了他看病的錢,他拿去買手機了。」我無語。但這樣的虛榮有什麼錯呢?他那麼年輕,又身處遠離家庭的虛榮世界之中。
同樣也是二月中旬的暖和日子裡,有一天扎達穿上爸爸的全副行頭,居然出去放羊了!我吃驚又懷疑,問:「中午十二點就回來了是嗎?」居麻說:「哪裡!晚上八點才能回來!」
他出去放個羊,非要帶上手機不可。這樣,放羊時就能聽歌了。而且還非要把加瑪的手機一起帶上。這樣,一隻手機沒電了,還能用另一隻手機接著聽。
我卻建議背上書包去——可以邊放羊邊學習。他嘿嘿傻笑,裝沒聽見。
隔壁的熱合買得罕對他此種獨立放羊的行為豔羨不已,也跨上無鞍的白馬陪他一起把羊趕進荒野。我站在沙丘上,看著兩個孩子並馬遙遙向散開的羊群走去。雖聽不到他們的交談,看不到他們的面孔,卻感覺到了他們的激動和歡樂。
果然不出我所料,才中午十二點半,這小子就扔下羊群自個兒跑回家喝茶了。還一副立了奇功的模樣,吃炒粉時,非要媽媽多多地放糖。
我本以為他只是一時興趣,畢竟真實的勞動是寂寞漫長的,他肯定堅持不了幾天。誰知從那天開始,只要我家輪值,這小子一定搶著出馬,相當積極。令人納罕。
直到學校快開學了,這小子準備北上返校,清點隨身物品時,我才明白過來——原來居麻答應他,每放一次羊,就給五塊錢……
居麻感慨道:「進冬窩子時,身上只有五毛錢。出了冬窩子,一下子有了六十多塊!」
扎達果然很有經濟頭腦,連前來討要熊貓狗寶寶的牧人送的禮金也全都納入麾下。豈有此理。從來不餵狗,賣狗時卻管收錢。
另外他還甜言蜜語地用自己的二手手機交換了加瑪的新手機。很快加瑪後悔了,非要再換回來。這小子說,要換可以,先賠我二十塊錢。還搬出了許多道理,把加瑪給弄糊塗了。居麻一邊欣賞姐弟倆的爭執,一邊對我說:「當初換手機時,我讓他們寫合同。他們不聽,現在噹噹事情(扯皮的事情)就有了嘛!」
對於扎達的離開,加瑪小有惆悵,總是無意識地念叨:「二十號,扎達就沒有了……」夫妻倆聽了默默無語。唯獨那小子沒心沒肺,顯得格外高興。也是,馬上要離開這個寂寞的地方了嘛。最重要的是,錢包也鼓了……
那兩天我教加瑪寫漢字時,不知怎麼的,扎達也來了興致,翻出書包看起漢語課本來。往日這個點上,他總是翻出錢包數錢的。居麻感慨道:「一個月,一個月了!第一次看他開啟了書包!」扎達不以為意,看得興致勃勃。
尤其是將要離開的那天(據說已經聯絡到了一輛汽車,到時會過來接人),更是興奮得唱了一早上的歌。大家圍坐一席,吃頭晚剩下的肉和麵片。居麻吃到一塊脊椎骨時,說:「還等什麼汽車?直接坐飛機走嘛!」說完舉起有兩個「翅膀」的骨頭「飛機」,嘴裡嗚嗚叫著,模仿起飛。大家都笑了。但離別的傷感還是籠罩著這個家庭。只有當事人仍突兀地歡樂著,小心地啃骨頭,怕油汁濺上了新衣服。
那兩天每天早上大霧瀰漫。霧漸漸散盡後,藍天又被向上蒸騰的水汽嚴嚴捂住。於是仍是陰天。太陽能電量低,晚上總是看不成電視。加上一連三四天都沒等到車,扎達有些急了——想去放羊賺錢吧,又怕放羊時錯過了車;不去吧,說不定又會白白等一天……那時,他總是站在高處,看著兩支羊群(那時,開始北遷的胡侖別克一家也搬入了我們的沙窩子……)隔得很遠很遠,向著同一個方向漸漸遠去。他久久地看著……扎達是牧人的孩子,他當然是熱愛牧場的,卻更向往牧場之外的閃亮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