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梅花貓和熊貓狗

冬牧場 李娟 第2頁,共2頁

居麻讓我把凍硬的狗食端回家,放在火爐邊,好半天工夫才化開。一大盆餿麵湯,裡面只泡著一小塊饢。化開後我怕放到外面再次上凍,便一直留在地窩子裡。第二天晚上,突然聽到小狗慘叫得厲害,心想熊貓狗終於出來找吃的了!出去一看,果然,它正在以往放食盆的地方著急地打轉,東找西找。我趕緊折回去端盆,等再出去,熊貓狗已經又回到小寶寶身邊了。無論我怎麼呼喚,也不出來。我便深一腳淺一腳摸過去,把盆放在它的窩邊。

果然,第二天去看時,那盆狗食又凍硬了,它一口也沒來得及吃,一步也不敢從寶寶身上起身。

此後,每當遇到熊貓狗偶爾出來找吃的,心裡就很難過,為自己沒有什麼吃的能夠給它……

嫂子每天給它泡兩三塊乒乓球大小的饢塊——雖然比起別人家,已經優待多了,但這哪能夠呢?我養過狗,曉得狗的飯量其實比人大。

聽說奶疙瘩最扛餓,我想來想去,想法子偷偷取了一塊(平時我們餐布上也不會放奶疙瘩的,只在加瑪出去放羊時,嫂子才會從繫了口的布袋裡取兩塊給她)。到了狗窩邊,見它無法起身,就湊過去塞它嘴裡。它頭也不抬,一口吞掉。那麼大的一塊,硬邦邦的,也不嚼一下。

突然又想起生面的營養價值比發酵的面和熟面還要高。晚上擀麵條時,偷偷掐了一小疙瘩生麵糰。去給它吃時,又一口吞掉……

偶爾嫂子也會分給我一塊糖,也統統留給了它。好歹也是一分熱量啊。

狗是要吃骨頭的,它比任何動物都需要補鈣。我們每隔四五天會煮一次羊肉吃,啃剩的骨頭很多,但嫂子每次都把骨頭小心收集起來——路過定居點時可以賣錢。這個倒是不用偷了,我義正詞嚴地要求給熊貓狗吃。居麻同意我給它取幾塊,但也只有幾塊而已……

後來我開始偷梅花貓的伙食餵狗。所以說梅花貓這傢伙腐朽嘛,從不為吃發愁。肉塊、雜碎、包爾沙克、奶茶泡過的饢塊……整天堆在它面前由著它吃。

對於一隻小貓來說,這些東西過於豐盛了。但對於一隻大狗,還不夠填牙縫的。

幾天後,有一次路過狗窩,熊貓狗正從狗窩裡一點一點往外鑽……才發現不知何時狗窩已經塌了……

我大驚,連忙湊過去檢視。原來狗窩只是居麻在砌整齊的羊糞堆一側掏出來的一個洞。上方沒擔木板,居麻用一整塊大羊糞板簡單地架了一個頂。不知何故,那塊糞板從中間斷開了,上面堆積的羊糞塊塌了下來。我蹲在洞口,伸手進去摸了又摸,幸好塌了一半,幸好沒壓著小狗。

我試著維修了一下,但力不從心。居麻是在羊糞堆上橫向掏的洞,要徹底修好,得挪開上面一米多高的羊糞堆,工程浩大。又有小狗在裡面,不敢大動干戈。搞不好修塌了……就啥也沒了。

折騰半天,又是挪是又是頂的,好歹把窩裡的空間撐高了十公分,熊貓狗進出不那麼費勁了。但心裡還是很不踏實。

我央求居麻幫忙修一下狗窩,他聽了很生氣:「我再沒有事情幹了嗎?天天給狗打工?」

我時常過去,給狗窩換一塊撐起上面糞板的糞塊(荒野裡再沒有別的材料了,哪怕有根木棍也好啊……),或搖一搖,看洞壁穩不穩當。夜晚來臨時,就拾塊小小的塑膠布(附近能拾到的唯一的一張)搭在狗窩上象徵性地擋擋風(太小了,只能擋住一半的洞口)。再搬些羊糞塊往洞口邊堵一堵……這荒野裡,連件破衣服也找不到,連塊多餘的破氈子也沒有……那時真恨自己一無所有,什麼也保護不了。

面對我的行為,大家都勸說:「夠啦夠啦!它是狗嘛。」

居麻又說:「人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四天之後,冷空氣略微回暖了一些。這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當我再次去檢視小狗時,發現竟多出了兩隻!數來數去,沒錯,六隻。之前只有兩隻黑的,兩隻花的。現在是兩隻黑的,四隻花的!

回去傳達這個訊息時,一時沒人敢相信。

大約生下四隻小狗後,天寒地凍,熊貓狗的狀態也很危險,便暫時關閉了產道。等捱過最艱難的那幾天,才生下了最後的兩隻。

那段時間我過得非常煎熬。每天半夜不停醒來,聽著羊圈那邊小狗悽慘的尖叫,總是疑心狗窩是不是塌了……焦灼不堪,又沒有勇氣離開被窩。再說,為了一隻狗深更半夜爬起來打擾大家休息,會令人厭惡的。這也操心那也操心,又無能為力,只能聒噪地團團轉——這種人最討厭。

居麻安慰我:「沒事,它穿著狗皮大衣呢!」

可小狗卻沒有大衣穿啊,它們的衣服那麼薄。

最糟的是,從第二個禮拜起,熊貓狗就不同小狗過夜了,仍回到地窩子的地暖上自個兒臥著。大約奶水不夠,奶頭被小狗啜得太疼了,不敢回去。

不知因為冷還是因為餓,在那個敞開的羊糞堆裡,小狗整夜慘叫不休。人也睡不安生,夢裡都在想:不知這會兒凍死了幾隻……眼下這滴水成冰的冷啊……為什麼不能像初生的小牛或生病的羊那樣,把小狗挪進地窩子裡呢?

居麻還是說:「誰叫它們是狗呢?」

但是,還是那句話:生命遠比所看到、所瞭解的更頑強。小狗全都活了下來。

天氣也漸漸緩和多了,有時中午的氣溫還能達到零度左右。小狗們總是緊緊擠成一團,在睡夢中成長。叫得尖厲的往往是最外圍的兩三隻,它們邊叫邊往裡擠。等擠到最溫暖的中心地帶就不叫了,輪到被擠出去的那幾位開始邊叫邊擠。

二十多天後小狗才完全睜開眼睛,睜得好慢啊。估計也和惡劣的生存環境有關。我記得我以前養的狗,一個多星期就能睜開了。

不過一個個肥嘟嘟的,握在手上很有分量(只有我會把小狗拿在手上看,大家非常厭惡我用手拿狗這一行為。不知為什麼,大家好像都覺得小乳狗是世上最骯髒的東西,碰都不能碰似的。居麻的小兒子扎達看小狗時,就用木棍把人家從窩裡扒拉出來看,看完再扒拉回去。有一次扒拉不回去了,只好用一張塑膠紙墊在手上,再捏著狗扔回窩裡。這是他接觸小狗的最大極限),讓人感到它們飽滿的生命力——我果然瞎操心了!

但還是繼續操心:快滿月了,該斷奶了。斷奶後又餵它們吃啥呢?

仍然是瞎操心。斷奶後,就該送人啦。

某戶人家的牧羊犬某月某日生了小狗——在荒野中這也算是重要的新聞呢。我們的熊貓狗也是這片荒野中流傳的新聞主角之一。一個月之後,陸續有人打聽著前來討狗。甚至還有從很遠很遠的牧場上來的,騎了大半天的馬。據說冬天最冷時節出生的小狗是最好的狗,比其他的小狗更加頑強,更為耐寒。

每個來要狗的人選中狗後,都會給居麻塞十到二十塊錢不等。他們是主動給的,並沒有詢價。居麻也沒有還價。

居麻說,這麼做並不是在賣狗。因有古老的禮性,前來要狗的人如果不給狗主人留點東西,帶回家的狗就不負責,不看家也不叫喚。

他說,過去年代一般會給件襯衫什麼的,現在就直接給錢了。

一共送走了四隻狗。剩下兩隻,我要了一隻小花狗,居麻留了一隻小黑狗。

我說:「家裡不是已經有一條狗了嗎?」

他說:「誰知道它還能活多久?」

說完掏出匕首,飛快地割去了小黑狗的兩隻耳朵。這就是狗的命運。

——能活多久呢?大家不都是這樣的嗎?付出生的努力就是了。

不曉得梅花貓能否理解熊貓狗的處境。它怕狗。在外面和熊貓狗狹路相逢的話,它就踞縮身子,渾身梅花奓起,瞪著狗示威似的低吼。狗漫不經心踱過來,伸出鼻子嗅一嗅它,再嗅一嗅——不能吃。鑑定完畢,原路走了。可梅花貓會把這種結果當成自己的勝利。它蹲在原地又吼一陣,再一溜煙閃回地窩子。

後來膽子漸漸大了,開始主動示好。當飢餓的熊貓狗蹲在地窩子門口,堵著門找人要吃的,它就陪它一起堵。不過為了能和狗保持同樣的高度和視野,它每次都踞立在門口的一根細木樁上。它深深地盯著熊貓狗。如果距離夠近,它還會伸出一隻梅花爪,試著去觸碰它。

無論梅花貓還是熊貓狗,都本分得令人吃驚。家裡沒有餐桌,餐布直接鋪在床上。大家喝茶時,小貓總是在周圍徘徊,不敢越雷池一步。餐布內餐布外,界限分明。除非有食物不小心滾落到餐布之外,它才迅速撲上去,放心大膽地享用。

而冬宰時,床上堆了一大攤馬骨頭和馬腸子。小貓緊緊挨著這些寶貝左右逡回,極力忍耐,始終不敢觸碰。哪怕沒了監督,房間裡一個人也沒有的時候。

冬宰那幾天,所有未處理的肉塊全堆在氈房裡,也沒人看守。熊貓狗整天在門口蹲著,眼巴巴地往裡看,絕不敢擅入半步。

看來為這些事情,它們沒少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