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倆頂著呼呼啦啦的寒風,埋頭苦幹了兩個多鐘頭,帶去的所有袋子都裝得滿當當、硬邦邦。又用細鐵絲擰緊袋口,將它們堆簇在一起。離開時我頻頻回首,它們像害怕似的緊緊靠在一起,在空蕩蕩的荒野中那麼突兀……夜裡,會不會有野生動物好奇地靠近,拱它,踢翻它?
兩天後的一大早,夫妻倆就趕著駱駝去拉雪。我覺得很神奇。那麼遠的地方,茫茫荒野中又沒有路,沒有地標,到處似曾相識,嫂子怎麼找到那幾袋雪的?
這次馱的雪讓我們用了足足三四天。雖然小有豐收,但也太費力費時了。不到最迫切的時候,是不會用這個法子的。
因為期待雪,我開始觀察雲。每當暖和的日子裡,有怪雲出現在天空,便跑去請教居麻:「是不是要下雪的意思?」他抬頭瞟一眼,總是懶得理我。
既然不是下雪的預兆,那些云為什麼長得那麼怪?有時候是一大團佔據了整整半個天空的放射雲,放射源在北方。壯觀極了。有時候像一大鍋元宵從北方湧出來,一團一團圓滾滾的。而傍晚時分,雲總是會突然聚積在晴朗無物的天空,並且聲勢越來越浩大。到最後匯聚成幾條並行的巨大河流,從東往西流。盡頭是落日。
那些堆積如山的浩蕩朝霞,有月暈的混沌夜空,陰沉沉的清晨……雪不知藏在哪裡慢條斯理地醞釀著,還在左思右想……足足有一個月沒下雪了。只在一些陰霾天裡飄一點點輕薄的六角形雪片。有時會在深夜裡就著星空漫不經心地灑一陣。就那麼點雪,稍稍吹點風就沒了,真是小氣。
直到一個陰沉的清晨,不甚均勻的雲層矇住了整面天空。我爬到東北面沙丘上,看到從北到南的地平線滾著一溜漫長的金光,看不到太陽。我回去興奮地說:「肯定要下雪了!」
這回居麻終於也肯定了,但又說:不會下太大的。
果然,晚上十點時開始飄起了濃密的雪粒子。
果然,很快停了,還是沒能鋪起來。
第二天居麻放羊回來告訴我們,西面十公里處下的是大雪,都能蓋住腳脖子了!
我問:「啊,不會這樣就完了吧?晚上還會再下吧?」
他大笑:「不會了,雪都走了。」
我以為他是說雪轉移了,大驚,連忙問:「走到哪兒去了?!」
卻答:「到烏魯木齊去了,看病去了。」原來瞎逗呢(烏魯木齊是所有牧民心目中看病的聖地,大家都覺得那裡的醫院最神奇)。不過看得出他心情愉快。
這總算是個很好的開始。天空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此後天氣一直暖和而陰霾,雪的意味濃重。終於,十二月底,在過寒流之前,連著下了三場雪,積了有十公分厚。
天一放晴我就興沖沖去扛雪,半個小時內扛了三袋子回家。
居麻說:「嘖!李娟高興得很嘛!」
我能不高興嗎?眼下到處都是雪,離家幾步路就可以裝,不用走一公里甚至幾公里的路了。而且新雪蓬鬆柔軟,裝滿滿一大袋子,玩兒一樣就扛回家了,多麼輕鬆!之前這麼一大袋的話,回到家給壓得兩眼發黑。最重要的是,新雪如此乾淨,化開的水清透晶瑩,令人看著就愉快。
而且雪停後的晴空,明朗燦爛得無從形容。似乎天上真的全都空了,真的把雪全都交給了大地。從此天空不再沉重了,不用再那麼辛苦了。
就這樣,在最冷的日子到來之前,我們告別了旱情。再回想一番,這一個月其實也不算特別難捱,因為老是想到我們北面的鄰居……
而且對我來說,最大的受益是從一開始背半袋雪都給壓得要死不活,到後來的某一天,突然發現自己正扛著一整袋雪走得大步流星……這樣的進步才叫「不知不覺」。
想到從此肯定再也用不上最後那幾塊冰了,我就把它們全化開。我們三個人各自關起門大洗一通。嫂子還洗了所有的餐布和毛巾,第二天洗了全部的被套和枕套,第三天洗了全部的外套和毛衣——多麼闊綽!
順便說一下,嫂子自制的羊油肥皂也非常闊綽——有臉盆那麼大,圓圓厚厚一大餅。用時,就整個兒搬進盆裡,用衣物在上面反覆地擦。她也不嫌麻煩,也沒想過分割成小塊再使用。
終於有雪了,然而這雪一時竟下個沒完。白天還好,只有零星碎雪在陽光下時有時無地飄一陣子。到了夜裡,天窗上的塑膠布每隔一段時間就簌簌作響。一聽就是較實沉的雪粒子。
沒雪的時候,大家都非常焦慮,有雪了,漸漸地又開始擔憂。居麻望著天對我說:「去年也是這樣,老天爺下兩天,休息一天……」去年是罕見的雪災,可苦了牧人和牛羊。
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他擔憂錯了。也就過寒流那段時間下了大大小小几場雪,之後天氣一直非常晴朗。總的來說,今年還算是個好年份吧!
再說幾件關於雪的事:
有了新雪後,嫂子每隔一段時間就把床榻上的花氈抱到外面,一床一床掄起來在平整的雪地上用力拍打,打得乾乾淨淨再抱回家重新鋪起。唉,大家總是穿著鞋子上床,居麻還總是往床上彈菸灰。
下雪天最大的麻煩是清理羊圈。大家得趕在羊回來之前用鐵鍁把羊圈裡的積雪鏟去(每到那時我就想,要是有個大竹掃帚該多好),再鋪上一層幹糞。如果幹完了這活,羊一時半會兒還沒回來的話,還得再展開幾面闊大的塑膠布鋪在羊圈裡擋一會兒雪。待羊進圈時再連雪一起收去。羊是臥著睡覺的,不能讓它們腹部受寒,否則會拉肚子。
雪蓋住了電池板後,大家會因儲電不夠而早早熄燈睡覺。這點我倒很喜歡。
由於我實在很怕沒雪的日子,天氣稍一暖和就唸叨個沒完:「再這麼熱下去,就沒水了……」居麻聽了便大笑。